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池崇史，應該是日本最喜愛精神病態主題的導演。《殺手阿一》、《以藏》、《極道恐怖大劇場 牛頭GOZU》比比皆是，這些電影裡通常都有一個、兩個、或甚至所有角色都有精神病態傾向。在《惡之教典》裡，他讓演慣正派男主角的伊藤英明，隨著名曲《Mack The Knife》的輕快拍子，用霰彈槍一個一個轟爆學生。現在，他又讓帥氣的傑尼斯王子龜梨和也，在新片《怪物樵夫》裡飾演精神病態殺人魔，那麼，我們的問題是……這部電影真的回歸了三池崇史的瘋狂血腥味嗎？
律師二宮彰（龜梨和也飾）是完美無瑕的律師，身為律師的他英挺帥氣、又即將成為事務所老闆、未婚妻還是美麗的前老闆女兒，但是這位人生勝利組，其實卻是真正的變態殺人魔。有病態人格的二宮，缺乏道德感與同理心，想殺就殺。但某天他卻遇上了更瘋狂的「怪物樵夫」，怪物犯下多起殺人案，並用斧頭劈開被害人頭顱盜走腦部，而牠的最新目標就是二宮……殺人魔vs怪物，誰能活過這場瘋狂殺戮？
精神病態，在《怪物樵夫》裡變成了呼吸一般的存在
《怪物樵夫》原著是小說家倉井眉介的處女作，並且獲得了 2018 年「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大獎。這本小說確實驚人，看看上面的設定，這本小說開場就令人充滿興趣。瘋狂的殺人魔，對上外表詭異的怪物，誰會贏？這完全是《佛萊迪大戰傑森之開膛破肚》、「貞子vs伽椰子」、「異形vs終極戰士」《異形戰場》、或是「金剛vs哥吉拉」的格局。這種強強對決的劇情設定，永遠都能吸引觀眾入場。
不只如此，這還是一本推理小說。究竟怪物是如何誕生的？牠是人還是實驗失敗的異生物？牠為什麼要偷取人類的腦部？而牠與二宮又有什麼關聯？這些問題令讀者/觀眾好奇，但除了這些，另一方面二宮彰的劇情也充滿刑偵劇的趣味：警方側寫師戶城嵐子懷疑怪物與二宮的關聯性，進而察覺二宮完美人設之下的病態性。而二宮不但必須想辦法迴避戶城的調查，他還要在警方抓到怪物之前先找到牠……殺人魔的自尊，讓他必須對膽敢殺害自己的怪物復仇。二宮與戶城都想早一步抓到怪物，彼此展開了一場相互欺騙與周旋的競賽。
兩強之一的怪物樵夫很少開口，牠出場就是要砍人腦袋，所以重點當然在龜梨和也飾演的另一位主角身上。《怪物樵夫》其實沒有太過鋪陳這位連續殺人魔的「業績」，你只會在電影開場看到他的一場殺人戲。那麼，如果不用血腥來強調二宮的殺人魔身份，要如何彰顯二宮的瘋狂呢？電影強調的是這個角色的孤獨。二宮外表是現代社會的人生勝利組，但他的真面目卻是最惡劣的社會渣滓。完美形象並非用來規避法律制裁，而是讓天生病態的二宮，能在這個人類社會繼續活下去。
你會因為能呼吸氧氣而開心嗎？平常應該不太會，但我們必須呼吸。精神病態，在這部電影裡變成了呼吸一般的存在。二宮殺人並非因為要釋放某種病態欲望或宣洩性飢渴，而是因為他必須「呼吸」，這是他無法抗拒的天性，因此殺人變成了一種無情緒的日常動作，他也不會在殺人後邪惡地仰天大笑。這種不容於世的生理特性，使他只能與所有人保持距離，以人人欣羨的形象在社會上立足，而只能與同樣精神病態的夥伴成為朋友。電影裡二宮的豪宅內裝都很空曠、擺設簡單，就是要強調這樣的孤獨感。
做為傑尼斯偶像，本來就要維持一個完美無瑕的銀幕形象，而在長年的演藝生活之下，偶像的內心必然需要承擔巨大的孤獨。不能公然談戀愛、不能隨意外出、言行必須謹慎、真實的偶像，其實與《怪物樵夫》裡的精神病態者描寫差不多。讓龜梨飾演一位殺人魔角色是破格之舉，但在理解他傑尼斯偶像身份之後，會得到另一種弦外之音的樂趣。
怪物與殺人魔的殺戮背後，是一個陰暗的祕密。這部電影依循小說的形式，在解開黑暗謎團的過程中，穿插了一本繪本《黑暗樵夫》的故事，繪本裡怪物樵夫四處吃人，但日子久了，他開始懷疑自己是「變成怪物的樵夫」，抑或是「偽裝樵夫的怪物」，迷惑於自我定位。童話風格的繪本橋段，在陰暗的實驗室場景與命案現場畫面之間出現，刻意製造了一種突兀的詭異美感。
《怪物樵夫》，一部不太像三池崇史的電影
《怪物樵夫》看起來還不錯，而它的問題不在龜梨和也這些演員身上，問題在三池崇史自己身上。
《怪物樵夫》導演三池崇史(右)
曾經在九〇年代起持續驚嚇全球影壇的三池崇史，在二〇〇〇年代後半轉向商業主流，拍攝了大量的改編作品，這些改編作品與他自己的原創電影風格差異巨大，很多是歡樂風格或兒少導向作品。但風格轉變還是小事，問題是這些改編電影的品質與評價都欠佳，曾經被譽為「日本最暴力導演」的三池，突然變成了「改編電影爛片王」的三池。為什麼？因為只要有人捧著錢請他拍電影，他就來者不拒。
當然不是所有三池的改編電影都很差，但三池不太會拍改編電影的主因似乎也很簡單：三池本人的獨特風格太強烈了。看看《以藏》、《極道恐怖大劇場 牛頭 GOZU》、或他近年再度回歸獨立製片風格的《極道大戰爭》就能理解。三池的瘋狂是毫無道理的，而殺戮與暴力只是這種瘋狂的單一種面向。如同他的《以藏》：在古代被處刑的殺人魔以藏，死後突然能時空轉移到各個時代，繼續他的殺人大業……為什麼他能跳躍時空？為什麼他要持續殺戮？這些三池在電影裡都不會解釋。
《極道大戰爭》裡的小混混突然有了奇怪超能力，被他咬過的人都會變成流氓……所以這部電影裡有阿嬤流氓、女高中生流氓、警察流氓……然後一隻超能力青蛙殺手要殺了這些吸血鬼流氓，最後甚至出現了巨大青蛙怪獸。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劇情，但這就是三池崇史的瘋狂本質，這種瘋狂有一種別人無法模仿的歡樂與釋放感。但要拍攝一部改編電影，三池必須盡力壓抑這種瘋狂，他失去了天馬行空的自由——因為現在電影必須照著本子走。
所以，其實與原著小說內容相差不多的電影版《怪物樵夫》，變成了一部不太像三池崇史的電影。電影裡有一些割喉戲，鮮血噴得異常地多又不受控制，這些鮮血可能是最三池崇史的部份，但也僅只如此。三池崇史原創電影的劇本其實都很單純，許多橋段裡更有大量明顯臨機應變的脫稿演出，但《怪物樵夫》不同，這是一個有數個逆轉橋段的推理小說，它理性多了，明顯不是瘋狂三池擅長的混亂路線。
《怪物樵夫》變成了一部導演的「違心之作」（又一次），因此這部電影在製造驚悚電影必要的危機感時，顯得力不從心。它的設定是非常引人入勝的，但介紹完設定後，電影需要基於這個設定去發展劇情，而這些後續發展突然就失去了魔力。例如二宮彰的未婚妻並不知道他的殺人魔身份，觀眾看著可愛的吉岡里帆投入龜梨和也的懷抱，當然會為她提心吊膽……但電影卻沒有利用這個機會，真的製造一些驚險的氣氛，導致這個「完美被害者」身份的未婚妻角色，變得可有可無，只是推動某些劇情的功能性角色。
所以《怪物樵夫》確實把整個故事講完了，但聽故事的人，卻未必能享受到在劇情以外的戲劇效果。確實龜梨和也、中村獅童、染谷將太等演員的表現還不錯——特別是三池愛用的硬漢演員渋川清彦格外優秀。但是，這裡的渋川清彦並沒有比《殺手阿一》或《極道大戰爭》這些三池舊作裡的渋川更亮眼。
如果你是一位忠誠的三池崇史鐵粉，如果你不知道這是一部三池執導的電影，也許反而能比較享受這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