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夠回到過去，你想做什麼？很多人的答案，是挽救過去造成的失敗，而電影《蝴蝶效應》的概念就是這麼簡單。男主角回到過去，拯救自己的人生、拯救愛人、懲罰惡人……這聽起來是一部超英雄電影，但《蝴蝶效應》並沒有那麼歡樂。相反的，它令人惆悵、揪心、對時間旅行感到失望，這是二十年來最悲傷的時光旅行電影之一，二十年後它的魅力依舊，讓我們再看一次《蝴蝶效應》，看看這部電影如何讓時光旅行變成一種心靈創傷。
史上最偉大的聖誕電影，除了《終極警探》之外，可能是《風雲人物》(It’s a Wonderful Life)。這部電影講述一位老好人喬治，一輩子犧牲自己造福他人，他的人生最終身敗名裂，於是決定在平安夜跳河自殺。但天使下凡，向喬治展示了一個「沒有喬治的世界」，他才發現，沒有自己的好心，這個世界會早一步崩壞。喬治理解到自己的慷慨付出並非一無所獲，曾受他幫助的眾人也伸出援手，迎來了溫馨幸福的大結局。
可能很難聯想《蝴蝶效應》與《風雲人物》有什麼關聯，但其實《蝴蝶效應》是一部「反《風雲人物》」電影。喬治過去默默種下的善因，看似沒有回報，卻在最終他最脆弱的一刻，紛紛開出善果。而《蝴蝶效應》的概念相似，結果卻相反：伊凡發現他擁有回到過去的能力，他回到過去撥亂反正，但當他回到現代，卻發現他重新種下的善因，最終通通都變成了惡果。
到底是誰想出這麼惡毒的故事？是身兼編劇與導演的搭檔艾瑞克布萊斯 (Eric Bress) 與強納森麥基克魯伯 (Jonathan Mackye Gruber)。他們想出這個故事有很多原因，原因其中之一，來自布萊斯在青春期的個人心靈創傷。當他已經長大，還擁有一份工作，卻發現少時的痛苦仍然縈繞於心。做為編劇搭檔，布萊斯與克魯伯決定採用科幻小說架構，來探討青春期創傷對成長的重大影響，寫出了爭議滿滿的《蝴蝶效應》。
《蝴蝶效應》是一部「反《風雲人物》」電影
《蝴蝶效應》充滿爭議，有戀童癖、有十三歲青少年刺殺另一位青少年、霸凌、監獄虐待、還有自殺與一隻小狗遭焚致死，看慣腥羶色的好萊塢都要皺起眉頭，《蝴蝶效應》事實上可能永遠不會成真。但是，布萊斯與克魯伯找到了一個登龍門的機會：他們一起撰寫了 2003 年電影《絕命終結站2》的劇本，這部電影首映成績馬上就突破了 1,600 萬美金，大受歡迎。這讓布萊斯與克魯伯的聲名頓時水漲船高，而這時他們悄悄掏出了這份曾被許多電影公司拒絕的劇本……
布萊斯與克魯伯知道，他們必須強化劇本裡回到過去的必要性，才能讓這位可憐的男主角，即便他把情勢越搞越糟，還是執意要回到過去製造更多的蝴蝶效應。而他們決定了，讓虐待兒童成為這部電影裡的重點。
「（電影公司）大家都很怕：《蝴蝶效應》對觀眾來說會不會太黑暗了？但我們覺得，這部電影需要一些真正黑暗、真正會令人共感的元素，這才會讓觀眾想跟主角一樣回到過去。而虐待兒童這種事，是你一聽就會想動手改變的事，所以我們必須設計這些橋段，讓觀眾覺得他們花錢進電影院是值得的。」
布萊斯與克魯伯有充足信心，他們甚至設計了很多荒謬的悲慘橋段，悲慘到會令人發笑。布萊斯的目標，是像他喜歡的《猜火車》或《噩夢輓歌》這樣的黑暗經典，放進一些令觀眾不知該笑還是該哭的荒謬段落：例如讓一個醜不拉機的嬰兒在天花板爬行、讓一個男人跳進沾滿糞便的馬桶找一顆藥丸。布萊斯與克魯伯希望《蝴蝶效應》也有這種惡劣的幽默感，但他們沒發現，自己做得可能太過分了一點。
《蝴蝶效應》是伊凡的失敗大全集，他不斷回到過去執行他認為正確的選擇，最後卻發現現實變得更加殘酷。其中有一段，他必須回到過去拯救一對母女免於炸死，但他自認成功後回到現代，卻發現他已經失去了雙臂。布萊斯與克魯伯期望，觀眾看到這悲慘到荒謬的片段會大笑（義肢捏碎餅乾的橋段確實很好笑），但是，站在戲院最後面的他們卻發現，現場觀眾鴉雀無聲。
「我們沒有想到，就算吵鬧的觀眾也在觀賞《蝴蝶效應》的過程裡，慢慢地沉浸在劇情之中，他們比我們預期得更加認真看待劇情……當伊凡醒來後失去雙臂，我們以為這會是個笑點，事實上艾希頓庫奇在演這場戲時還笑場了。可是，觀眾卻與這些角色的痛苦緊密地連接在一起，當他們看到一個角色不但失去雙臂，而且還想自殺時，這對他們來說一點都不好笑。」
《蝴蝶效應》一點都不好笑，它甚至在劇情出現一堆悲慘的時光倒轉橋段前就很黑暗。你在開場會見到還是小男孩的伊凡，儘管他的單親媽媽為了養活小孩而常常超時工作，但他看來是個還算快樂的小男孩……大概只有快樂不到五分鐘。伊凡時常出現恍神狀態，他會畫下自己持刀殺人的圖畫，他甚至不知不覺中會拿起刀子……而電影只進行到七分鐘，砰！黑暗的來了：伊凡媽媽將孩子托給鄰居爸爸照顧，但她沒想到，鄰居竟然猥褻了伊凡與自己女兒凱麗。伊凡的失憶症狀，就來自這種創傷經驗。
被玷污的孩子、暴力的孩子、罹患創傷症候群的孩子，這部電影開場的所有孩子角色都遭遇不幸——還有嬰兒被炸死。在電影開始不久，伊凡回到過去的能力是一種救贖，甚至是一種必然，因為布萊斯與克魯伯一開始就下重鹹，觀眾期望主角能夠扭轉這一切，伊凡可以拯救嬰兒、小女友、好友與所有不幸的角色，間接治療一進場就被嚇傻的觀眾們。但觀眾沒想到，他們正在欣賞的電影並不是《回到未來》。
「現實不幸→回到過去解決問題→現實幸福」，這幾乎是所有時光穿梭電影最受歡迎的公式，但《蝴蝶效應》把公式最後一個元素換掉了，讓整個劇情充滿菲利浦迪克的惡意幽默。時光穿梭電影通常是歡樂的冒險電影類型，但《蝴蝶效應》完全是驚悚恐怖片，還是最致鬱的那一類。這種背叛觀眾期待的作品，常常票房成績會慘遭滑鐵盧……誰會想演這種電影？
艾希頓庫奇想，他非常想，這位從情境喜劇《70年代秀》起家的演員，一直演出許多浪漫喜劇或荒謬喜劇電影。而庫奇主導的MTV實境秀《明星大整蠱》(Punk’d) 也是喜劇。庫奇已經被好萊塢認定了「奶油小生諧星」的刻板印象，而他需要一鍋大染缸，讓自己徹底轉型。
庫奇非常努力，他甚至先去研究了記憶障礙患者的日常言行，試圖複製他們在失憶前後的舉止差異。而《蝴蝶效應》確實讓庫奇能嘗試多一點不同的類型角色……儘管他大多數還是飾演喜劇角色。但庫奇很快就在表演領域之外，找到了新天地。
《蝴蝶效應》拍攝多達四個結局
《蝴蝶效應》否定「回到過去」是個好點子，它最終以最殘忍的方式做出否定，試圖告訴觀眾，傷痛是必須克服的過程，你永遠無法以各種形式迴避它的發生，但你可以決定自己的未來。但話又說回來，布萊斯與克魯伯壓根無法決定《蝴蝶效應》的結局，他們拍了多達四個結局。
電影公映版是一個「相忘於江湖」的結局，是一個淡淡哀傷的結局；另一個導演版的結局，是伊凡決定了結自己的生命（嬰兒有力氣用臍帶自殺則有點不可思議）；還有一個傳統好萊塢電影式的 Happy Ending，與傾向 Happy ending 的開放式結局。最終，是電影公司決定了觀眾能看到哪個版本……這是個相對中庸的版本，不是大團圓結局也沒那麼黑暗。這是電影公司希望觀眾能開心一點的選擇……但布萊斯非常不開心。
「我們最後把『寶寶結局』放到導演版裡，但在歐洲上映的版本使用的是這個結局，我覺得這很合理，因為歐洲電影人製片的風格更大膽一點……我可以接受院線公映版結局，雖然當時我真的非常、非常難過電影公司做了這個決定。而且我可以斷定，80 %的觀眾都會比較喜歡寶寶結局而不是公映結局，許多觀眾喜歡它，因為這個結局讓他們大吃一驚。我希望當年我能用這個結局進行試映，但總而言之，我很開心現在有那麼多人喜歡它。」
但觀眾最後的反應有點分歧，不知道是因為《蝴蝶效應》太黑暗，黑暗到逼近剝削的地步；或者是因為觀眾搞不清《蝴蝶效應》的邏輯，這部電影當時上映後的評價並不高，但卻成功獲得了5千多萬美金的票房。以它僅有 1 千 3 百萬美金的成本（低成本是導演獲得製作機會的另一個主因），這樣的成績算是大豐收，因此電影公司後來又在 2006 與 2009 年推出了兩部續集，第三集甚至變成了追兇懸疑電影。
但更重要的是，《蝴蝶效應》靠著口碑，持續活在許多觀眾的心中。它用偏激的形式，提醒觀眾感恩現在我們擁有的現實。《蝴蝶效應》證明穿越時間主題還是可以玩出新花樣，證明了像它這樣的電影拍一次就好……還好，現在電影公司還沒有重製它：回到過去，重新再來一次，永遠都不是好點子。
（2013 年，布萊斯與克魯伯宣佈將重製《蝴蝶效應》，至今仍未實現。）
現在你可以在 MyVideo 欣賞《蝴蝶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