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福田村事件》:巨大瘋狂的漩渦,讓人無路可逃,讓人握緊拳頭

1923 年 9 月 1 日,發生了日本地震史上破壞規模最大的「關東大地震」。就在短短的幾天後,一隊 15 人的香川縣商隊來到千葉縣的福田村,他們在此遭到暴力殘殺,9 人命喪當場。這是日本近代史上最大的污點,也是被刻意忽略的黑暗祕密。電影《福田村事件》態度明確,它要從電影立場分析這起不可思議又殘暴的悲劇。準備好,如果你的心理狀態不佳,不要嘗試這部電影;但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人類的無知與瘋狂,《福田村事件》絕對是最苦最難下嚥的一帖猛藥。

《福田村事件》電影預告&劇情故事介紹:

出身福田村的澤田智一(井浦新 飾),帶著新婚妻子靜子(田中麗奈 飾)返鄉。從朝鮮返國回到福田村的智一,放棄教師身份,當起不順手的農夫,鄉民不知為何他要放棄大好前途。智一從四年前離開朝鮮後,就宛如行屍走肉,靜子也同樣不懂他的心思。此時在香川縣,商人新助(永山瑛太 飾)率領同伴開始巡迴叫賣藥品,他們的目的地,是經過東京,來到千葉縣渡過利根川。

而在利根川對岸的福田村,島村家迎來了戰死獨子的骨灰,媳婦咲江(KOM_I 飾)成了寡婦,但她早已因為丈夫長年不在的寂寞,而與村裡的船夫倉蔵(東出昌大 飾)有染。此時日本陷入動盪,被日本併吞的朝鮮,掀起了激烈的獨立運動。日本政府開始散布朝鮮人在日本製造動亂與強暴女性的謠言,這也讓窮鄉僻壤的福田村,瀰漫著朝鮮人都該死的敵對意識。而隨著新助一行人即將完成漫長的旅行,他們卻在福田村遇上了意想不到的命運結局。

《福田村事件》電影劇照。

《福田村事件》。

 

軍國主義氛圍下的殖民統治,多元視角映射的歷史悲劇

《福田村事件》全片 137 分鐘,這麼長的篇幅,擺明要把這起事件說得清清楚楚。儘管看看大綱,你可能會覺得智一靜子夫妻是本片的唯一主角,但事實並非如此,這部電影從歷史、政治、民情等等角度切入,每個角色都代表某個脈絡或觀點。你會看到日本佔領朝鮮的親身體驗者角度(智一),看到無成見者的理性觀點(靜子),看到新聞界的觀點(記者與報社主管),看到沈溺於天皇至上主義的觀點(退伍軍人分會長),看到關東大地震帶來的影響……即便你對福田村事件一無所知,這部電影也會讓你瞭解這件悲劇的大多數起因。

但當然我們可以做點補充,畢竟台灣觀眾未必了解 20 年代的日本社會氛圍:日本仍沈溺在 20 年前日俄戰爭的勝利之中,從軍是至高無上的光榮——即便從軍可能客死異鄉、可能與家人分離,但孩子們沒有逃避軍隊的選擇,因為他們的父伯兄長虔誠地信仰天皇與軍隊的神聖性,於是不斷將男孩送往戰場。已退伍的男人彷彿被剝奪了活躍的舞台,他們一方面嚮往曾參與 20 年前日俄戰爭的老人們,一方面仍堅持穿著軍服,堅持自己仍是軍人……他們隨時在尋找下一個戰場,深信自己將會是保家衛國的軍神。

《福田村事件》電影劇照。

《福田村事件》。

而 1919 年,殖民地朝鮮發動了最激烈的獨立抗爭運動「三一運動」。起因是多名獨立宣言連署人,在 3 月 1 日發動了無暴力抗爭,他們於塔洞公園發表獨立宣言,並隨即接受日本警方逮捕。而這件事引爆了朝鮮各地的示威遊行,警方開始以暴力壓制這股民潮,許多人遭到逮捕、毆打、祕密處決、甚至在大街上遭到刺殺。最嚴重的事件是「提岩里教會事件」,警察要求村民進入教會,然後竟然釘死門窗開始放火,並且槍斃試圖逃出的民眾。

在這股朝鮮民眾自發的獨立浪潮裡,可以發現,大多數都本著非暴力精神和平表達意見。但是在日本,日本政府卻妖魔化朝鮮人,稱他們在日本造成嚴重社會問題;報社也被政府暗中指導,任何疑犯在逃或查無真兇的刑案新聞,都要歸咎於朝鮮人與社會主義分子。警方也在街頭巷尾製造耳語,形容朝鮮人會隨機殺人、放火、姦淫,將他們描述成無理性的變態惡魔。政府的目的是凝聚國內共識,堅定殖民立場,藉以合理打壓朝鮮正興起的獨立意識。

《福田村事件》電影劇照。

《福田村事件》。

 

這樣的歷史悲劇,絕非福田村獨有

這麼多歷史背景,通通被放進了《福田村事件》。沒錯,上述歷史在這部電影的 137 分鐘裡都有露臉,你可以輕易發現,這部電影並不想將這起悲劇,草率地處理成類似《山狗》、《地獄無門》或《稻草狗》(Straw Dogs) 之類的「無知鄉民暴力」類型故事。它是有歷史淵源的,是有政府操作的,是有殖民爭議的,這些人禍混雜在一起,在沒有戰爭也缺乏資訊流通的鄉間,形塑成一種以「保護家園」之名的無理暴力,看到朝鮮人就得殺,而誰是朝鮮人?為什麼朝鮮人該殺?那不是他們關注的問題。

所以,《福田村事件》建立了完整的時事架構之後,觀眾就能了解,這樣的悲劇絕對非福田村獨有,它能更輕易地出現在被關東大地震嚇壞的日本社會每個角落。大地震僅僅只是偶然的導火線,而福田村事件僅是最荒謬的一種引爆結果——千葉的日本人不認識四國讃岐的日本人口音,懷疑他們就是在日朝鮮人,因此格殺勿論。那麼,真正的朝鮮人命運又如何呢?當然會被更理性地處死。

《福田村事件》電影劇照。

《福田村事件》。

這是《福田村事件》用心的引經據典,而在虛構劇情部份,彷彿配合這些多面向的史實引用,這每一個虛構角色,也都在描繪那個瘋狂時代裡的某種面向。最殘忍之處,是電影對讃岐商隊的描寫。這一群商人其實是讃岐當地的賤民階級(另一個日本社會難以面對的歷史弊病),他們為了逃離賤民階級,於是離開家鄉向外發展(他們在家鄉會被疏離與低賤對待)。

電影描繪這群背負不幸命運的人們,相濡以沫地在巡迴販賣路上扶持彼此,這是電影裡少有的溫暖片刻……然後在福田村,這群賤民被再度套上了另一個不屬於他們的賤民形象……觀眾絕對會看到忍不住讓指甲刺破掌心。

《福田村事件》電影劇照:田中麗奈表現十分出色。

《福田村事件》:田中麗奈表現十分出色。

 

《福田村事件》電影評價心得:恐怖無助與憤怒,超越史實的戲劇效果,身處現代的你我都能共感

觀眾看《福田村事件》會感受到恐怖、無助、與憤怒。恐怖來自陷入瘋狂的日本社會群體,還保持理智的角色,都會被群體排擠,他們等同保持理性的觀眾分身,觀眾會看到他們合理的發言被視為不愛國與袒護朝鮮人。而這當然會激發觀眾的無助與憤怒情緒,即便台灣觀眾並不是朝鮮或日本人,一樣會感受到這樣集體瘋狂其中的可怕、可悲與可憎……那並非只會發生在 20 年代的日本。

這代表《福田村事件》營造的戲劇效果,足以超越國界,甚至,當清楚這段不幸歷史始末的我觀賞這部電影,我仍然被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悲哀……這代表,《福田村事件》的戲劇效果是超越史實之上的。為什麼?因為,《福田村事件》謹慎地堆疊悲劇的發生過程,然後在其中安插了幾個「可以避免悲劇」/「悲劇無法避免」的可能性。

如果片中角色做了這個決定,那悲劇就不會發生;但片中角色又做了這個決定,導致悲劇更有可能發生。這種安排,使悲劇不可避免的發生了,觀眾在發生那一刻,會赫然發現先前電影已經埋下的不幸伏筆……這會更加令人震撼。

《福田村事件》電影劇照。

《福田村事件》。

《福田村事件》很難讓人再看一次,因為那太虐心了。但它當然值得推薦,因為它盡其可能地描繪了悲劇的背景成因、與悲劇的發生細節,外加虛構角色去烘托戲劇效果,讓你更投入在這個痛苦的過程之中。如果你想瞭解,平凡的人類可以瘋狂到什麼樣的地步,可以如何變成毫無理智的惡魔,《福田村事件》是最佳的課程。

《福田村事件》安排自 11/15 起全台灣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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