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年前，超級英雄電影類型的第三次文藝復興剛剛起步，前一年《鋼鐵人》賣出了好票房，而第二次文藝復興的起頭者，也就是 2000 年由福斯影業製作的《X 戰警》系列，即將在 2009 年推出最新的外傳作品《X 戰警：金鋼狼》。金鋼狼是最受歡迎的《X 戰警》角色，福斯的系列電影裡他也是主角，而《X 戰警：金鋼狼》是一部以他為主的傳記電影，這當然令人期待。15 年後，似乎很少人認為《X 戰警：金鋼狼》是他們最愛的漫威英雄電影。讓我們來回顧 15 年前這部電影的悲慘歷史……是誰搞砸了這部重要的作品？
《X 戰警：金鋼狼》。
《X 戰警：金鋼狼》電影票房開高走低，最後演變成一場災難
2000 年、2003 年、2006 年，三部《X 戰警》電影相隔三年推出，而每一部電影的票房都比上一部更高。《X 戰警》系列的成績，再度說服好萊塢，超級英雄電影類型確實是門好生意。自《蝙蝠俠》開創了 90 年代第一次超級英雄電影復興潮之後，終於有人能克紹其裘，而且靠的還不是蝙蝠俠這麼全球皆知的明星英雄，這是了不起的成績。
而在第三集《X 戰警：最後戰役》之後，觀眾以為這個系列就此封刀江湖（那時我們還不知道有電影宇宙這玩意），《X 戰警：金鋼狼》的出現是新的曙光，它的片名《X-men Origin》意味著福斯影業要為每位受歡迎的 X 戰警角色，都拍一部獨立個人電影。很明顯地，觀眾預期這些個人電影的規模應該比大團圓的《X 戰警》電影小一點，而片商也預期《X 戰警：金鋼狼》的票房，應該不會維持這個系列「票房步步高升」的傳統。但事實是……觀眾真的很愛《X 戰警》：這部新電影的首週開票票房高約 8,500 萬美金，幾乎與《X 戰警 2》相同。
《X 戰警：最後戰役》其實並不是最後一戰。
但是，《X 戰警：金鋼狼》的美麗人生立刻轉為悲劇：第二週票房就面臨了將近 70% 的衰減（它的上映廳數還是當時最多的 4,100 廳，幾乎每家戲院都上映），最終，《X 戰警：金鋼狼》的國內與海外票房甚至還輸給了《X 戰警 2》，而它的預算還高出了《X 戰警 2》2,500 萬美金。賠了票房，《X 戰警：金鋼狼》的評價也不好：爛番茄、娛樂報、IMDb、Vulture、Collider、Nerdist、與 Metacritic 等 7 個媒體或評分網站的《X 戰警》全系列評比裡，它榮獲兩個倒數第三、一個倒數第二、四個倒數第一。
《X 戰警：金鋼狼》。
悲劇是如何煉成的？
觀眾對《X 戰警：金鋼狼》的首週票房大力支持，然後走出電影院後大力批評，造就了 70% 的票房下滑跌勢。這是誰的錯？是導演蓋文胡德的錯嗎？還是福斯影業的錯？或是萊恩雷諾斯的錯？這個問題，讓導演蓋文胡德自己回答──當後來《死侍》上映後獲得票房與口碑雙贏，記者當然記得，影史上第一次讓死侍登場的電影就是《X 戰警：金鋼狼》。
《X 戰警：金鋼狼》死侍。
記者詢問了胡德對於《X 戰警：金鋼狼》搞砸死侍的感想，胡德當時表示：
「我想（《死侍》）所有角色們表演的效果都很好，因為這些角色能夠做他們想做的事情、而且不受到外力影響。
你知道的，這些外力指的就是 PG-13 分級的限制、還有一大堆宣傳上的考量……我想《死侍》製片團隊，成功讓這部電影遠離了鎂光燈。而這份功勞要歸功於劇組與萊恩雷諾斯，他們能全權控制這些角色、毫無保留地製作這些角色、並且讓萊恩盡情發揮。
死侍就是一個嘴快嘴賤的角色，主流電影裡很難出現像這樣的角色，特別是當你必須按照某些人定下的內規時……」
記者對胡德提到的「某些人」是誰很好奇，當詢問導演「這是指電影公司老闆嗎？」。胡德僅回答「謝謝、謝謝」──他感謝這位為他說出答案的記者。
《X 戰警：金鋼狼》死侍。
福斯影業造就的悲劇
15 年過去，根據胡德這些年的採訪內容，幾乎可以確定，這位曾經執導評價不錯的獨立製片電影《黑幫暴徒》、而獲得主流片商青睞的年輕導演，在執導《X 戰警：金鋼狼》時受到福斯影業的諸多掣肘。
《X 戰警：金鋼狼》。
福斯影業下的指導棋分為三步：
- 第一步：《X 戰警：金鋼狼》儘管事前已經被定義為一部金鋼狼個人外傳電影，但福斯影業認為這只是對外的宣傳噱頭。事實上，電影公司認為，《X 戰警：金鋼狼》必須包含三大部份劇情。第一部份是金鋼狼的起源故事──儘管《X 戰警 2》已經藉由一段 30 秒的回憶片段說完了起源，但福斯還是希望劇情能重新改編自漫畫《起源》(Origin)；第二部份是金鋼狼的全新冒險故事；第三部份是……它還是必須得成為一部《X 戰警》電影，意味著要出現大量的新舊變種人，包括觀眾熟悉的獨目龍等角色，以及觀眾陌生的新角色。以此說來，《X 戰警：金鋼狼》責任重大，它是三部電影的合體結果，它必須在 2 小時內講完三段故事（而且電影最終版還被壓縮到 107 分鐘）……造成了《X 戰警：金鋼狼》貪多嚼不爛的下場。
《X 戰警：金鋼狼》。
- 第二步：如同上述胡德提到的，福斯影業要求這部電影必須是 PG-13 分級。
- 第三步：則是福斯影業決定回應粉絲的敲碗聲，將受歡迎的角色死侍，放進《X 戰警：金鋼狼》的登場新角色名單。
《X 戰警：金鋼狼》導演蓋文胡德（右）。
對此，胡德有話要說：
「你知道，他（萊恩）在《X 戰警：金鋼狼》飾演的小角色，是我們當時討論過後加進去的。因為電影公司試著加進一些新角色以測試水溫，但是到了現在，他得以擁有一部死侍專屬的電影，而他很勇敢地灌注了自己的個性進入死侍之中，所以他有資格享有這些成功。
我想他表演得真的很精彩，而我想他們很有種地真的拍了一部這樣的電影，而且把《死侍》拍成 R 級，但反過來，你能想像《死侍》是 PG-13 的樣子嗎？我不覺得 PG-13 版本的《死侍》會這麼成功。
我不是說其他電影不應該拍成 PG-13 分級，你當然想要吸引盡可能多的觀眾，但同時你也得小心，不要削足適履地依照特定行銷策略而修改原著，而《死侍》沒有選擇這種作法，我想他們只是忠實地把電影拍成它原本應該有的模樣。」
《X 戰警：金鋼狼》。
在福斯影業的強力管理下，《X 戰警：金鋼狼》被塞進了過量的劇情；在考慮青少年觀眾可以挹注大量票房的狀況下，強行設定電影必須遵行 PG-13 分級；同時在劇情與角色已經過飽和的狀況下，還要塞進一位擁有豐富個人特色，同時也值得擁有個人起源電影的死侍。《X 戰警：金鋼狼》不但要處理更複雜的劇情關係，還要被迫置入死侍。可以說，這種糟糕狀況，與山姆雷米當年執導《蜘蛛人 3》時，也被要求置入猛毒、而且一樣被迫讓出創意主導權，完全是一模一樣。
《X 戰警：金鋼狼》。
編劇罷工去了
如果有一位優秀的編劇，能將三種不同類型的故事線編織在一起，再把死侍巧妙地穿插於其中，也許《X 戰警：金鋼狼》不會失敗地這麼徹底。問題是，除了福斯指導棋之外，《X 戰警：金鋼狼》還碰上了 2007-2008 的好萊塢編劇公會大罷工，這導致每一位在公會登記有案的好萊塢編劇，都不能修改這部電影的劇本。這確實困擾著萊恩雷諾斯──他飾演的死侍角色戲份，甚至在劇本裡還沒有完成。根據萊恩的說法：
「在正式拍攝時……劇本上只寫著『死侍出現了，講話速度很快……搞了一大堆笑話。』就這樣而已，所以在公會罷工時，我自己寫了死侍所有的台詞。因此在死侍剛出場時，這個角色還蠻符合漫畫裡的韋德威爾森。」
《X 戰警：金鋼狼》死侍。
編劇不在，那麼導演自由發揮的空間就更大了。很可惜，蓋文胡德沒有自由的權利：劇本裡寫著，當韋德被改造成死侍後，嘴巴就被縫了起來。萊恩雷諾斯在接演這部電影前，甚至就被告知這個資訊，而如果他不滿意這樣的死侍，那麼福斯可以找其他人選來演。而他為了這個自己最喜愛的演員，被迫演出了這個口不能言的四不像死侍──而且他也盡其所能地、修改台詞去讓這個不好笑死侍好笑一點點。
這時，萊恩雷諾斯已經在偷偷規劃自己的《死侍》劇本……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死侍》。
編劇罷工，對《X 戰警：金鋼狼》造成了另一個決定性的傷害，這部電影幾乎淪入了福斯影業的全面管控──現在編劇不在，那麼我們必須更加倍盯著年輕導演把工作做好。
未完成品外流事件
《X 戰警：金鋼狼》的負評，有一部份在電影上映前就發生了：這部電影竟然還發生了後製未完成的版本遭到外流的悲劇。而這個悲劇的起因，荒謬地令人發笑。
《X 戰警：金鋼狼》。
根據福斯影業電影後製部門主管泰德加利亞諾 (Ted Gagliano) 表示：當《X 戰警：金鋼狼》殺青進入後製階段時，某一天，飾演金鋼狼的休傑克曼來到紐約，而他有機會與當時二十世紀福斯集團的最高領導、媒體大亨魯伯特梅鐸見面。而傑克曼告訴梅鐸，這部新電影《X 戰警：金鋼狼》拍得很不錯。而大老闆非常開心他的投資成功了……他立刻要求後製部門，將正在添加特效的《X 戰警：金鋼狼》……燒份 DVD 給他。
媒體大亨梅鐸。
加利亞諾回憶，這個要求完全違反他們部門的安全控管規範，但大老闆指名要了，後製部門不敢違抗。而且原本要壓制 DVD 這樣的動作，都是在好萊塢的福斯片場裡完成。但現在電影在紐約的後製部門手上，因此後製部門又違反了一次規定，盡快在片場以外的紐約製作光碟。而後製部門確實想在這片電影 DVD 上加進各種保護機制，但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先準備一個毫無任何保護機制的乾淨版本……而這是第三次違反了安全規定。
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公司高層又告訴後製部門，他們違反三次規定的燒光碟任務結束了，因為梅鐸決定這個打算駕駛遊艇出遊的週末，不看《X 戰警：金鋼狼》了。那麼代表，光碟也不用燒了……這個故事應該到此結束。
《X 戰警：金鋼狼》流出版。
並沒有，《X 戰警：金鋼狼》未後製完成的正片，就這樣放在了伺服器上。因為不用把電影從伺服器燒錄到光碟上，當時半夜才知道這個消息的工作人員，放心地下班回家了……明天再來清理伺服器上的電影吧！問題是，負責清除伺服器資料的人也忘了這件事，而在過了兩週之後，有人登入了伺服器，發現了這部孤零零的電影……這個人下載了《X 戰警：金鋼狼》、燒錄了它、帶到外頭去……然後數個小時後……全世界的網路上都出現了《X 戰警：金鋼狼》。
《X 戰警：金鋼狼》流出版。
這起事件動員了 FBI 介入調查，但 FBI 調查的並非這份電影是如何流出的：後製部門完全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FBI 調查的是從後製部門流出後的盜版管道……但那對《X 戰警：金鋼狼》一點幫助都沒有，因為網友都看過這個糟糕的版本了……它被形容是「忘了噴漆的法拉利」、「宛如裸體的超級英雄」、「用小畫家做的特效」（但特效其實是還沒完成），更重要的是，《X 戰警：金鋼狼》的大概劇情流程都被外洩了，而這多少影響了票房與評價。
《X 戰警：金鋼狼》流出版。
多年之後
外洩問題事實上並不是壓垮駱駝的最後稻草，這隻駱駝已經早就被無數稻草壓得快死了。 2019 年，胡德更進一步分析《X 戰警：金鋼狼》的問題：
「我從這部電影裡學到很多，當時我只是個被請來拍片的年輕導演，現在我知道了，如果執導由我自己寫劇本的電影，我會感覺更舒服一點。
我是從獨立製片圈發跡的，所以我比較習慣由我自己作主……而《X 戰警：金鋼狼》是我第一部主流電影圈的作品。當我第一次到《X 戰警：金鋼狼》的片場時，正好遇上公會罷工，而我們在沒有完整劇本的狀況下，飛到澳洲開鏡，讓我們在拍攝時，隨時隨刻都可能修改劇本。」
《X 戰警：金鋼狼》。
胡德的體悟，是在另一個平行宇宙才會發生的好萊塢故事。在後來的漫威宇宙裡，導演的主導權更小，而每部漫威電影的限制更大了，導演與編劇不能任意地決定角色的生死，因為他們還要在未來的十部漫威電影裡出現，他們不能任意求死、不能改變人際關係、甚至連換髮型都要經過「漫威創意委員會」或高管的認可。而當漫威創意委員會解散後，這樣的限制少了許多，但仍然必須以漫威宇宙的發展脈絡為第一……漫威電影導演不只是在拍一部電影而已，他們只是在為一個龐大的宇宙，拴上一顆螺絲釘。
《X 戰警：金鋼狼》。
不只是胡德，任何年輕導演、或是第一次從獨立製片圈轉換跑道的新手商業導演，都很難在執導超級英雄電影時獲得創作自由……這點至今仍然沒有絕對性的變化，而《X 戰警：金鋼狼》只是一個失敗得特別慘烈的例子。它的失敗直接造成了《X-men Origin》系列就此斷尾；《X 戰警：萬磁王》計畫的死亡；打亂了福斯影業的超級英雄電影事業步調……而今，「二十世紀福斯影業」這個名字也消失了……當它的巨型標誌出現在《死侍與金鋼狼》電影畫面裡，湮沒在荒原裡，那是濃濃的悲哀。
你現在可以在 Disney+ 再看一次《X 戰警：金鋼狼》。15 年後，也許它現在能給你稍微不一樣的樂趣：希望懷念之情，能讓你稍微無視它的缺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