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秋刀魚之味》開始不久,一群初老紳士據在酒館裡舉行同窗會,也邀請中學國文老師參加。頹喪的老教師喝得微醺,被平山與河合送回家去。沒想到老教師家在一條寒酸小街的角落,是一家又髒又小的湯麵館。
剛才同學們還談論著老師有個美麗的閨女,可是從家裡出來迎接老教師的卻是一個已經被生活消磨得平庸而粗俗的中年婦人。原來老教師喪妻後就一直叫女兒照顧家務而耽誤她的婚期。這給主角平山很大的刺激,他深感得趕快解決自己女兒婚姻問題。

凡人的日常生活寫照,體現真正的人生現實
乍看之下,這是在輕鬆幽默中展開故事,另一方面卻表現出人生遲暮無可奈何的惆悵情緒。儘管小津只是通過日常生活表現他們,卻使觀眾感到人生進入老境的悽慘。
小津作品中的主人公從來不是英雄或超人,無需藉著與環境的激烈對抗來產生外在的戲劇性。小津電影中的戲劇張力,基本上來自於內在的情感掙扎,主角往往徘徊在維持自我信念或妥協於殘酷現實之間。
由於是凡人,因此會產生一些誤會、糾葛或不平衡,但也因為他們都是凡人,尤其是像傳統的東方人,他們常不會積極的貫徹自我意志,而是忍耐或嘗試去認同現實。這樣的結果也許會是彼此諒解和溝通,也許會抱憾終身,但它卻展現了真正的人生。
小津作品的取材正是建立在上述基礎上,所以情節的選取較偏向日常生活,像上班、結婚、上下兩代的代溝、家族間的關懷、生老病死之際的悲歡與傷感等瑣事。《秋刀魚之味》中,因提親而引發出父女的心結,也點明女兒的心態,又因為見到老教師的女兒人老珠黃,讓主角平山決定為女兒幸福而忍受孤寂的生活。這些事件和情節,既平常又沒有太大戲劇性,卻是普通市民周圍存在的事實。這些看似平凡無奇、缺乏戲劇性的情節,對小津來說,是最貼切的社會現實。
小津安二郎的反戲劇化手法
在小津的影片中,是拒絕情節和戲劇化的。他曾說過:
「我想要通過取消所有戲劇化的手法來表現一個人的性格。我想要人們感覺到生活是什麼樣子的,用不著把所有的戲劇化起伏都勾畫出來。」
小津沒有把講述情節當作影片的中心組織原則,而是試圖使敘事非中心化。《秋刀魚之味》中,儘管嫁女從主題上來說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事件,但相親的過程被完全忽略。觀眾在看到父親勸說女兒出嫁後,直接跳到盛裝打扮的新娘,婚禮也不在影片敘事內容中,反而是女兒出嫁、人們都離開後,影片不惜用相當篇幅讓空鏡頭在房間徘徊。

導演的告別之作:小津安二郎與《秋刀魚之味》的深層連結
《秋刀魚之味》是小津執導的最後一部作品,在劇本寫作過程中,一直與小津相依為命的母親不幸離世,59 歲的小津就在日記中寫到:
「山谷中春天已至,櫻桃花開如雲;但是這裏,凝滯的目光,秋刀魚的滋味,花兒也憂鬱,清酒的味道也變得苦澀。」
電影外是孝子送母,電影內是鰥夫嫁女。小津電影中有不少飲酒場面,小津也是好酒之人,但沒有一部電影比得上這部遺作,飲酒的場景一個接一個,也一個比一個沉鬱。尤其結尾處,女兒出嫁之夜,醉意朦朧的平山站在冷清的廚房裡,身體一前一後微微搖晃,讓人看得心酸,彷彿小津本人在向觀眾做最後的告別,彷彿世間的酒已經喝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