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餘燼》: 勇敢地讓過去白色恐怖時期裡的加害者、被害者、與旁觀者們,說出心裡話

「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曾經有部類型電影的台詞這樣說。但不管是忘記或是害怕,這句話都精準地形容了許多台灣人看待白色恐怖時期的方式。可能是不甚了了,可能是「小孩子別管政治」的避諱,可能是事過境遷的刻意忽略……總之,這些保持距離的態度,都讓白色恐怖時期更加「白色」,宛如一團白茫茫的迷霧。政府不公開,民間眾說紛紜,而祕密與血淚繼續被埋藏。片長 161 分鐘的《餘燼》,用大篇幅講述一個龐大的追兇類型故事,而它勇敢地探索白色恐怖時期被掩蓋的悲情。

《餘燼》電影預告&劇情介紹:

2006 年,警局小隊長張振澤(張震 飾)奉命偵辦一場市場殺人案,兇手下落不明,現場證據被市場人潮破壞,這起案子的偵查看來不太樂觀;同時振澤同期警官告訴他,中部有漁民打撈到一袋屍塊;一位許姓女子(許瑋甯 飾)拜訪振澤警局,要求警方協尋她失蹤的父親……這些發生在不同地區的不同刑案,卻有一個奇妙的共通點:市場殺人案死者的父親、中部分屍案死者的父親,與許女之父,在白色恐怖時期有著不為人知的關係。

入圍 2024 年金馬獎包含最佳男主角等獎項的白色恐怖背景電影《餘燼》劇照。

《餘燼》。

 

三個時空三個故事,《餘燼》雖敘事龐大但並未拋下觀眾——

《餘燼》無疑地是一部巨幅史詩,上述的劇情大綱只不過是一小部份故事。《餘燼》的巨,是橫跨時間與地理幅度的巨、是人物關係的巨、是出場角色量的巨——而這麼多角色還是由許多銀幕熟面孔演出,眾星熠熠。《餘燼》開場,便忙不更迭地向你介紹它有多巨大:

50 年代一對母子前往認屍,他們的一家之主因叛亂罪而遭槍決,屍體與其他槍決死囚混亂地堆疊在一起;2000 年一名台灣老人在美國山林公路旁漫遊,意識混亂,口中不斷地重複著「burning without a flame」;2006 年台北某菜市場裡,神秘男子手持尖刀,對著一名迎面路人腹部刺去;而在某個地下空間裡,一名陰影中的男子,正與一位被禁閉在房中的長者對話。

入圍 2024 年金馬獎包含最佳男主角等獎項的白色恐怖背景電影《餘燼》劇照。

《餘燼》。

光是開場就有三個時空,三個故事,《餘燼》開場要告訴觀眾什麼?可能很難馬上理解。電影在不同時空中穿梭,觀眾可能只能從 16 釐米黑白色調的畫面裡,分辨出現在是 50 年代的故事;而角色開始陸陸續續出場,案情的複雜度也快速上升:因為觀眾很難從這些片段台詞裡,記住誰是誰,誰又與誰有關。在這種情況下,《餘燼》要觀眾維持注意力與好奇心的方式,是詭異的案件內容。為什麼人們開始一個個死去?《餘燼》透過類型電影的架構,讓觀眾持續追著謎底跑下去。

《餘燼》並沒有殘忍地拋下觀眾,這部電影儘管錯綜複雜,而且時常有跳剪的狀況,從事件開始突然跳到事件結束,製造一種驚奇感。但《餘燼》會很快地透過角色台詞,補足觀眾需要的資訊,告訴你剛剛發生了什麼事。當然,對喜愛推理的觀眾來說,《餘燼》好像有點解釋過多了,但是,這也可以看出,編導並不想讓電影單純流於風格化,而是認真希望每位觀眾,都能理解這部電影想要敘述的主題。

 

勇於打破公式的《餘燼》,這股「勇敢」正是精華所在

《餘燼》是勇敢的,它透過刑警偵查案件的類型電影套路,帶領觀眾回到 50 年代的白色恐怖時期,直面這個時代裡人們的行為與他們的決心。《餘燼》的大篇幅,是為了呈現每一個面向的細節,它並沒有將白色恐怖裡的冤罪,單純地扁平化。

國民政府諜報機構濫捕台灣知識分子,嚴刑拷打他們,逼問他們是不是共產黨的奸細,或者他們是聽從哪些人的妖言,希望藉此揪出更多的匪諜。像這樣無端入獄,最終遭槍決死亡的民眾,統計超過千人以上。在一般的類型電影裡,這些執法人員通常會被簡單地妖魔化,他們是邪惡的爪牙,輕易奪走他人的生命;但在《餘燼》裡,並沒有如此簡易地處理我們認定的「反派」。

入圍 2024 年金馬獎包含最佳男主角等獎項的白色恐怖背景電影《餘燼》劇照。

《餘燼》。

《餘燼》讓加害人自己解釋,讓被害人與遺屬自己解釋,讓描寫白色恐怖不再只停留在個人層面的善惡糾葛。對加害人身份的官員而言,他們是堅守服從上級命令的信念,他們只是「手」、「工具」、是執行上級意志的代理人。他們也覺得遭遇酷刑的被害人很可憐,甚至他們也會因此燃起同情情緒,但是,他們只是「依法行事」,成為漢娜鄂蘭 (Hannah Arendt) 筆下「平庸的邪惡」。

入圍 2024 年金馬獎包含最佳男主角等獎項的白色恐怖背景電影《餘燼》劇照。

《餘燼》。

跳脫善惡,視同打破類型電影公式——如果犯罪電影最後惡貫滿盈的魔頭,竟然逍遙法外,觀眾應該會非常賭爛。《餘燼》做了折衷的選擇,有些邪惡會伏法,有些則不會。因為它只是偽裝為類型電影,它並不在意善惡爭鬥的結局。面對歷史傷痕,最終我們都得隨著時光流逝而放下,問題是,當這道傷痕仍然藏有太多語焉不詳的祕密,那麼它就永遠無法癒合。有些死亡仍然無人知曉,有些冤情仍然未平,而《餘燼》裡的正反派角色,異曲同工地追尋相同的目標:他們想的不是誰勝過誰,而是在 70 多年前,台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勇敢是《餘燼》的精華,甚至超越電影本身過長篇幅裡的拖沓或繁雜缺點,它的優點是形而上的,而且是台灣觀眾會特別感同身受的。這部電影努力收集了大量的視角,讓正反觀點與旁觀觀點交錯地出現。觀眾不會從這部電影裡得知戒嚴時期下令濫捕「匪諜」的長官是誰(但《餘燼》很有種地指涉了某總統),觀眾瞭解的是作為政府人員、作為知識分子、作為被害者家屬,在那個時代必須承受的壓力與痛苦。

入圍 2024 年金馬獎包含最佳男主角等獎項的白色恐怖背景電影《餘燼》劇照。

《餘燼》。

我認為《餘燼》應該會是一部需要「補習」的電影,因為不論《餘燼》的虛構角色有沒有影射某些真實人物,喜歡這部電影的觀眾,很可能會將真實白色恐怖時期的事蹟或人物,「穿鑿附會」地對應到《餘燼》角色身上——所以你應該會看到很多 YouTube 解說影片或是「真實版《餘燼》故事」這樣的文章。這其實某種程度上也符合《餘燼》的主旨:我們確實需要補習白色恐怖時期的歷史,因為那是一段空白的歷史,許多人仍然不了解,仍然羨慕那是個「夜不閉戶」的治安良好時期。

 

《餘燼》電影評價心得:瑕不掩瑜,值得台灣觀眾欣賞的電影

暫且不談《餘燼》有多麼勇敢,電影本身有些地方令人困惑:某些角色似乎可有可無。時代群像劇這個類型的作品,經常出現大量角色,除卻像 NHK 大河劇這種描寫真實人物的傳記類作品之外,這些時代劇角色通常是當代歷史氛圍或族群的一種歸納式呈現,每個角色都體現了那個年代某一類人的思維。但在《餘燼》大量的角色裡,有些角色似乎沒有太大作用,即便這是個不反映時代的純粹喜劇角色,它的喜劇效果也有點尷尬——好在老經驗的陳以文,在本片貢獻了不少喜劇效果。

入圍 2024 年金馬獎包含最佳男主角等獎項的白色恐怖背景電影《餘燼》劇照。

《餘燼》。

但這都是瑕不掩瑜,台灣觀眾應該會對《餘燼》產生共鳴,甚至會在戲院感動落淚。這是值得台灣觀眾欣賞的電影,期望更多導演,拍出像《返校》與《餘燼》這樣的作品,以類型電影角度,深入這塊我們不敢碰、碰了就吵架的歷史空白,讓更多台灣人理解,為什麼我們至今仍然無法、也不應該雲淡風輕地看待白色恐怖時期。

《餘燼》安排自 11/15 起全台灣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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