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隔壁的房間》:當你要回答人生最後的難題之前,最好牽著別人的手

西班牙電影大師阿莫多瓦執導生涯將近五十年,他的第 24 部最新作品,是他的第一部全英語長片《隔壁的房間》。這當然是現年七十五歲的阿莫多瓦的一次新嘗試。那麼一個有趣的問題便出現了:那些過去阿莫多瓦作品裡的尖銳、大膽與熱情,能夠忠實搬移到這個紐約故事裡嗎?而來自倫敦的蒂妲史雲頓與出生自北卡的茱莉安摩爾,是否能重現阿莫多瓦鏡頭前的那些經典角色?也許這些問題都不是重點,而《隔壁的房間》仍然能給你一段引發深思的時光。

蒂妲史雲頓與茱莉安摩爾兩位演員演出的阿莫多瓦導演電影《隔壁的房間》劇照。

《隔壁的房間》。

《隔壁的房間》電影劇情介紹:蒂妲史雲頓、茱莉安摩爾兩位影后演繹生命最後對話

戰地記者瑪莎(蒂妲史雲頓 飾)與作家英格麗(茱莉安摩爾 飾)數十年前相遇,自此她們成了一生好友。英格麗已數年不見瑪莎,如今卻得知她已是癌症末期。英格麗想為好友做些什麼,但瑪莎卻需要她協助進行秘密計畫:瑪莎決定在癌症吞噬她之前,自行了結生命。英格麗決定陪伴瑪莎,她們無話不談,聊起人生過去的秘密、後悔、與現在的恐懼…..直到最後的那一天來臨。

 

《隔壁的房間》或許是「非正統」的阿莫多瓦電影……

先說醜話,《隔壁的房間》儘管榮獲了 2024 年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金獅獎,同時又入圍了四項歐洲電影大獎。但是,這並不是最好的阿莫多瓦作品。可能是因為本片改編自美國作家西格麗德努涅斯的作品《告訴我,你受了什麼苦?》,因此,阿莫多瓦決定將其改編成一部美國電影。雖然《隔壁的房間》有蒂妲與茱莉安這兩位美國觀眾非常熟悉的演員,雖然《隔壁的房間》有伊拉克戰爭、美國畫家愛德華霍普、與美國大草原上的孤屋,但是,阿莫多瓦的影迷們,很難不對《隔壁的房間》產生某種違和感。

《隔壁的房間》阿莫多瓦導演(中)。

《隔壁的房間》阿莫多瓦導演(中)。

因為阿莫多瓦過去作品裡那些精巧的台詞,以及西班牙語激昂聲調裡才能表現的激昂情緒,都消失了大半。這不代表《隔壁的房間》真的很沉悶,但除了我們在畫面上仍然能看到大量的阿莫多瓦招牌式跳色,以及無處不在的紅色之外,從音聲傳來的阿莫多瓦味已經淡了許多。故事的某些轉折(例如健身房或藥物來源)也有點淪為工具化(提供笑點或簡化交代),無法重現那些阿莫多瓦經典的渾然天成。

醜話說完了,橘越淮為枳,也不是只有西班牙電影大師會有這種異地發展產生的問題。問題是,儘管《隔壁的房間》是部有點「變味」或「非正統」的阿莫多瓦作品。可是,這仍然不妨礙它成為一部優秀的電影:在兩位女神近身較勁之下,《隔壁的房間》忠實地呈現了人類如何試圖直面死亡的過程,以及在這個過程中,一位好友能起到什麼樣的作用。

蒂妲史雲頓與茱莉安摩爾兩位演員演出的阿莫多瓦導演電影《隔壁的房間》劇照。

《隔壁的房間》。

 

從選角到角色設定,二元對比下帶來的精采戲劇角力

作家英格麗否定死亡,她不喜歡它,也不認為它正常。一心求生的她,卻被迫接受了一心求死的瑪莎遺願。蒂妲與茱莉安原本就是演員天平上的兩個極端,由她們來飾演處處相反、卻能相知相惜的好友,實在是選角上的成功。而在這部大部分時間都僅有兩名演員在銀幕上的電影裡,更需要她們的表演,去說服觀眾、並詮釋劇情主題。可以說,如果你本是她們的粉絲,這部電影未看就絕對值得票價。

這是一場激烈的較勁,畢竟戰地記者與長時間打電腦的作家,本來就是兩個極端。而現在,死亡成為她們之中無可迴避的難題。自稱活得像個男人,無畏地走遍各大戰爭,過去連外型都像個嬉皮的瑪莎,來到癌症末期,也掩飾不了內心的脆弱;反過來,討厭死亡、生活平順、又是暢銷作家、甚至都算不上瑪莎最知心好友的英格麗,卻被迫勇敢陪瑪莎走最後一程,還要成為第一個發現失去她的人。

兩人種種面向都是對立,卻又因此被對方吸引,甚至因此彼此性格與立場倒轉,《隔壁的房間》裡有大量的二元對比,十分有趣。

蒂妲史雲頓與茱莉安摩爾兩位演員演出的阿莫多瓦導演電影《隔壁的房間》劇照。

《隔壁的房間》。

 

透過《隔壁的房間》平實而溫暖地面對死亡課題

《隔壁的房間》很多部分是瑪莎的回憶片段,她如何在違法的狀況下獨立完成安樂死目標的部分,只是草率帶過。重點在於她如何做出了這個選擇,與在死亡必然來臨前,自然湧出的往日心結與不捨。而在瑪莎侃侃而談她與女兒的決裂經過、她與前夫的關係、她對死亡的觀點中,我們更加全面性地了解這個角色的個性與形象。

因此,《隔壁的房間》事實上很難被爆雷,因為它壓根沒有什麼峰迴路轉的劇情(它甚至與小說原著有很大差異)。瑪莎與英格麗也沒有像《一路玩到掛》那樣漫遊四處,冒險式的完成遺願。瑪莎的不捨都在回憶之中,而那些不捨都沒有現時能夠挽救的餘地,錯誤都已經過去,遺憾已經造成,將死之人只能一遍遍回憶那些失落的過去,因為這也是她現在僅剩的部分。

蒂妲史雲頓與茱莉安摩爾兩位演員演出的阿莫多瓦導演電影《隔壁的房間》劇照。

《隔壁的房間》。

自行安樂死聽起來很殘忍,但《隔壁的房間》卻讓這件事變得很溫暖,原因在於英格麗這個角色。電影其實並沒有太多介紹這個角色的背景故事,我們也看不到瑪莎與英格麗有什麼共同回憶(例如她們過去在紐約發展時如何相處),英格麗的使力之處,在於現在如何面對瑪莎的死亡。這部電影裡沒有陰謀與計算,英格麗無私地去面對摯友之死,同時面對自己最恐懼的死亡,她不是鐵血硬漢,她自然地感到苦悶、驚慌與痛苦,而茱莉安詮釋這些情緒,讓你覺得跟她很近很親。

所以,《隔壁的房間》呈現了兩個能讓觀眾感到親近的真實角色,自然在無形中感受到她們面對這個難解問題時的考量與情緒。安樂死是一種逃避?還是一種尊嚴體現?這部電影並沒有站在高位指導你哪種想法才是對的,相反的,就算你支持安樂死,也可以從中看出實行的困難性——你很難找到至少一個人陪你走過最後這一段,而這一段路程的艱辛,是任何人都很難面對的。

蒂妲史雲頓與茱莉安摩爾兩位演員演出的阿莫多瓦導演電影《隔壁的房間》劇照。

《隔壁的房間》。

瑪莎極度誠實,她很清楚自己的健康狀況與好惡,她也不願在身體不堪負荷時,還要懇求他人協助。但在這樣堅強的形象下,《隔壁的房間》還是能在許多地方,呈現瑪莎的脆弱。她雖然過去在戰場上看慣生死,笑談「性愛才是不怕死的理由」,但如今她已難再度嘗試,只能用過去的愛情回憶來安慰自己;她其實與英格麗一樣懼怕死亡,恨透這些難受的醫療過程,更害怕自己在記憶力快速退化的狀況下,無力達到目標。瑪莎的恐慌與焦慮,在蒂妲一貫冷酷的面孔上,不時出現。

 

《隔壁的房間》電影評價心得

所以你其實還是可以說,《隔壁的房間》仍然是很阿莫多瓦的作品。因為你知道,安樂死哪有這麼簡單(你有辦法在暗網買到藥物嗎?);你要如何租到一個能夠安樂死的陌生房產;有誰願意幫你守密,還願意看你安樂死?《隔壁的房間》其實是很魔幻與不真實的,這部份很阿莫多瓦。但阿莫多瓦同時能在這種非現實裡,或是瘋癲到浮誇的角色裡,去體現人類最根本的真實情感,或是體現人類最終極的大哉問,而《隔壁的房間》做到了這兩點。

蒂妲史雲頓與茱莉安摩爾兩位演員演出的阿莫多瓦導演電影《隔壁的房間》劇照。

《隔壁的房間》。

而且,看完《隔壁的房間》,你一樣會有那種熟悉的安心感,那種跑完馬拉松後雖然疲累卻安詳的感覺。死是我們每個人都一定要回答的難題,很多人放棄回答,只是閉著眼睛等待它。《隔壁的房間》沒有真的告訴你應該如何作答,但它給了一個好提議:你應當讓別人陪著你,做出那個你堅信的回答,至少,那會給你回答的勇氣。

電影《隔壁的房間》安排自 11/29 起全台灣正式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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