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3 月，一代音樂大師坂本龍一病逝，卒年 71 歲。他是電音流行樂團成員、鋼琴師、電影配樂家、以及日本流行文化偶像。坂本在 2022 年 9 月於 NHK 攝影棚進行了最後一場鋼琴表演，這場表演曾在該年 12 月 11 日進行過全球線上直播，現在，這場表演以另一種形式呈現：電影《坂本龍一：OPUS》由大師之子空音央執導，更完整地呈現坂本最後一場獨奏表演。讓我們一起來看看，《坂本龍一：OPUS》想告訴我們什麼。
坂本龍一，透過音樂帶著我們進入新次元的領路者
先回答這部電影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坂本龍一：OPUS》（以下簡稱為《OPUS》）的內容，與 2022 年 12 月的全球直播《坂本龍一：Playing the Piano 2022》（以下簡稱為《Playing the Piano 2022》）有什麼差別？
《坂本龍一：OPUS》
答案是：這是同一場表演，但是拍攝的角度與內容不同，簡單說，《OPUS》差不多更像是《Playing the Piano 2022》的加長版。《坂本龍一：Playing the Piano 2022》總長約 60 分鐘，而《坂本龍一：OPUS》片長約 102 分鐘。《Playing the Piano 2022》的完整曲目共 13 曲如下：
《坂本龍一：Playing the Piano 2022》
- *Improvisation on Little Buddha Theme（《小活佛》創意版本）
- *Lack of Love
- *Solitude
- *Aubade 2020
- *Ichimei – Small Happiness（電影《一命》 -Small Happiness）
- *Aqua
- *Tong Poo
- *The Wuthering Heights（電影《咆哮山莊》）
- *20220302 – sarabande
- *The Sheltering Sky（電影《遮蔽的天空》）
- *The Last Emperor（電影《末代皇帝》）
-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電影《俘虜》）
- *Opus – Ending
而《OPUS》完整曲目共 20 曲如下：
《坂本龍一：OPUS》。
- *Lack of Love
- *BB+
- *Andata
- *Solitude
- *for Johann
- *Aubade 2020
- *Ichimei – Small Happiness
- *Mizu no Naka no Bagatelle
- *Bibo no Aozora
- *Aqua
- *Tong Poo
- *The Wuthering Heights
- *20220302 – sarabande
- *The Sheltering Sky
- *20180219（w/prepared piano）
- *The Last Emperor
- *Trioon
- *Happy End
-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 *Opus – Ending
《坂本龍一：OPUS》。
這樣一對比就可以發現，《OPUS》多出了〈BB〉、〈Andata〉、〈for Johann〉、〈Mizu no Naka no Bagatelle〉、〈Bibo no Aozora〉、〈20180219〉、〈Trioon〉、與〈Happy End〉等八首曲子（少了《小活佛》）。可以說，如果你想聽到教授最後一次詮釋這八首曲子，那麼《OPUS》是不可能錯過的。不過，不只收錄的份量更多，《OPUS》與《Playing the Piano 2022》還有一個更大的差別：取景的構圖是不同的。
雖然兩部作品都同樣以黑白鏡頭，拍攝教授在 2022 年 9 月的 NHK 509 攝影棚獨奏會，但是兩部作品的相同曲目演奏片段也不太一樣。《Playing the Piano 2022》許多鏡頭近距離拍攝教授彈琴的手指或面部表情，在這部以黑白鏡頭拍攝的作品裡，感覺更專注在教授演奏時的神情，肅穆的氣氛油然而生。對得知這是教授最終演出的觀眾而言，這種肅穆，很快地被鏡頭上教授蒼老的手指與微溼的嘴角轉化成一種悲悽，因為教授被病魔摧殘的老態直接呈現，畫面上的他與疫情期間舉辦的《坂本龍一：Playing the Piano for the Isolated》截然不同，看著他不發一語地努力敲響琴鍵，令人不捨揪心。
《坂本龍一：Playing the Piano for the Isolated》可免費線上觀賞。
但儘管是同一場表演，《OPUS》取景更加開闊，某種程度上淡化了表演過程裡的悲悽氣氛。《OPUS》開場，我們看著漂浮塵埃的攝影棚空景，背景傳來一陣腳步聲，教授背對鏡頭坐定開始彈琴，琴聲中鏡頭緩緩拉近，最終越過他的肩上，拍攝他正在彈奏的十指。《OPUS》的鏡頭雖然也是長時間拍攝教授，但少了一份檢視感，它不時拍攝現場的其他事物，緩慢的推鏡與樂聲結合，讓人暫時沉浸在靜謐神秘的氣息中，這時不在鏡頭中的坂本教授，彷彿又回到了過去的身份──透過音樂帶領我們進入另一個次元的領路者。
《坂本龍一：OPUS》留下更為溫柔的紀錄，彈奏間的曖昧與變化魅力
要注意的是，《OPUS》是由教授之子空音央執導，教授的長期伴侶空里香擔任監製。這使得《OPUS》不只是一場演奏會紀錄，某種程度上更是一個家庭的最終集合作業。這可能是《OPUS》取鏡更為溫柔的原因之一。很妙的是，儘管兩部作品拍攝的是相同時空的教授，但是《OPUS》裡的教授，比起《Playing the Piano 2022》看起來衰老感少了許多，這可能是因為運鏡與構圖形式不同所造成的。
《坂本龍一：OPUS》。
但《OPUS》更重要的是，它不只多出了八首曲子的內容，它紀錄了更多：《OPUS》甚至紀錄了教授彈奏過程中的曖昧部份。
如果你觀賞過《Playing the Piano 2022》應該知道，教授努力地彈奏完全部 13 首曲目，以他的嚴峻病情，這 13 首經典曲目卻仍然順利完成（實質是分為數天完成）。可是在拍攝同一場表演的《OPUS》裡，你卻會發現，教授在彈奏〈Tong Poo〉（東風）到中途時，竟然停了下來，而且重複以不同音高重新彈奏了數次，這種錯誤應該被刪除於正片之外，或是放在幕後花絮裡，但這一段卻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坂本龍一：OPUS》。
這一段留下了某種曖昧空間：我們不確定是不是教授真的彈錯了，儘管可能性很大。但他立刻重彈數次的舉動，像在試圖找回回到預定軌道的路徑，他閉上眼低頭細耳傾聽，這個模樣卻彷彿像在重新找尋靈感，似乎帶領觀眾重新回到 1978 年。那時 26 歲的坂本，正在著思他要放進黃色魔術交響樂團（Yellow Magic Orchestra, YMO）出道專輯裡的曲子〈Tong Poo〉。
〈Tong Poo〉的特殊性讓這個段落增加了大量想像空間，在 YMO 的同名出道專輯《Yellow Magic Orchestra》裡，〈Tong Poo〉是唯一一首完全由坂本獨力編寫的曲子，而此曲靈感，來自中國音樂、毛澤東與坂本對自己可以與北京交響樂團合作演奏這首曲子的預視。它在整張專輯裡格外突出，繁忙的節奏，呈現了那時教授豐沛的想像力所構想的中國風景……難道在 44 年後，教授自己忘了〈Tong Poo〉怎麼彈嗎？又或者，他可能靈機一動，想到這首曲子可以有什麼樣的變奏？
《坂本龍一：OPUS》。
而變奏，正是《OPUS》的魅力之一：如果你對電影裡的 20 首曲子瞭若指掌，你才會發現教授在最後一場演奏裡刻意做出的變化。
《坂本龍一：OPUS》值得每位樂迷閉起眼睛「觀賞」與感受
《OPUS》的這 20 首曲子，與你在 Spotify 上聽到的正式發行版本，都有某種程度的差異，這其實是《OPUS》真正的「戲肉」。因為做為一部演奏會紀錄片，《OPUS》儘管花了許多鏡頭拍攝教授以外的場景，但本質上，這些攝影機就架在 NHK 509 攝影棚裡，它們哪裡也去不了，你能看見的就是坂本教授、以及鋼琴、琴椅、或麥克風等背景的細節。一百分鐘的長時間黑白視覺，可能格外容易令人入睡，而特別如果你又在兩年前看過了《Playing the Piano 2022》，那麼《OPUS》可能無法在視覺上給你更多驚奇。
《坂本龍一：OPUS》。
但演奏本身才是主體，閉起眼睛「觀賞」《OPUS》可能更為適合。對數十年來的老歌迷們而言，傾耳細聽教授彈下的每一個樂音，與你在 CD 或線上音樂平台聽到的版本發生微妙的差異，才是《OPUS》真正的享受。即便是相同的音符，音符間的不同時間長度停頓，能讓這些音符組合產生的氣氛發生變化，這反映著奏者的心思，與他想要傳達的感受。教授在《OPUS》裡沒有對著觀眾說話，但在他指尖樂聲的變化裡，你似乎能聽到些什麼。
《坂本龍一：OPUS》。
那麼，一個有趣的問題出現了：如果你已經在 2022 年看過了《Playing the Piano 2022》，代表你已經聽過 13 首《OPUS》裡演奏的曲子，那麼，還需要再觀賞《OPUS》嗎？除了上述提到《OPUS》多了八首曲子之外，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當時台灣並沒有上映《Playing the Piano 2022》，在台灣只能透過網頁線上觀賞。
而這次《OPUS》在電影院公映，你可以透過大銀幕觀賞教授最後的身影，同時用高等級音響聆聽他演奏的天籟之聲，而這是最難得的享受。在台灣很難有其他管道，可以以電影院規格享受坂本龍一的演奏。在觀眾鴉雀無聲的廳院裡，你甚至可以在《OPUS》裡，聽到教授踩踏鋼琴踏板時制音器作動的微弱聲音。當然，當教授最後演奏家喻戶曉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時，在電影院能感受的效果，絕對比使用一般家用電腦喇叭的感覺更好。
《坂本龍一：OPUS》。
演奏會紀錄片《坂本龍一：OPUS》電影評價心得：對已逝大師的最後一次致敬，一次恰當的告別
總而言之，如果你是坂本龍一的粉絲，如果你熟悉坂本龍一的作品，即便你已經看過《Playing the Piano 2022》，《OPUS》仍然值得推薦一看；但如果你對坂本龍一並不熟悉，《OPUS》可能會令你半路昏迷。在觀賞《OPUS》之前，建議先溫習上述曲目，進戲院時會更有感覺。
教授逝世已屆一年，《OPUS》是這場漫長告別式的最後一次致敬，如果你現在仍然對他的離去感到不捨，這會是一次恰當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