由導演莊景燊與編劇王莉雯共同打造的青春校園電影《夜校女生》,遙望了 1997 年台灣高中生活的縮影——那個填滿大考壓力、青春悸動與社會階層交錯的年代。電影在釜山影展首映後引起不小迴響,而這不僅是一部關於「制服與身分」的故事,更是對那個「一試定終身」時代的細膩凝視。
在兩人眼中,《夜校女生》不只是一部電影,更是對自身青春記憶的考古與重塑。
「這是台灣特有的升學故事,北一女中曾經有日校與夜校之分,同一所學校,不同的制服、不同的身分,學生之間有著微妙的階級差異。」

《夜校女生》(來源/興陽電影)
聯考時代的青春縮影
《夜校女生》設定在 1997 年的台北,講述了就讀北一女中夜間部的女學生小愛(陳姸霏飾),因高中聯考失常,被迫進入北一女夜校。在這裡,她與同一張書桌的日間部女生敏敏(項婕如飾)成為「桌友」。兩人性格迥異:小愛因身為夜校生而自卑,明朗直率的敏敏則給她帶來不一樣的視角。
為了方便翹課,小愛開始穿上敏敏的日校制服,感受著成為日校生的魔力與特權。然而,當她與敏敏同時愛上數理資優班的男生路克(邱以太飾)時,階級的藩籬、身分的焦慮與自我認同的掙扎逐漸浮現。

《夜校女生》陳姸霏(來源/IMDb)
從原著劇本到大銀幕的步步斟酌
「夜校女生本來是優良電影劇本,」編劇王莉雯緩緩道來,「原編劇徐慧芳自己是北一女夜校的學生,是我們認識很久的朋友。她寫完這個劇本,那時候還沒送優良電影劇本的時候,就先給我看過。
兩人看到劇本初稿便立刻被打動,導演和編劇都曾就讀性別分明的高中——莊景燊念男校,王莉雯念女校,對劇中所描繪的成長之痛有著本能的共鳴。當詢問到原著劇本與電影的差異,王莉雯提到,
「簡單講,我覺得是分兩個面向:一個是年代的處理,另外一個是細節的延伸。原著比較沒有用年代去分別,我們為故事增添了明確的時間結構,每個年級有不同重點,比如說高一的同儕壓力,高二的愛情習題,高三的升學、家庭壓力。」

《夜校女生》陳姸霏(來源/IMDb)
從 1997 到 1999 這三年的時代元素都有被好好安置,片頭加入當時的新聞片段,還有像是凱西公仔、五月天地下樂團時期的歌曲、錄影帶店……這些九零年代的文化符號與物件,如同塵封已久的記憶,被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塵,重新安放在故事的布景中。
「本來女主角跟她的朋友是要去聽郭富城演唱會,我們換成五月天,因為那個時候他們還是地下樂團的階段,想把五月天的成長歷程也寫進去。本來劇本沒有錄影帶店場景,是莊景燊姑姑開過錄影帶店,所以把他的一些成長記憶加進來。」
他們也深化了角色的背景設定和互動。
「媽媽跟女兒刮痧,本來是媽媽幫女兒刮完就沒了,我想讓女兒回來幫媽媽刮,形成一個完整的母女互動。」
莊景燊則從男性角度補充:
「我加入一些男生中二病的感覺,像路客和阿超這兩個角色。」
另外,關於小愛擅長「打桌球」這件事情,則是原著中本來就有的內容,徐慧芳希望可以保留此設定,因為這是她印象深刻的成長記憶。
由內而外的考古工作
創作《夜校女生》的過程,像一場精心策劃的考古工作。他們訪問當年教過夜校的北一女老師,找來二十多位北一女資優班學生做「劇本盲測」,讓她們閱讀劇本並提出反饋。王莉雯說道:
「我們找了北一女的資優班的學生,大概二十幾個,做了幾次的劇本盲測,然後讓他們讀整本劇本,問他們覺得最喜歡跟覺得還要改進的東西是什麼。」

《夜校女生》陳姸霏(來源/IMDb)
有趣的是,最初電影並不打算放過多愛情場景,這是因「觀眾」要求而生,
「原劇本的愛情戲較為含蓄,學生們希望增加情感層次,我們根據回饋適度調整,增加牽手與告白場景。」
另一個電影中反覆出現、且對小愛也很重要的象徵是——妮可基嫚,詢問到為何選擇妮可基嫚,首先是導演自己本身也很喜歡這位演員,
「妮可基嫚在那時候是很完美的一個女性,她跟湯姆克魯斯是金童玉女,才貌兼具、事業成功,被貼上人生勝利組等各種標籤,她成為了小愛心中模範的樣子。」
從《引爆點》到《夜校女生》
莊景燊之前以《引爆點》和《最乖巧的殺人犯》等犯罪懸疑題材受到矚目,這次轉向青春校園題材的《夜校女生》,顯示出他作為創作者的多元性。有趣的是,即使是青春片,莊景燊仍然保留了懸疑的元素。
「這是一次很大的轉變,我之前的作品多專注於犯罪懸疑,這次想要嘗試青春題材,但同時保留一些懸疑元素。」
這正是《夜校女生》獨特之處——表面上是一部校園愛情電影,但以「制服交換」這個謊言作為核心,讓觀眾隨著主角小愛的偽裝日校生身分而提心吊膽。
「我們希望觀眾看完後能有一種『陪著主角度過青春』的感動,但同時也體驗到那種『她的謊言會不會被揭穿』的緊張感,」

《夜校女生》莊景燊導演(來源/IMDb)
莊景燊笑著說。
「創作者不管走過什麼路,那條路上做過的事情,一定會留下痕跡。」
他回顧自己十年來的電影創作,從《引爆點》到《夜校女生》,
「我覺得這條路可以說是在尋找一條與觀眾越來越靠近的路。第一部劇情長片總會有想要做更多自我表達的東西,但那些東西不一定觀眾能容易接受。」
莊景燊的創作哲學隨著經驗積累而轉變:
「慢慢地,我的心態一直在轉變,到了《神之鄉》後是個重要的轉捩點。我開始重新去認識我們與觀眾的距離,希望能拉近一點。我覺得到《夜校女生》這部作品,應該算是我們這十年來創作路上經驗的集大成,目前最成熟的作品。」
重現升學壓力與青春之痛
談及片中的升學壓力主題,莊景燊和王莉雯不約而同地分享了自己的求學經歷,這些真實經驗成為電影情感基底的重要來源。
「我念的是新竹高中,」莊景燊回憶道,「國中時我都是全校前十名,但到了高中,大家都是全校前十名,我反而成了中後段。」
王莉雯也分享道:
「我是國中讀 A 段班,成績一般般,好不容易蒙上景美女中吊車尾上去,雖然我一直很用功,補習班也沒少去,但成績就是爛。」
她對小愛在高三換教室那場戲特別有感觸。
「她感覺的無力感很像我的心情——你怎麼念都覺得不好,厲害的人好像沒讀書成績也那麼好,為什麼我差人家這麼多?那種撞牆狀態是這樣的。」
這些共同的記憶與經驗,讓他們能夠真實地描繪出電影中那種既熟悉又遙遠的升學壓力。
物理系學生的電影夢

《夜校女生》拍攝幕後(來源/IMDb)
莊景燊從物理系畢業卻毅然決然選擇了電影路,這段轉變的背後有著一段令人動容的故事。
「我大學念物理系,畢業後就去工作,我很早就認識林育賢導演,是在文藝營認識的。後來我工作半年多,得知他從世新轉到文化大學戲劇系,我想如果他不只是說說而已,那麼我也可以做同樣的選擇。」
這個決定當然不容易。
「我辭職後才跟父母說,我媽媽快崩潰了,我媽心目中理想的男生形象就是在科技公司上班的工程師」
這段個人經歷也滲透進了電影。
「我對自我認同的追尋一直很有興趣,我覺得我自己自身的升學狀態很像小愛。看到原著劇本裡小愛那樣的掙扎和往前邁進的感覺,我很喜歡。」
畫廊場景:小愛的轉折點
當問到電影中最難拍的場景,莊景燊毫不猶豫地指出:「畫廊那場戲。」這是主角小愛謊言被揭穿的關鍵時刻,也是她情感發展的最低潮。
「我們最大的目標是要讓觀眾也能跟小愛一樣感同身受,那種彆扭、無地自容的羞愧感。慢慢把小愛的情境往下拉,拉到後來她不得不奪門而出。」
「那場戲真的很困難,」莊景燊強調,「演員動作和情緒的連貫,小愛當然更困難,奪門而出後,還要進去桌球館、練習打桌球,打到崩潰後躺在地上哭。這整個拍攝下來,對演員是非常辛苦的。」

《夜校女生》畫廊戲(來源/IMDb)
此外,拍攝條件也十分緊張。
「我們畫廊戲拍攝時間很短。我記得只能到傍晚六點,六點後他們就要收了,幸好,我們差不多六點零五分就收工了。」
而被詢問到最喜歡的一場戲,王莉雯表示,
「我最喜歡的是母女吵架那場戲,從季芹姐讀本開始,每次那場戲我都會哭。還有一個是桌球館收起來的那場戲,因為有個『頂讓』招牌讓我很感傷。我們想讓小愛的高中有一種成長和失去的具體象徵,於是選擇用這個店來呈現。好像什麼都改變了、要搬走了、離開了。」
創作者的電影食糧
問及兩位最喜愛的青春電影,莊景燊表示:
「我最喜歡的應該就是《藍色大門》、《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少女時代》,還有韓國的《陽光姐妹淘》。這些青春片都拍得不錯,但我們的設計最終跟它們不太一樣。」
王莉雯則提到了 1985 年的瑞典電影《狗臉的歲月》,
「很久以前的片子,講述一個小男孩眼睜睜看著摯愛的狗被送上太空,無能為力。他與母親間存在著許多難以彌補的遺憾和無力解決的矛盾。儘管如此,他終究還是長大了——那種明知無法朝著自己嚮往的方向前行卻依然必須成熟的掙扎感,深深吸引著我。」

《藍色大門》(來源/IMDb)
至於對他們創作有著深遠影響的導演,莊景燊說:
「談到影響我創作道路的導演,有兩位風格截然不同的大師:一是羅曼波蘭斯基,他的《唐人街》至今仍是我心中經典;另一位則是山田洋次,那些貼近普通人生活的通俗劇作如《遠山的呼喚》,充滿溫暖而細膩的人性觀察。兩者風格如同光譜兩端。
但真正推動我踏上電影創作之路的,是盧貝松。我還記得初次看《終極追殺令》時的震撼,盧貝松那種與生俱來的浪漫,對一個年輕創作者來說,簡直如同魔法般吸引人。
然而,隨著創作經驗的累積,我逐漸意識到:我必須先了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才能拍出既真實又獨特,真正屬於我自己的電影。」
王莉雯則說:
「我很喜歡姜文的作品,特別是《陽光燦爛的日子》和《太陽照常升起》。他的電影擁有無與倫比的批判性眼光,同時卻又蘊含一種獨特的豪邁失意。另一位是以前我可能不那麼欣賞,但現在卻越來越被他征服的史蒂芬史匹柏。這位導演不論年歲增長,始終能將關注點與自身經歷緊密相連。他的作品裡總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真誠。特別是他現在這個年紀,依然保持著對電影的熱愛與專注,真是太不容易了。」
「去標籤化」的理想
莊景燊在談到《夜校女生》的核心理念時,特別強調「去標籤化」這一主題。
「我對去標籤化這件事情一直很有興趣。人類社會一直都在不斷被貼標籤,哪怕是在所謂的西方民主時代也是如此。在民主社會的運作過程中,各種不同陣營、派別在論述時,往往會急於給對方貼上各種標籤,然後才通過漫長的溝通和理解去嘗試撕去這些標籤。這樣的過程其實消耗了大量的時間和精神。
但在我心中理想的世界裡,我們應該致力於將這些標籤從一開始就盡量撕除。特別是對於個人而言,每個人都應該能夠成為自己真正想成為的那種人,而不必時刻擔憂他人會往自己身上貼什麼樣的標籤,也不需要被這些外來的定義所影響或限制。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夜校女生》(來源/IMDb)
《夜校女生》正是在探討這種標籤與自我認同的議題。電影中,小愛因被貼上夜校生標籤而自卑,但她最終學會接受真實的自己,不再被外界標籤所束縛。
值得一提的是,《夜校女生》第三幕的安排,在小愛謊言被揭穿後,電影沒有急於讓角色們立即和解,而是選擇讓時間自然流逝,各自成長。莊景燊解釋這一決定:
「明星學校的學生就是卡在學校裡,他們不可能有機會去做天翻地覆的情節改變。他們真的需要唸書。我們選擇的處理是,讓小愛專心面對考試,因為這跟真實生活的角色比較接近。」
最後,在專訪結束之際,莊景燊透露他們下一步計劃:
「我們現在都在準備《神之鄉2》,今年會拍攝。除了宣傳工作,其他時間我們幾乎都在弄《神之鄉2》的劇本,應該年中會啟動。」
《夜校女生》帶領大家穿越回 1997 年的高中校園——那裡有聯考的千鈞重壓、制服下的階級藩籬、以及青春少女的自我追尋。無論是否曾親歷那個年代,都能在這幅細膩描繪的青春圖像裡,尋得某種跨越時空的心靈共振。
《夜校女生》將於 2 月 27 日在台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