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藍祖蔚
全世界大大小小影展至少一萬個,怎麼樣的影展才算是有份量的影展?
知名度?人潮?影響力?記憶與懷念……..這些都不可少吧?以「日舞影展」為例,我們可以看見量秤的方法。
如何衡量或定義一個影展的影響力?
Rich and Famous? 有些人這樣相信,也追求這般成果。
其實,時間與記憶才是更重要的解讀參數。影響力不在票房,而在記憶。必有迴響的那款念念不忘。
當激情散去,熱潮趨冷,還能有餘韻在心田、在唇齒間發酵,還有一些不會忘記的名字或片段,沒被時間遺忘,沒被記憶淘汰。應該就是有影響力的影展了。

日舞影展十大電影片單
日舞影展在 2024 年開列出一張由電影工作者團體選出來的歷來十大電影片單,片名你我都熟,導演更是如今都赫赫有名的大咖。當年,他們都是從日舞出發,日舞平台墊高了他們,他們佐證了日舞是個能激發影響力的影展。
這十部重要電影依序是:
- 《血迷宮》(Blood Simple, 1985),導演是 Joel and Ethan Coen,俗稱柯恩兄弟、也是後來的得獎專家,日舞讓好萊塢看見他們,他們也沒讓觀眾和投資人失望。
- 《你他媽的也是》(Y tu mamá también, 2002) ,導演是艾方索柯朗 (Alfonso Cuarón),那股膠卷包覆不了的野性活力,對照後來「淡極使之花更艷」的《羅馬》(Roma),日舞見證了一位大導演的誕生。
- 《年少時代》(Boyhood, 2014), ,導演是李察林克雷特 (Richard Linklater,成功示範了一部電影為何一定要用十二年的時間來完成,紀錄片可以比劇情片更真實、更震撼。
- 《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 1995),導演還是李察林克雷特,他清楚告訴好萊塢大亨,即使全片只有兩位演員,即使從頭到尾講話講個不停,依然可以釋放動情激素,讓觀眾買單。
- 《性、謊言、錄影帶》(sex, lies and videotape, 1989) ,導演史蒂芬索德柏 (Steven Soderbergh),他的崛起與成名,不但符合典型美國夢,更是日舞影展旗幟飛揚的關鍵。
- 《記憶拼圖》(Memento, 2001) ,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 (Christopher Nolan),從名不見經傳的小伙子到當前的當紅炸子雞,這是日舞影展引以為傲的成名方程式之一。
- 《小太陽的天空》(Little Miss Sunshine, 2006) ,導演是喬納森戴頓 (Jonathan Dayton) 和維萊莉法瑞斯 (Valerie Faris) 夫妻檔。他們用 800 萬美金拍成電影,在日舞首映後,創下最高版權交易紀錄,商業票房破億,甚至獲得奧斯卡獎最佳影片等四項提名,最後拿下編劇和男配角獎,也是日舞名利雙收的典範。
- 《逃出絕命鎮》 (Get Out, 2017),導演喬登皮爾 (Jordan Peele)。透過黑人觀點重新定義「美國」,擴大「美國」的視野與內涵,讓非主流搖身一變成主流,日舞就是關鍵推手。
- 《霸道橫行》(Reservoir Dogs, 1992) ,導演昆汀塔倫提諾 (Quentin Tarantino)。從錄影帶店員修煉成電影導演,日舞導師群的批評與指點,不管是作用力或反作用力,都是能量,這也是日舞影展吸引年輕新手的成名方程式之二。
- 《進擊的鼓手》( Whiplash, 2014) ,導演達米恩查澤雷 (Damien Chazelle)。從鼓手晉級到音樂歌舞片,再以《樂來樂愛你》(La La Land) 拿下奧斯卡大獎,日舞平台的彈跳能量,再次寫下讓人心嚮往之的傳奇。
每部電影與導演都有自己的故事與命運,日舞影展從 1981 年出發,靠著創辦人勞勃瑞福 Robert Redford 的名氣與人脈,逐步有了號召力,真要揚名立萬,終究得看日舞到底開創了什麼傳奇?不但是將不可能變成可能,還要成為一種現象,一股風潮!上述十部電影大致就勾勒了日舞傳奇的諸多方位。
日舞影展傳奇之一——史蒂芬索德柏的《性、謊言、錄影帶》
1989 年冷冷的一月天裡,默默無聞的史蒂芬索德柏帶著他用一百萬元美金拍攝完成的《性、謊言、錄影帶》來到日舞影展,在短暫的開場介紹後,面對著戲院裡半數都還是空位的少數觀眾說:
「如果你們有興趣來談發行,映後我都會在。」
姿態謙卑,因為真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喜歡這部低成本電影。

來到日舞之前,26 歲的索德柏曾經在綜藝節目裡高舉提詞卡的工作,也拍過搖滾樂團 Yes 的演出紀錄片,對第一部劇情片《性、謊言、錄影帶》沒有太大的期待,老覺得應該沒有發行商會感興趣,最後可能只是到錄影帶租售店站衛兵。畢竟日舞影展的放映戲院也很陽春,大小只像是一般自助餐廳,座椅還是可以移動的折疊椅。影展格局小,他的夢想也不大。
「對我而言,日舞影展那幾天等於就是迷你版的『震撼世界的十天』。」
索德柏這席話引用了美國名記者 John Reed 在 1918 年深入俄國聖彼得堡,見證共產黨推翻沙皇的十月革命所寫下的報導文學名著「Ten Days That Shook the World」。因為電影口碑越傳越好,從最初的半數空位,後來場場爆滿,有人還自願站票都還擠不進來。

接下來的五月天,《性、謊言、錄影帶》入選坎城影展,摘下了最高榮譽金棕櫚獎,第二年《性、謊言、錄影帶》獲得了美國奧斯卡獎最佳編劇提名。史蒂芬索德柏一夕成名,電影賣座極佳。十年後更以《天人交戰》(Traffic) 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甚至擊敗了《臥虎藏龍》的李安)。《性、謊言、錄影帶》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就是讓日舞影展的知名度和關注度倍增,美國綜藝報的形容是:日舞影展從成躍登地圖。

史蒂芬索德柏。
日舞影展傳奇之二——昆汀塔倫提諾的《霸道橫行》
《性、謊言、錄影帶》成名三年後,已經從錄影帶租售店店員升格到電影編劇,寫下《閃靈殺手》(Nature Born Killer) 劇本,拿到一筆好萊塢編劇費用的昆汀塔倫提諾也帶著他的《霸道橫行》來到日舞。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有人很認真在看待我的作品。」
昆汀說,
「你完全不敢相信想有這麼多專業的前輩,懷抱著『利他』主義」精神,就是想來幫助我。」
昆汀想用長拍鏡頭處理《霸道橫行》,究竟可不可行?怎麼拍最好?他來日舞就是想取經,想聽專家指點,沒想到前輩意見出乎他預期。

有人質疑他難道不知道電影可以透過剪接呈現?
「你真要這樣拍,一定會被人踹屁股。」
有人建議他劇本要再往下挖,找出兩位主角更深層的心理動機,角色才會更有深度、更立體。
「確實,這些批評與建議都很嚴苛與犀利,讓我看見不同風景。」
他知道自己是菜鳥,《霸道橫行》之前,他花了三年時間,就是完成不了自己的第一部長片《My Best Friend’s Birthday》,日舞群師的建議歸建議,終究沒能改變他的堅持。

昆汀在日舞期間最大收穫是遇見名導演泰瑞吉連 (Terry Gilliam),他看過昆汀完成的「試拍」(demo) 短片後,對昆汀大膽又不安份的運鏡手法,印象深刻,但又覺得雖然到處有靈光,卻是章法散亂,東一處,西一處,顯得支離破碎,亟待重組,於是耳提面命,給了很多指點,最重要的是他的一席話從此讓昆汀安了心:
「導演不需要懂得所有技術細節,得用什麼樣鏡頭?選什麼材質衣料?……導演只要找到對的人,清楚明白告訴他想要達到什麼意境與結果,對的人就會幫你搞定一切。」
導演負責動腦,而且清楚自己要什麼,其他專業交給專家執行,昆汀多年後坦承,有了這樣開示,從此就專心一意地去說好想說的故事。

「日舞就是這麼一個奇妙的地方,可以幫助有潛力,有想法的年輕人找到實現夢想的機會。」
泰瑞吉連如是說。提供一個平台、一次機會,在大家幫忙下,讓主流體系忽略或者不支持的年輕人來追夢、圓夢。正是勞勃瑞福創設日舞影展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