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完美的分離——今敏與《藍色恐懼》

「你是誰?」(あなた、だれなの)

霧越未麻的反覆呢喃,簡潔地點出了《藍色恐懼》(Perfect Blue,1997)的主題。深陷於以影像為流通貨幣(currency)的偶像市場,自他人的凝視中裂解而生,甚至仿若脫離「宿主」般成為異於本人的殊異人格(persona),正有如鬼魅般困擾著未麻,使其難以堅守名為「我」的主體疆域。

《藍色恐懼》

看著與殊異人格搏鬥的未麻,我們似乎以為,電影總聚焦於未麻,意圖探究其最終生成的主體性為何貌。然而,即便今敏確實提及,發想《藍色恐懼》劇本的首個念頭,是「探究他人眼中的『我』究竟如何超越所謂『真實的我』,更加符合眾人的期待」¹;不過,電影的野心也許不僅於此,隨著敘事進行,觀眾除了跟隨未麻經歷惡夢般的尋「我」歷程外,亦共同瞥見了「形象」(image)的誕生與演化過程。誠然,步步進逼、漸獲肉身的「虛構未麻」,可以被視為服膺「人格分裂」此一明確母題的次要元素;但「人格」誕生的條件,及將之化為貨幣的交換體系,也許亦是今敏所欲深究的議題。

 

「我」是真的嗎?

電影尾聲,謎底揭露,未麻重新掌握自身「形象」而堅定表述的自我宣言:「我可是真的!」(私は本物だよ),看似回應了縈繞於片中的懸問。然而,這句話的主詞「我」,究竟指涉的是哪一個未麻?經歷人格裂解風暴後,片尾車上的主角,難道便能堅定地以具有明確疆域的主詞「我」,宣稱自身的主體性(及其邊界)嗎?更不用說,這段話出現時,鏡頭並未直指未麻本人,而是有些意味深長地轉向處於後照鏡中,以鏡像映射、本質上亦為「影像」(image)的未麻。此一鏡位安排,再次向觀眾拋出疑問:究竟真實的「我」,意味著什麼?

《藍色恐懼》結局

事實上,「真實」也許早在未麻進入偶像產業的那刻起便已佚失,她所遭遇的困境,亦非「真實」與「虛構」——或者說,自我關照與他者凝視——之間的折衝抗衡;反之,此處的「自我」也許更趨近於統合他者凝視、如鏡般忠實映照他者凝視之際,悄然置入特定「視差」,以此將殊異形象/人格(persona)收攏至名為「自我」之容器的影像集合體。

畢竟,所謂的「凝視」(gaze),從來不是定神細視、明察秋毫式的感官行為;當原先看似成為客體的被凝視物(gazed object),亦「迎合」他人目光,藉由一套特定的文化邏輯生成殊異展示方式時,未麻也在「凝視」此一關係式的觀看活動中,萌生出了構成主體想像的特定面向/相。換言之,所謂的「我」,可能流轉於自我與他人的想像間,隨時處於流變不拘的狀態。

《藍色恐懼》電影劇照

這意味著,論定「真實未麻」樣貌的嘗試,未必能夠得到明確解答。同時,若將目光自單部作品轉向今敏的創作生涯,可以發現,即便往往觸及「真實-虛構」、「現實-夢境」等二元框架,但導演未曾意欲劃清二者之間的界線。誠如粉川利美於《盜夢偵探》(Paprika,2006)尾聲的自我詰問——其意識到真實往往源自虛構,而自身亦已將存於「拍電影」的創傷,轉化為發生於現實的自我實踐(也就是成為刑警)——今敏也許想指出的,是二元結構實為表裏的狀態,並體現二元間斡旋折衝的運動過程,以及那條動盪搖擺、逐漸交融的虛實界線。

 

完美的分離

那麼,回到《藍色恐懼》,究竟未麻所處之社會場域中,虛實如何在特定條件下發生的位移,從而造成近似於「人格分裂」的現象?在這個以影像中介人際²的偶像市場中,所謂的位移,也許肇因於活絡的影像/形象交換活動。以此考慮電影中諸多如(惡)夢般的橋段,也許它不僅是出自未麻的妄想或投射,亦可成為導演試圖表述上述現象——事物與表象解離、形象越位本體成為「真實」之社會——並暴露其內在結構與生成條件的創作嘗試。

《藍色恐懼》:完美的分離

誕生於以影像/圖像為中介的社會體系,片中描繪的殊異人格,體現了將奇觀(spectacle)視為核心的生產系統。然而,此一系統並非導向人格無限裂解的社會樣貌,而是指出事物表徵——也就是形象、人格,或以偶像產業來說,人設——逐漸取代本體,倒錯般地越位成為所謂「真實」的現實情狀。此一「越位」,藉由片中「虛構未麻」的實存狀態體現:從鏡像、虛體到附身,原先狀似生於「妄想」的分裂形象,呼應了劇中劇《Double Bind》的不安質問,最終找到實體依附從而「成真」。

在這個過程中,形象/人格此一涉及心理層面的「概念」,首先被化為影像、獲得可流通性。與此同時,這個可流通的形象進入恰恰是以影像為幣的交換系統中,進一步形構以圖像中介現實,甚或人際關係的可能條件。

最終,如同身著偶像服,以影像為「扮相」,進而成為「未麻」的留美,形象此一「表徵」(representation)最終取代的人物本身,創造了嶄新的「現實」。這個過程,恰恰與德波(Guy Debord)所描繪的奇觀社會(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唯一的差別,在於德波的論述,最終導向一種因表徵與真實完美地分離(separation perfected)³,而近乎「無以實存」的現實;相對,今敏在《藍色恐懼》中給出了相對令人感到安心的結局——即便帶有懸念,但一切「分離」終將收束,歸於平靜。

裂解的「我」

《藍色恐懼》電影影評

雖說「安心」,但絲毫不減《藍色恐懼》所欲提出的問題力度。今敏曾於訪談中表示,自己認為工作等同日常生活,日常生活也包含著工作的面向,二者是相互嵌合在一起的(この二つは互いに入れ子になっているのです) ⁴。若將此番看似抵觸如今蔚為流行的「work-life balance」言論,放回他的工作內容檢視,這位藉由創作思索「現實-虛構」問題的導演,是否正繞道暗示——其實你我終究無法以場景(scene)之名,徹底切分並賦予特定情境穩固嚴實的性質;反之,正因身為人類、總是處於包裹著現實、虛構、幻想的光譜中,我們無時無刻都在與諸多關乎自身的殊異形象斡旋協商,最終攜帶著充滿張力與矛盾人格,繼續前行。

此番張力,也許不該以「平衡」(balance)之名彌平。畢竟,每個裂解歧生的「我」,可都是真的。


  1. 此為摘寫,原文如下:「『周りの人間にとって“私”よりも“私”らしい存在』が主人公の知らぬうちにネット上で生み出されている、というアイディアが出てきました。」參見今敏,〈Interview 04:1998年1月ドイツから「パーフェクトブルー」に関するインタビュー〉,《Kon’s Tone》(1998.1),網址:<https://konstone.s-kon.net/modules/interview/index.php?content_id=5>
  2. 此為德波論述「奇觀社會」時提出之重要觀念,全句如下:「奇觀不是圖像的叢集;而是人際被影像中介的社會關係」(The spectacle is not a collection of images; it is a social relation between people that is mediated by images)。參見Guy Debord, 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 (Berkeley: Bureau of Public Secrets, 2014), pp
  3. 此為德波(Guy Debord)《奇觀社會》(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1967)第一章的標題,本文標題亦出自於此。
  4. 今敏,〈Interview 02: 2002年12月 イタリアから、主に「千年女優」に関するインタビュー〉,《Kon’s Tone》(2002.12),網址:<https://konstone.s-kon.net/modules/interview/index.php?content_id=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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