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田敏行逝世:影壇「普男男神」代表,如何成為日本影壇不可或缺的最大公因數

做為男主角,理應高大、英俊、還有燦爛的笑容。在日本,男主角有各式各樣的派別,有一脈派系非常獨特,他們長得不高、長相不太出眾、身材偏向中廣體型……要稱呼他們是男神,著實勉強。但這脈「普男」主角,卻可能更受觀眾歡迎。承繼這脈路線的西田敏行,就是最好的例子之一。演藝資歷漫長的他,已經逝世,卒年 76 歲,讓我們來回顧西田敏行的藝歷,懷念他是如何成為我們的難忘回憶。

西田敏行:陪伴觀眾數十載,親和力滿滿的明星大叔

1988 年,日後關西最受歡迎的綜藝節目之一《偵探!騎士大搜查》(探偵!ナイトスクープ)開播了,這是一個模擬偵探事務所辦案的綜藝節目,節目裡有許多偵探(外景主持人),他們會回應日本各地觀眾的疑難雜症,到民眾家裡拍攝案情經過,然後回到棚內向事務所局長(主持人)報告。這是一個典型的素人綜藝節目,節目重點是民眾千奇百怪的趣事。但是,看偵探們與局長,在棚內如何花式黜臭影片裡的素人們,也非常有趣。

《偵探!騎士大搜查》西田敏行節目劇照。

《偵探!騎士大搜查》。

素人綜藝在 2010 年代之後,由東京電視台發揚光大,至今仍然是大量觀眾熱愛的綜藝形式,而《偵探!騎士大搜查》可以算是這個流派的里程碑作品之一。明星或諧星黜臭素人有趣,是因為他們的喜劇專業。但如果由一位擁有素人親和力的明星來黜臭,那麼娛樂效果更大,因為那就像你的三叔八伯在幹譙鄰居一樣親切。西田敏行正是在 2001 年,成為了節目第二任局長,將這個節目受歡迎的程度,拉高了不只一個層級。

《偵探!騎士大搜查》西田敏行劇照。

《偵探!騎士大搜查》。

西田敏行其實不是關西人,但他看起來像每個關西人無血緣的那個搞笑阿北。西田敏行熱愛阪神虎隊(為什麼福島人會喜愛關西的阪神虎,這是個謎);西田講起關西腔是鏗鏘有力;西田當時演藝資歷已經非常豐富,但他仍然能在節目上流利地黜臭與耍笨,絲毫不在乎地位與形象。當節目宣佈西田將成為第二任局長,關西人無不歡聲雷動,好像很快就忘記了前任局長、知名毒舌主持人上岡龍太郎畢業的哀傷。

 

長年病痛纏身,但西田敏行從未輕易放棄

2019 年,當了 19 年局長的西田敏行,宣佈引退,成為影劇新聞頭條。為什麼局長要走了?其實西田在 2018 年就已經想過要退出,因為為了錄製《偵探!騎士大搜查》,他隔週就要從東京搭新幹線前往大阪錄影,對體力來說是很重的負擔。

《偵探!騎士大搜查》:西田將主持棒交給松本人志

《偵探!騎士大搜查》:西田將主持棒交給松本人志。

對當時 72 歲的西田來說,東西往返是很辛苦的一件事,因為他的健康已經有很嚴重的問題。疾病困擾他的時間,其實與他成為偵探事務所局長的時間相差不遠:在西田當上局長的 2001 年,他剛好罹患了「脊髓型頸椎病變」。西田產生了全身麻木、有如觸電一般的麻痛感,嚴重時手腳甚至無法順利動作。但他在接受手術後,隔月就回到螢光幕前……繼續擔任局長,同時還在其他綜藝節目爬山、游泳與騎馬。

2003 年西田心肌梗塞;2016 年西田頸椎脫位,同年膽囊炎發作;2019 年據傳在家中跌倒。病痛纏身,對一位早在 80、90 年代便享譽影壇的明星來說,也許早就可以考慮退休了。但是,儘管以上每一種狀況都很嚴重,但西田從未想過靜養,他第一時間都要求進行手術,並且在短暫休養後,立刻回歸……因此,西田決定離開演出長達 19 年的《偵探!騎士大搜查》時,可以說,這位長青演員,真的是累了。

《我家的故事》西田敏行劇照。

《我家的故事》。

離開《偵探!騎士大搜查》成了一個重大里程碑,之後 2021 年,西田仍然出演了老搭檔宮藤官九郎的新戲《我家的故事》,在劇中,他飾演坐著輪椅,需要美女看護的老爸爸。當然,被戶田惠梨香飾演的看護(兼新妻子)抱抱,是件快樂的事。西田也依舊在本劇貢獻了他擅長的頑固老頭演技。但是,對喜愛西田的影迷來說,《我家的故事》壓根不是喜劇:我們等同是看著老衰多病的西田敏行,在螢幕上進行一場他主演的生前告別式。

西田敏行《生命的停車場》電影劇照。

《生命的停車場》。

2019 年,電影《任俠學園》裡,西田飾演黑幫老大……老大坐著比站著多很正常吧?2021 年電影《生命的停車場》(いのちの停車場)裡,西田飾演的醫生受傷坐著輪椅;2022 年,三谷幸喜執筆的 NHK 大河劇《鎌倉殿的 13 人》裡,西田敏行又出現了,但他依舊是坐著演出德高望重的後白河法皇。

超過七十高齡的西田,仍然不輕言引退。三谷幸喜與宮藤官九郎、甚至是整個日本演藝圈,都需要西田敏行。

 

宮藤官九郎:「我想一直一直看下去。」

在談到《我家的故事》時,宮藤官九郎這樣說:

「我不能沒有西田……要寫一個大家長行將就木,其他親屬在他不在時討論身後事的故事,雖然概念上很有趣,可是也必須先建立在『有趣的爸爸』與『有趣的兒子』的關係上。

 

而我一想到,西田先生與長瀨智也是一對父子,兩人沒大沒小又互相關心的聊天模樣,我的劇本自然就長出了個開端。」

《我家的故事》西田敏行劇照

《我家的故事》。

「果然,我還是想看西田先生與長瀨君天南地北亂聊的樣子呢,我想一直一直看下去。」

《我家的故事》:西田與長瀨

《我家的故事》:西田與長瀨

下次,你在重看宮藤每一部有西田敏行的作品時,可以特別注意:西田的橋段有絕大部分都是臨場發揮,特別是他與長瀨對戲的部份。看看《虎與龍》、《自戀刑警》與《我家的故事》等等作品,那是宮藤、西田與長瀨共同創造的特殊空間。西田與長瀨的橋段都紀錄在劇本裡,但重要的僅有橋段的「起」與「終」,中間過程的劇本都是參考。西田說:

「做為演員,我常常想這樣演,或是那樣演,我有各式各樣的表演欲望,但是(宮藤)不會叫我們『就這樣演』,好像被限在一個框框的感覺,而是叫我們可以自由地飛翔……但在某些關鍵地方又牢牢地牽住我們……這個嘛,我們就好像被圈養(鵜飼い)的鸕鶿一樣。」

(※註:鸕鶿脖子上會繫住稻繩,漁夫會讓鸕鶿自由在湖面抓魚,然後拉扯繩子把鸕鶿抓回。)

《自戀刑警》西田敏行劇照。

《自戀刑警》。

宮藤事後重看這些西田演出片段,甚至分不清這些台詞是自己編的,還是西田編的。因為看起來非常自然,好像都是自己想出來的內容。宮藤不能沒有西田,因為某種程度上他已經與西田同化了,而長瀨竟然還能根據這些劇本上未必有的台詞,繼續見招拆招地在鏡頭前應對。這對編劇來說,就像小矮人妖精在你面前從容地完成你的工作,這是多大的幸福。

 

三谷幸喜:「我真的是超不甘心,但又太好笑了!」

三谷幸喜就不這樣想了:他在與西田敏行合作《魔幻時刻》時,曾經明確告訴西田……

「你不要自己編台詞!照著劇本念!」

《魔幻時刻》:西田敏行飾演嚴肅的老大。

《魔幻時刻》:嚴肅的老大。

三谷幸喜是劇本能手,他的橋段會前後呼應,有些伏筆必須確實埋下,後面段子才能產生驚喜。特別是群像劇,每個角色都有三谷的巧思,為什麼他要在這時說出這句話,都是經過縝密安排……因此,在群像劇的《魔幻時刻》裡,他不能讓西田破壞劇本的整潔。

而在三谷拍完《魔幻時刻》後,有兩個感想:我要專為深津繪里拍一部喜劇;我要補償西田敏行。

西田敏行《鬼壓床了沒》電影劇照。

《鬼壓床了沒》。

所以,三谷幸喜的西田敏行代表作,應該是《魔幻時刻》後的 2011 年電影《鬼壓床了沒》:主角是飾演三流律師的深津,她必須證明,造成嫌疑人鬼壓床的武士幽靈(西田敏行),是真實存在的。而三谷要讓西田玩得開心:

「上次西田演了一個黑幫的嚴肅老大,不允許他臨場發揮,我覺得他應該累積了非常大的壓力吧,所以下一次(《鬼壓床了沒》),我決定要讓西田徹底解放好好玩一玩。」

因此,西田真的是放開來玩。三谷確認了所有演員都乖乖按照劇本台詞走,唯獨西田敏行可以特立獨行,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其中一幕,西田飾演的幽靈六兵衛,牽著一條幽靈狗出現時,西田沒照劇本上的安排,他自己改了台詞:

「我很快就(在陰間)找到牠嘍!牠就在八公(ハチ公,忠犬小八)旁邊嘛!」

西田敏行《鬼壓床了沒》電影劇照。

《鬼壓床了沒》。

三谷表示:

「竟然有這種臨場反應,我真的是超不甘心但又太好笑了,可是觀眾都以為,這是我寫的台詞,這樣講好像算是我賺到了嘛。」

 

西田敏行過世:向不可取代的影壇大前輩說再見

西田敏行的故事是說不完的,他如何承繼渥美清的「普男男神」地位、他如何與高倉健等一派硬漢男神配對、他如何在《釣魚笨蛋日記》(釣りバカ日誌)或《學校》等人情溫馨喜劇作品裡奠基地位、這些故事是一篇文章講不完的。《偵探!騎士大搜查》的觀眾永遠無法忘記他、喜愛宮藤、三谷或山田洋次作品的影迷不可能討厭他……這些對西田的熱愛,讓此刻充滿巨大的憂傷與不捨。

阿彌陀佛,西田先生,你是不可取代,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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