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是享譽全美的脫口秀節目主持人,如果你是業界公認的一流好手,但你被趕出無線電視圈了,那該怎麼辦?那就到有線台吧。如果你的有線付費節目又沒了怎麼辦?那就自己做播客吧,熱情的粉絲會急著 call in,沒有觀眾掌聲滋養的你⋯⋯還能享受這些素人的零星讚美,但如果連播客也做不下去怎麼辦?
那就拍旅遊行腳節目吧——上路去強制拜訪少得可憐的粉絲家。
這就是 HBO GO 新旅遊喜劇秀《康納非走不可》的概念,這就是你(曾經)最愛的主持人康納歐布萊恩的下場,而這部影集好笑嗎?當然,他可是康納。

什麼叫晚節不保,康納是最好的例子,儘管上一段把他寫得很慘,但這卻不完全是開玩笑,康納確實是從收視最廣的無線電視圈發跡,他在《週末夜現場》最巔峰的其中一個時期(90 年代初期)為亞當山德勒、麥克邁爾斯、與克里斯法利等新人諧星寫段子;為《辛普森家庭》擔任了三年編劇與監製⋯⋯然後他竟然從脫口秀天王大衛賴特曼手中接下棒子(或說是爛攤子),主持了 NBC 招牌脫口秀節目《深夜秀》⋯⋯並且由於賴特曼把整個節目班底都帶走了,這個節目甚至改名成了《康納歐布萊恩深夜秀》——新招牌、新氣象。

從觀眾不認識的編劇,變成全國超過數百萬名觀眾準時收看的熱門時段節目主持人,而且康納當時僅僅 30 歲。這是年少得志,當然惹人眼紅,許多觀眾認為他憑什麼取代賴特曼與傑雷諾這樣的大咖。但事實上,他們最不能忍受的,是康納的喜劇風格。這讓他儘管接下了賴特曼的《深夜秀》,16 年後又接下了雷諾的《今夜秀》,但這兩個老牌節目並未因為康納而獲得收視率的提昇,甚至還掉了數百萬收視量。
收視率掉了,電視台介入處理,這之中自然會引發一些爭議,康納離開了無線電視圈,來到有線台 TBS 製作節目《康納秀》 (Conan);而後他開始製作線上週更播客,三年多後這個名為《康納歐布萊恩需要朋友》(Conan O’Brien Needs a Friend) 的節目,包括康納整個數位內容製作公司都賣給了廣播集團⋯⋯而現在,他做起了《康納非走不可》。聽起來康納的發展真的是一路往下對吧?也許是,但別忘了⋯⋯《康納非走不可》是 HBO 買下的節目,可不是免費收看的網路節目,康納還是賺了一筆。

說到底,康納喜劇風格的中心主旨,是「攻擊」,而且是明晃晃的攻擊,不是猶太族裔主持人那種棉裡針式的酸溜溜諷刺,是愛爾蘭風格的低俗、粗暴、有時甚至有點無情的幹譙。
康納可以無時無刻地攻擊他的受訪者,此時他化身成一個粗魯、好色、不看臉色講話的形象,出於這些面向講些會引發尷尬與只能傻笑的反應,而當觀眾因此而笑,事實上他們也接受了康納這樣非常反政治正確的形象,這些笑點偷偷地呼應了觀眾不敢說出口的劣根性,同時又反諷了觀眾平日道貌岸然的一面。

但康納的攻擊是雙向的:待彼之道,還施己身。康納一方面高高在上地黜臭別人,一方面狠狠地黜臭自己。康納在螢幕上的自我認知,是一位「性變態」、一位 GG 小到「用顯微鏡可以勉強辨識」或「畸形」、「具備愛爾蘭人所有劣根性」、皮膚蒼白與嗓音高亢地「像個娘兒們」、以及熱愛女裝癖的男人。
對進步思維普及的現代,這種人設好像反而是進步先驅,但在 2000 年代(或更早),這種人設未免走得太前面——主流娛樂文化裡牙尖嘴利的男性脫口秀主持人,一向是男性霸權的代表,怎麼可以承認自己是個娘娘腔?
這是康納爭議之處,也是他曾經屢登大位,收視率卻不如預期,直到被踢出/自願退出電視圈的原因之一。但當然,現代的年輕觀眾卻喜愛康納這種無的放矢、有話直說、誰都敢黜臭的攻擊形象。康納在數年前竟然在中國與台灣狠狠紅了一波,大量 YouTuber 翻譯他節目裡的段子,甚至直接將整集《康納秀》配上字幕,這是傑雷諾與大衛賴特曼等等上世代知名脫口秀主持人,未曾享受的異國熱情。

那麼,要如何讓一位無時無刻攻擊別人/自我的主持人出盡鋒頭?就是讓這頭野狼直接深入羊群。《康納非走不可》基本上可以說,就是《康納秀》外景單元的放大延伸版本,以前康納走訪美國各地,四處放炮與獻醜;現在康納走遍全世界,四處放炮與獻醜,而且因為走向世界不同國家與文化,可想而知的,文化差距就能讓康納忙不迭地噴出更多的歧視與出醜。
可以說,這是一個 HBO 出資的 TBS 台《康納秀》豪華版本,可以在蠢度與羞辱度上加量加料。

所以當《康納非走不可》走向挪威(第一集),他當然要按著挪威口音胡謅一段挪威語;拜訪挪威流行的喝咖啡織毛衣活動,他偏偏要舉起剛織好的一小塊毛布,說它是「法式比基尼褲」,而且不用把它織得更大,因為他也沒啥可遮的(又一次自嘲陽具短小);而當他來到扮演維京人並過著維京生活的維京村,想當然耳,康納也要扮成半吊子的維京人⋯⋯此時應該學維京人說些燒殺擄掠的狠話,但康納依舊講了一些小家子氣的尷尬遜話,引起在場眾人大笑。

《康納非走不可》不是只有康納走天涯,你熟悉的《康納秀》班底也會出場。包括「世界上最爛的助理」索娜(她還因此出了一本書);康納又愛又恨的無情緒製作人喬丹(他在《康納秀》裡變成康納的玩物)等等。
看起來內容類似的《康納非走不可》,可以做為製播 11 年的《康納秀》續集,但是,《康納非走不可》第一季僅有少少的四集,看起來這一季完全只是個前導集 (pilot),是在試探 HBO 願不願意繼續投資,而不管老闆要不要出錢,《康納非走不可》令人期待下一季,因為失去主流市場的康納依舊爆笑與大膽,依舊能刺激你的各種道德底限,無論他現在在哪個市場或哪個國家,看來都是那個熟悉的混蛋康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