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春節前,中國疫情正式擴大。至今將近五年,整個地球都經歷了疫情狂潮的襲擊。五年來,幾乎每個國家都發行過屬於自己的疫情電影,有些電影紀錄隔離市民的無聊日常,有些電影把隔離拍成了劫盜電影,有些電影拿隔離時期拍電影的荒唐經歷開玩笑,有些電影紀錄支持疫苗/反疫苗的輿論對抗……不同國家有不同文化,對疫情有不同觀點。但中國呢?除了對防疫人員的歌功戴德之外,這部絕對無法在中國上映的中國疫情電影《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提出了一個極貼近中國社會的、充滿詩意與現實性的疫情觀察。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預告&劇情介紹:
導演曉睿發現了一台十年未開封的電腦,這台電腦裡紀錄了他十年前未完成的一部電影資料。曉睿決定把計畫執行下去,找回劇組與演員班底,準備拍完這部其實只剩一點內容未完成的電影。但就在他們即將開幹的 2020 年初,疫情爆發,武漢進行封城,這群劇組被困在了飯店之內,被迫進行隔離。他們能把這部十年前的電影拍完嗎?
婁燁以虛幻卻又真實的《一部未完成的電影》,解析那些不可明講的議題
所謂「十年前未完成的電影」,其實是導演婁燁本人在 2009 年已經製作完成的《春風沉醉的夜晚》,婁燁取出這部電影當年未曝光的片段,放進了《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另外,你在《一部未完成的電影》裡看到的曉睿團隊,包括攝影師「曾曾」、檔案管理「小樸」、音效「富康」等等角色,都是實際參與《春風沉醉的夜晚》的工作人員,並且角色名就是他們的本名或真正使用的暱稱;而當年演出《春風沉醉的夜晚》的秦昊、黃軒、梁鳴、乃至今日因《狂飆》等劇大紅大紫的張頌文,也都在這部電影裡演出。

《春風沉醉的夜晚》。
當然,《一部未完成的電影》裡的導演曉睿,並不是婁燁本人演出,除此之外,這部電影的開場,宛如一個被稍稍扭曲的現實:彷彿婁燁真的在十年前(或者說十五年前)未完成《春風沉醉的夜晚》,而他曾經想在 2020 年,完成這部內容有同性戀情節、在十年前與十年後都不可能在中國上映的電影。《一部未完成的電影》的開場如此虛實難辨,定調了後續整部電影的主軸:這是一個虛幻卻又真實的故事,故事本身是假的,但許多內容是真的;許多內容是真的,但看起來像是假的。
開頭提到,《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是部疫情電影,而且它未獲中國政府審批,無法在中國上映。因此觀眾未進場前,可能會猜想《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是一部大膽批判政府防疫政策、「直言不諱」的電影。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婁燁並不是喜歡指著政府鼻子罵的奧利佛史東,他是一位導演,所以選擇以電影藝術來談這段非常時期,而他的觀察,充滿著藝術性,並且在主觀與客觀的多重角度間順利切換。如果你並不是太瞭解中國社會,甚至可能會好奇,這部不慍不火的電影,有什麼理由被中國政府討厭?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
婁燁選擇用虛實難辨的形式,來解析一個不可明講的議題。妙的是,這種曖昧形式也同時正是《春風沉醉的夜晚》處理同性戀議題的方式。有了髮妻的王平愛上了姜城,王平的性向似乎是流動的;姜城、羅海濤與李靜奇妙的三人行裡,身為李靜男友的羅卻似乎也愛上了姜城。性向在此是無法被定義的,是不可明說的,以這種曖昧手法處理,卻更能讓這些愛慾關係透出說不出口的抑鬱,這抑鬱甚至超越了誰愛誰的問題,宛如春風沉醉的夜晚,充滿黏膩的空氣,悄悄鑽入觀眾胸腔,令人暈頭轉向,同時苦味自生。
這種感觸同樣被保留到了《一部未完成的電影》裡,但婁燁也不是十五年前的婁燁了,《一部未完成的電影》的節奏更加靈活,他掌控觀眾情緒的手法也更純熟。《春風沉醉的夜晚》像是一場越來越黑越深的夢境,直拖著觀眾往深處去。但《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沒有那麼單一,這部電影其實可以分成幾個不同的章節,每個章節都有自己的任務,烘托不同的情緒與戲劇效果,而婁燁領著觀眾翻動著章節裡的每一頁,而觀眾不會意識到明確的章節切換,只會在某個時間點赫然一驚,「我們已經不在堪薩斯了」。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
章節切換巧妙,讓你我同步感受主角的心境轉變
電影裡即便江誠(秦昊飾,音同當年《春風沉醉的夜晚》主角「姜城」)提醒續拍這部註定無法上映的電影不是好點子,但導演曉睿仍決定續拍。在開頭章節先埋下不祥種子後,《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切換到第二章節,鏡頭在飯店的走廊與不同房間裡穿梭,婁燁擅長的手持拍攝鏡頭帶著我們串門子,看看等等會持續登場的主要角色。第二章節宛如一場《春風沉醉的夜晚》同學會,同事們嘻嘻哈哈,有的敘舊有的吃點心,十分開心。
但婁燁在這種手持跟拍、極富紀錄片風格的段落裡,已經悄悄地埋了下一章節的伏筆:「湖北」、「感冒」、「武漢」等關鍵詞陸續浮現,有來自武漢的工作人員不明原因地被攆走。現在已經脫離疫情時期的觀眾自然了然於胸,但第二章節與強調「強制隔離」的第三章節之間,沒有爆炸性的轉折,所有切換都在劇組人員的耳語之中緩緩完成,當劇組大多數人都意識到狀況不對、開始想要撤離時,一場大廳的衝突漂亮地讓觀眾心裡全面響起警報。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
官方強制隔離的粗暴態度,在紛亂的鏡頭裡不帶感情地呈現,而劇組人員的迷惑、恐懼與憤怒,也連帶自然且合理地出現在鏡頭上——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拍攝的作戲,但在紀錄片形式的影像風格裡,看起來如此真實。觀眾的不安情緒被全面挑起。江誠成為了逃獄電影的主角,他想在官方封鎖飯店前逃出,甚至為此見血。我們可以同步感受到他從恍然未知、到憤怒、再到放棄服從的心理轉變過程。
手持運鏡讓觀眾身歷其境、隱而不顯的暗示激起觀眾心中的迴響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裡提到,十年前那部未完成的電影,是用一台 DV 手持拍攝完成的。這種手持運鏡仍是《一部未完成的電影》的主要運鏡手法,它有時帶來一種紛亂的歡樂感,有時帶來身歷其境的驚悚。但是,進化的婁燁在《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帶來了更多。江誠與遠方妻子的視訊通話,以分割畫面處理,右方畫面可以看到江誠的特寫鏡頭,左方畫面可以看到手機上的妻子視訊畫面。分割鏡頭在這部電影裡帶來許多戲劇效果,江誠看著妻子的臉,在訊號不佳導致 lag 的視訊畫面上被停格,她含淚欲泣的臉停止不動,她的悲苦彷彿烙印在銀幕之上。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
這些手機翻拍畫面是《一部未完成的電影》裡的隱形演員——它們代表著大環境的聲音。你可以明確地看到,中國醫師李文亮的名字出現在手機搜尋結果畫面上,他被標誌為「造謠者」,而後李文亮的名字又一次出現,這時已經被標示為「吹哨者」,《一部未完成的電影》並放進了武漢市民為逝去的李文亮吹奏小喇叭安魂曲的片段。對曾經經歷疫情初期的中國觀眾而言,這幾幕勢必能提醒他們,中國政府箝制言論的嚴重程度,批評政府作為是該死的,而當他死去,又可以透過「追授烈士」的手段,以「紀念」消弭過去對他的迫害。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
婁燁放上了「烏魯木齊中路抗議事件」等等側拍片段,這些片段沒有任何旁白解釋,懂的就懂。《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是一部中國電影,它的目標族群就是中國觀眾,李文亮、烏魯木齊中路事件、民眾推倒採檢亭、民眾與「大白」(全身穿著防護服的防疫人員)發生衝突,這些都是中國在地被噤言的新聞,而婁燁無言地展示了它們,讓它們在觀眾心中產生迴響。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電影評價心得:一部高明又耐人尋味的電影
台灣觀眾能否接到電影裡的這些暗示?也許不是所有觀眾都懂。但是,被隔離時的苦悶與絕望,乃至解封重獲自由時的喜悅,這些情緒仍然是全球共感的。《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如同一隻薛丁格的貓,在兩種不同的狀態間反覆橫跳,它不說的部份,反而說得更多,這是一部高明又耐人尋味的電影。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安排自 12/20 起全台灣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