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先忘記《蝙蝠俠 3》(Batman Forever) 片場發生的那些鳥事，回到這部電影。看看這眾星雲集的陣容：湯米李瓊斯 (Tommy Lee Jones)、金凱瑞 (Jim Carrey)、妮可基嫚 (Nicole Kidman)、克里斯歐唐納 (Chris O’Donnell) 與方基墨 (Val Kilmer)，這應該是一部在哪個國家都能賣得不錯的電影，事實上不然：沒人有興趣。
＊前情提要：【專題】《蝙蝠俠3》(六)：片場內的 Diss 大戰比電影本身還刺激
曾不被祝福的《蝙蝠俠 3》
這是又一個證明《蝙蝠俠大顯神威》(Batman Returns) 嚇到全世界觀眾的事實：國際市場並不歡迎《蝙蝠俠 3》。
大家都還沒從《蝙蝠俠大顯神威》的黑暗中回神，對蝙蝠俠的新把戲沒有興趣，加上 1995 年當時的超級英雄電影真是一片黑暗：漫威漫畫還沒有搬上大銀幕、而《龍族戰神》(The Crow) 黑得要命。1995 年同時還有《超時空戰警》(Judge Dredd) 上檔，它的國際市場版權老早就賣得精光，沒辦法，這可是席維斯史特龍 (Sylvester Stallone) 的電影，而《蝙蝠俠 3》並不具備這樣的天生優勢。
「沒人相信《蝙蝠俠 3》會成功，沒人在期待蝙蝠俠電影。」
這是導演喬伊舒馬克 (Joel Schumacher) 的痛苦根源，但他可不打算坐以待斃。他做了一件當年好萊塢主流導演幾乎不會、也不屑做的事：他到各國去見各地的發行商，向他們推銷《蝙蝠俠 3》，這對他來說當然是新鮮事，
「我從來沒幹過這種事。」
但即便舒馬克親力親為，在會議上使盡渾身解數推銷自己的電影，願意點頭簽下合約的人卻畢竟是少數。過了許多年，這種痛苦他仍然無法忘懷：
《蝙蝠俠 3》玩具廣告：
而這次麥當勞再也不打快樂兒童餐廣告了：
背負前作十字架的《蝙蝠俠 3》
不要以為續集不會被前集拖累，不要以為糟糕的口碑不會隱隱在人們心中發酵，因為這種故事，我們聽多了。像是《不可能的任務 3》(Mission Impossible 3) 就是一個例子，它的內容紮實，如今看來依然刺激，但它失敗的原因之一，就在於大家厭惡《不可能的任務 2》，覺得湯姆的把戲就是那兩三招，而這種成見毀了截然不同的續集。
當時，上映前的《蝙蝠俠 3》也可能面對相同的命運。
考慮到《蝙蝠俠大顯神威》的首周票房是 6,900 萬美金，如果大家這麼不看好《蝙蝠俠 3》，那麼預估開票 3 千萬美金的數字應該不算過分吧？都砍一半了……但是連監製彼得麥奎格史考特 (Peter Macgregor-Scott) 都這樣說：
「誰說票房可以開到三千的，他應該要進精神病院。」
而 1995 年 6 月 16 日，距離《蝙蝠俠 3》開鏡 9 個月後，這部沒人期待、幕後鬧哄哄的蝙蝠俠新電影終於上映。
首映週五晚的開票數字，要等到週日晚上才會知道。而到了週日晚上，當時人在澳洲的舒馬克打了電話問華納影業的副總裁，他非常緊張地問道：
「週五晚上表現怎麼樣？」
而電話另一頭的聲音傳來……
「我想這部電影應該會打破開票紀錄。」
舒馬克欣喜若狂，
「我還記得我高舉著雙手，跑向門外的廣大澳洲荒野，然後大叫『Yes!』」
這是觀眾的口味，時代的眼淚
沒人期待、幕後鬧哄哄的《蝙蝠俠 3》，打破有史以來美國電影開票紀錄，首周末 5,270 萬美金的紀錄不該在這部沒人期待的電影身上出現，而它達成了。又過了兩年，這項紀錄才被侏儸紀大恐龍給咬破。最終《蝙蝠俠 3》的美國票房是 1.84 億美金，雖然比起 6 年前的《蝙蝠俠》少了 6 千萬美金，但已經比《蝙蝠俠大顯神威》高了 1 千萬。
更重要的，它的評價還可以，充滿歡樂的氣氛讓青少年觀眾毫不遲疑地接受這位新蝙蝠俠，加上人們對前一年的《摩登大聖》(The Mask) 仍然記憶猶新，觀眾們又看到金凱瑞再次裝瘋賣傻，宛如《摩登大聖》再現──這正是為什麼台灣會把他飾演的 Riddler 角色，翻譯成詭異的「謎天大聖」的原因──這次沒人再覺得蝙蝠俠黑暗了。提姆波頓 (Tim Burton) 與華納影業交到喬伊舒馬克手上最重要的任務，他完美地達成了。
當年大家都喜歡《蝙蝠俠 3》，即便片中已經出現了蝙蝠奶頭，人們卻忽視它詭異嬌媚的存在。但許多年後，當克里斯多福諾蘭 (Christopher Nolan) 的黑暗版蝙蝠俠《黑暗騎士》三部曲 (The Dark Knight) 出現，人們卻把《蝙蝠俠 3》視為一場胡鬧猴戲。這是非常、非常、非常錯誤的認知。因為《蝙蝠俠大顯神威》已經嘗試了往黑暗深處走去，結果卻不盡人意，你能說《蝙蝠俠大顯神威》不夠黑暗或是拍得不好嗎？很難這樣說吧。
事實就是，90 年代的電影觀眾，並不習慣腹黑又不開燈的蝙蝠俠。而當 21 世紀充滿了失敗主義與發生了經濟危機，電影觀眾已經不再相信英雄──這是超人遲遲難產的一個隱性因素。而總是高喊著「Enduring!」（隱忍）、自認不是英雄的反英雄黑暗騎士，自然更受到觀眾的歡迎。
是時代變得黑暗了，而並非《蝙蝠俠 3》不該歡樂。
曾不被允許披黑戴暗的高譚英雄
更諷刺的是，提姆波頓曾經想在《蝙蝠俠大顯神威》之後，拍攝蝙蝠俠的誕生故事；相反的，在喬伊舒馬克被指派要以歡樂為上的任務前，他也想為蝙蝠俠拍一部前傳，而且就是以漫畫家法蘭克米勒 (Frank Miller) 的《蝙蝠俠：元年》(Batman: Year One) 作為改編基礎。可以說，這兩位導演都想要回到蝙蝠俠的始源。但是為什麼他們不著手這樣做呢？為什麼要留給諾蘭發揮呢？答案很簡單，你也很常聽到這個答案……
因為華納影業不允許。
他們認為拍前傳沒有吸引力，而且黑暗的風格一點都不能吸引票房，只有闔家觀賞才是製片無上的唯一標準。
「現在在拍蝙蝠俠的克里斯，他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說來瘋狂……你看看他現在做的，正好就是當年我拍第三集時想要拍的題材。我那時就覺得，人們會對布魯斯如何開啟他的英雄事業感興趣，我們可以來補完這段故事的缺口……這一定會很棒……」
你覺得舒馬克有這個能力嗎？當然有，他在《終極證人》(The Client) 裡就拍過一個男孩對抗黑勢力的故事，他在《粗野少年族》(The Lost Boys) 就拍過年輕人如何在慾望與壓力下決定自己的道路，這些都是《蝙蝠俠：元年》劇情裡的重要元素。
只是，他並不是來發揮創意的，電影公司請他來接下他也景仰的提姆波頓工作，是為了拯救這個英雄電影系列，而電影公司的鐵則就是要屏棄黑暗，這讓他沒有其他選擇。但當《蝙蝠俠 3》獲得了口碑與票房──更棒的，還有玩具──的勝利之後，續集計畫立刻被電影公司一口答應。這時一直想拍黑電影的舒馬克，有了好成績證明他的實力，他終於可以來拍他的法蘭克米勒了──當時他想拍的是米勒版的《黑暗騎士回歸》(The Dark Knight Returns)。
理論上，電影公司應該會答應這位蝙蝠俠救世主的任何要求。但當他們知道了黑暗米勒編劇的《黑暗騎士回歸》是一部如此黑暗的作品後，華納影業一樣封殺了這個提議：喬伊舒馬克被自己的好成績限制住了，華納影業想要再來一部《蝙蝠俠 3》！
已經打電話給尼可拉斯凱吉 (Nicolas Cage)，問他要不要演出稻草人的舒馬克，被迫回到他幾個月前的製片方針，再拍一部更歡樂、更多大咖的蝙蝠俠電影。他曾經是個不想拍續集的導演，他也曾經想把蝙蝠俠染黑，如今他已別無選擇，只能繼續推動這盞轉動的七彩霓虹燈，繼續向前。
「當時的華納──我不確定觀眾是怎麼想的──怪罪蝙蝠俠太過黑暗了。我想看看這幾年社會文化如何變遷是很有趣的一件事，社會經濟與政治文化的變遷絕對影響了諾蘭鏡頭下的蝙蝠俠。舉個例子，《黑暗騎士崛起》簡直是為我們的當代情勢在下註筆。
照這種脈絡，你不妨去看看所有的蝙蝠俠電影，我想也許蝙蝠俠一直像圓周率一樣，它在整個世界的正中心。」
電影超脫現實，電影反映著現實，不管是 66 年影集版嬉皮又有點娘的蝙蝠俠、1989 年嚴肅的提姆波頓版蝙蝠俠、1992 年陰鬱又絕望的貓女、企鵝與蝙蝠俠、乃至 1995 年歡樂又有奶頭的蝙蝠俠、還有 2005 年的黑暗騎士，這些蝙蝠俠都曾經是他們時代的縮影。這些蝙蝠俠，不管他們黑暗或輕快，他們都是紀錄我們社會歷史的忠實見證者。（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