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犯」,或許是台灣社會最容易被貼上標籤、最快被剝去人性色彩的群體。在人人喊打的「該死」聲浪中,我們習慣性地遺忘了一件事:每個死刑犯,都曾是某個家庭眼中的「孩子」。
2020 年推出的紀錄片《我的兒子是死刑犯》,由李家驊導演掌鏡, 並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入圍的肯定,2006 年李家驊曾以個人經驗為題的《25歲,國小二年級》獲得台北電影節最佳紀錄片新人獎,後續也有《起點》與《我無罪,我是鄭性澤》等作品,表達對司法議題的關注。

《25歲,國小二年級》
從堅定支持死刑到態度轉變
拍攝《我的兒子是死刑犯》的起心動念,其實源於導演自身的轉變。2008年,李家驊參與《島國殺人紀事》的拍攝工作,這段經歷徹底改變他對死刑的看法。一位曾經堅定支持死刑的創作者,在深入了解司法實況後,開始思考更深層的社會課題。
《我的兒子是死刑犯》訪談共耗時六年,導演曾陸續和四五十個人見過面,親自訪問死刑犯本人、相關當事人、法官律師等,最終以三個死刑案件作為切入點,導演視角並非只停留在這些駭人聽聞的案件本身,而是透過與加害者家屬、律師和廢死聯盟工作者的訪談,帶出台灣社會關於死刑存廢爭論的其他思考。

片中探討的三個死刑案件分別是:死刑犯A,殺害好友後勒贖;死刑犯陳昱安,砍殺父親111刀;死刑犯鄭捷,於捷運上隨機殺人。
透過他們的故事,導演試圖揭示在「該死」與「不該死」的二元對立外,是否還有其他可能的思考空間。片中最動人之處,在於它不只呈現死刑犯的故事,更深入探討這些加害人家屬所承受的無形之痛。當「死刑犯」的標籤貼上,不只犯罪者本身成為社會的棄子,他們的至親也必須背負難以言說的重擔。

片中呈現了三種截然不同的家屬態度:死刑犯 A 的母親堅持每週探監兩次,用無條件的愛守護著犯下重罪的兒子、陳昱安的母親則徹底否定了兒子、及在排山倒海的社會壓力下不知所措的鄭捷父母。「死刑犯的家屬」,彷彿也成了另一種無形的死刑,在輿論中受著無止盡的折磨。而這三種態度,某種程度也反映台灣社會對死刑的三種想像:有人想救、有人盼死、有人不知如何是好。
為了呈現更全面的視角,李家驊特地邀請了冤案受害者蘇建和,以及《我們與惡的距離》中「王赦」律師角色原型黃致豪等人接受訪談。這些不同立場的受訪者,共同編織出台灣現代死刑議題的複雜面貌,也引出對現行體制的叩問。

片中另一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是鄭捷父母在捷運站外下跪道歉的三分鐘畫面,路人的謾罵聲此起彼落,滔天而來的千夫所指,在「殺人償命」的正義呼聲背後,我們是否也能為那些被噤聲的人們,留下一個傾聽的空間?
每當重大社會案件發生,人們總急於將當事人貼上標籤,給出非黑即白的答案。然而,李家驊的鏡頭告訴我們:審判不應只是一個絕對的終點。《我的兒子是死刑犯》並非為死刑犯開脫,而是試圖在憤怒與復仇之外,為社會打開一扇理性對話的窗——當我們放下成見,或許能在極端暴力背後,找到通往更深層理解的可能。
《我的兒子是死刑犯》目前已在 Netflix 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