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能拍續集,而且我希望能快一點……」
韓國「國民影帝」黃晸玟當年在《辣手警探》上映後會這樣講,並不是沒有理由。當年《辣手警探》在 2015 年上映,黃晸玟先生已經 45 歲,要主演這樣火爆的動作電影,體力上有點力有未逮……然後,《辣手警探》成功大賣,在各大電影頒獎典禮也收穫頗豐,那麼,《辣手警探 2》應該早就誕生……可是到了 9 年後的現在,我們才等到《辣手警探 2》,黃先生都 54 歲了,那這部續集還能重現前集的榮光嗎?答案是:很可以。
《辣手警探 2》預告:
《辣手警探 2》劇情介紹
暴力警察徐道哲(黃晸珉 飾)以武力壓制了作惡多端的富三代趙泰吾(第一集劇情)之後多年,如今已是網路社群時代,最近網路上傳聞有一名被稱為「獬豸」的人士,專門挑選沒有被法網制裁的兇手,以他們當時殺害被害人的方式殺害他們。在許多網紅充滿民粹主義的煽動下,社會輿論一面倒地支持「殺害殺人犯的殺人魔」獬豸。道哲小隊完全處於被動,還好一名武功高強的警界新血朴善宇(丁海寅 飾)協助他們辦案。究竟獬豸是誰?道哲發現,獬豸似乎開始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辣手警探》第一集的劇本很「香港」:反派壞得徹底,主角只能比他更瘋魔
如果我們要來談《辣手警探 2》好不好看,那麼我們必須先理解,2015 年《辣手警探》好看在什麼地方。

《辣手警探》
導演柳承完自編自導《辣手警探》,讓這部電影能完全符合他的想像與審美觀。《辣手警探》是一隊暴力警察小組,憑藉打死不退的毅力,與先打再說的粗莽氣質,一路追捕被認為打不倒的財閥子弟。這樣的劇情套路,已經被世界影壇在超過五十年的時間裡,重複過上千上萬次。那麼,《辣手警探》究竟有何可觀之處?電影結尾正邪雙方在人來人往的明洞鬧區飆車追捕,這當然會令韓國觀眾十分興奮(明洞封街並不是簡單事),但是,韓國電影《辣手警探》並非僅有討好韓國觀眾的地利之便而已。
把《辣手警探》與所有正邪不兩立的刑偵電影放在一起,也絲毫不遜色。它的底氣來自兩個主要元素:「成功製造絕體絕命的危機感」與「拳拳到肉的視覺痛感」。

《辣手警探》
《辣手警探》的反派,是一向飾演正派的花美男演員劉亞仁。這種男偶像演反派的電影,多半只想撈一票偶像粉絲對主子難得挑戰反派演技的朝聖之情,偶像能演得多壞?很難說,多半在鏡頭前咬牙切齒一下,媒體就會高潮地稱之為壞得要我命。但是,《辣手警探》截然不同。柳承完的劇本,讓這個角色真正十惡不赦。
在地獄朝鮮,大量年輕人正為了擺脫窮忙魯蛇困境而汲汲營營,而作為天生含著金湯匙的財閥富三代,人生已經注定勝利。這種人設已經足夠激起「民怨」,但反派在電影的兩小時時間內,還不浪費一分一秒地繼續作惡。富三代壞得徹底,無所不用其極地滿足自我欲望,甚至強逼被害人兒子觀看父親被羞辱的過程,導致這位父親羞憤自殺。即便主角千方百計想抓到他的小辮子,但在財閥強大的財力與名氣下,往往功虧一簣。

《辣手警探》
壞到骨子裡,這種瘋癲的邪惡,我們曾經在那些令人懷念的香港電影裡見識過。這種無法無天的邪惡,超越公權力與道德規範,只能以法外出擊的暴力才能制衡。一代宗師林嶺東是這類社暴題材的頂尖祭酒,他的主角們各各都要被壓迫到最底層,最終含淚含血地暴力反擊。這種浮誇邪惡其實是在為過度暴力開脫,是在釋放觀眾的道德枷鎖,讓奉公守法的他們,能在電影院裡享受一番野蠻的驕傲,當主角把象徵社會之惡的反派打到骨折、打成豬頭,觀眾日常飽嚐的不公不義感受,稍稍獲得了救贖。

《辣手警探》
所以暴力一定要過度,打要打得久、打得誇張、還要打到眼睛看了都會痛,柳承完在《辣手警探》盡力滿足了觀眾的這種期望。在電影最後為人津津樂道的明洞飛車戲,不只是在大家熟悉的明洞飆車,而且還飆得目無法紀,撞到酣暢淋漓。劉亞仁駕駛野馬,蠻橫撞開警車、撞飛重機員警、在塞車車道撞出一條生路、撞進鬧區人行道不論庶民死活(他堅持邪惡到最後一秒)……最後,在明洞人潮眾目睽睽之下,黃晸珉當街執行野蠻正義,用將近四分鐘的鬥毆把劉亞仁打到在地。
這是《辣手警探》的成功之處,它瘋得徹底,一路瘋回解放前,好像變成突然說韓語的香港動作電影。壞人夠壞,好人必須比壞人更瘋狂,才能壓制邪惡。

《辣手警探 2》
有趣的是,《辣手警探》最終黃晸珉與劉亞仁正面對決,應該好好打一場,但電影裡,黃晸珉卻看著明洞無所不在的街頭監視器,一時不敢重拳出擊,因此反被壞蛋打得不敢還手……但就是要這樣先被打成豬頭,黃晸珉的角色才能以「襲警罪」與「正當防衛」的理由,光明正大地毆打人人喊打的大壞蛋。
《辣手警探》結尾壓迫主角的最後一道壓力,是社會對警方暴力執法過當的質疑……在同類型的社暴電影裡,這種安排是很少見的。

《辣手警探 2》
第一集建立起的暴力警探形象,在《辣手警探 2》卻變成了真正的反派
但是,這卻是《辣手警探 2》的主旨之一:類型電影影迷歌頌的暴力警探形象,在這部續集裡,變成了真正的反派。也就是說,雖然《辣手警探 2》仍然是一部以暴制暴的電影,但是,這也是一部批判暴力警探的暴力警探電影。
《辣手警探》結局道哲以暴力壓制了泰吾,在新聞媒體報導與圍觀人群的直播下,道哲的暴力警探形象已經眾人皆知。以暴制暴解決了一個邪惡,卻引發了更多邪惡:如同《黑暗騎士》揭示的仿效效應,開始有人仿效道哲,幹起私刑正義的生意。道哲畢竟是公權力代表,還守得住正義的最後防線,但是私刑俠卻毫無制約,相反地,這名名為獬豸的殺人魔,不但引以為豪,還引以為樂——社會輿論讚許他能取代無能警力與恐龍法官,而他也能滿足自身不為人知的殺戮欲。

《辣手警探 2》
道哲抓不到犯人很苦,但除了案件之外,整個社會好像都突然開始針對他:在兒子牽涉校園霸凌事件時,他說「男孩子打打鬧鬧才會長大」,這種過時思維,讓他變成了教壞兒子的始作俑者;他私底下與長官幹譙犯人該死的言論,也被拿來當作攻擊他的話柄。
道哲變成了過時的老恐龍,而且是在現代價值觀與電影發展史上雙重過時:這樣的父權暴力思維,在現代社會已經被視為一種老害;而暴力警察的銀幕形象,在如今社會暴力動作電影類型逐漸凋零的狀況下,違和感也已經越來越重了。

《辣手警探 2》
所以說到底,還是因為《辣手警探 2》太晚拍了。九年的間隔實在是太長了,九年後的觀眾已經不再無上限支持暴力警探了。所以《辣手警探 2》乾脆對自己開刀,反過來讓道哲踏進九年前他一手建立的困境,自己批判自己。
《辣手警探 2》延續首集成功的兩大元素
《辣手警探 2》仍然由柳承完自編自導,因此繼續維持前集成功的兩大元素。
多方面壓迫道哲到最後一秒
第一個元素分成三個部份,從兩方面去壓迫道哲到最後一秒。第一個方面是上述提到的,道哲的時不我予感,而第二個方面,是來自於社群網路的壓迫:網紅爭著講解案情,忙著「釐清責任」,未審先判犯人是誰,以及公權力誰該負責……甚至製造假新聞,只為了拉高自己的訂閱數。這些都讓道哲小隊的辦案過程,增加許多外界責難與不確定因素。

《辣手警探 2》
第三個部份,是獬豸的邪惡。《辣手警探 2》比《辣手警探》複雜一點,讓正派承受的壓力增加到了三股,這當然讓反派為惡造成的壓力,少了一點篇幅。當然,當紅的丁海寅加入本集演出,很難不讓觀眾在進場前,就懷疑丁海寅如同九年前形象良好(現在不然)的劉亞仁,要飾演另一個衣冠禽獸。在正片裡,這個謎底在數分鐘內很快就揭曉了。
丁海寅飾演的善宇,是這個老鳥小隊的老么,彬彬有禮又戰力高強,所以人見人愛。但是反過來,他也是行事毒辣的獬豸。丁海寅確實演出了這種隱藏的瘋勁,獬豸並非苦大仇深的反派,他行惡並非為了復仇,他事實上是九年前道哲的另一個劣化版本——服從於內心暴力欲望的瘋子。所以《辣手警探 2》不斷地強調,道哲與善宇有多麼地相似,事實上是在強化「道哲 vs 道哲」的概念,讓現在的道哲,必須親手解決過去的自己。

《辣手警探 2》
這三股壓力同時壓迫著道哲,逼他開始贖罪。對觀眾而言,這次的壓迫與前集有點差異。
前集無惡不作的泰吾,吸毒、性侵、霸凌、殺警,這些惡行淺顯易懂,觀眾可以作壁上觀,用力地去討厭這個還是富三代的反派——觀眾又多了一個仇富的理由。但是,在《辣手警探 2》裡,觀眾要討厭的是私刑 YouTube——那正是現今用戶最支持的網紅類型之一,他們怒斥司法墮落,號召上街抗議,甚至放話要對公權力代表不利;觀眾還要討厭的是威權爸爸——這樣的威權爸爸,差不多也是支持 80、90 年代社暴電影的忠實觀眾,他們可能相信盆栽要剪兒子要扁,可能相信打罵出頭天。

《辣手警探 2》
所以如果你觀賞《辣手警探 2》,越看越感覺有點悶悶的,那並不意外,因為這部類型電影有點跳脫類型公式的單純性,而是背刺了現代觀眾內心的某些痛點。當然,這樣所製造出來的劇情張力,也更加真實,但是,觀眾可能也會因此感到不滿——因為他們選擇這樣的類型電影,是來尋求無腦快感的,而不是來接受批判的。
道哲最後一刻的全力反擊,充滿爽感
《辣手警探 2》一樣保有了《辣手警探》的第二個元素,一樣讓道哲到結局才全力反擊,這個爽感仍然令人欲罷不能。

《辣手警探 2》
《辣手警探 2》的兩個小缺點
年過 50 的黃晸珉,動作戲份明顯少了許多
《辣手警探 2》果然還是應該早點拍才對,因為黃晸珉九年前的擔憂成真了:50 多歲的黃晸珉,實在是打不動/無法被打了。《辣手警探 2》最大的缺點,是沒有製造第一集結局的激情動作橋段。在前集黃晸珉被打得一塌糊塗,被車門撞到脊椎、後腰直插消防栓、被車門直擊脛骨……這些畫面都是眼球虐待,但在這一集裡,他的動作戲份很明顯削減了很多,大多交由小鮮肉丁海寅處理,如果你期待阿北黃晸珉再次大顯身手,那可能會有點失望——他在這部電影裡發揮更多的不是身手,而是演技。
有許多來自首集的角色,你可能會需要複習第一集的內容
另一個缺點,是這集仍然會出現許多上集角色,問題是,觀眾早就忘記九年前的前集在演什麼,更難記住哪些角色在前集做了什麼——這些演員九年來演過太多其他作品,他們在其他作品的形象會造成更多混淆。如果你想觀賞《辣手警探 2》,最好還是先溫習一下上一集,熟悉一下道哲小隊的成員們,也熟悉一下之前的反派們。

《辣手警探 2》
《辣手警探 2》其他的部份都仍然跟上集差不多好:開場的喜劇動作戲,為觀眾稍稍溫習了一下幾位警局老夥計的身份。吳達洙飾演的老好人吳隊長,仍然得為道哲收拾爛攤子;道哲妻子珠妍仍然是社區社工,這次要煩惱兒子以及社區弱勢家庭都遭到霸凌的問題;上一集二話不說就雙腿飛踢的奉警官,這次依舊要雙腿凌空,製造許多笑點;最可惜是上集的老么尹警官,這集根本是可有可無。

《辣手警探 2》出席坎城影展:黃晸珉(左)、柳承完(中)、丁海寅
《辣手警探 2》影評總結:努力地顛覆首集,充滿努力與精彩
《辣手警探 2》仍然是一部無所畏懼的動作電影,這是柳承完的底氣,他拍出了一部影史賣座佳績的商業電影,拍出了極度瘋狂與暴力,然後在下一集努力地顛覆它,讓暴力面對自己。如果你是喜愛社暴電影的觀眾,《辣手警探 2》應該會讓你深有感觸;如果你對滋事型網紅很不爽,《辣手警探 2》一樣會幫你出氣;當然如果你是丁海寅或黃晸珉的粉絲,《辣手警探 2》讓他們大展身手。
《辣手警探 2》仍然是非常優秀的動作電影,即便它的爽度無可避免地下降了一點點,但它仍然是一部非常認真與精彩的電影……所以剩下的問題當然是那個:我明年就要看到《辣手警探 3》,否則如果再等九年,黃晸珉真的跑不動了。
《辣手警探 2》於 10/18 全台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