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之間的關係
Q：除了對自身飾演角色的想像外，我也十分好奇林夢與東東之間的關係。在兩位的視角裡，東東對林夢來說是什麼樣的人？
隋：我必須很殘酷地說，也許對林夢而言，東東只是一位比較貼心的鄰居。最初林夢陷入低潮，十分需要溫暖的時刻，東東出現了；但事實上這場「及時雨」未必要由東東引起，只要是在那個時間點，無論是誰，林夢都會竭力抓住對方。因此，可以這麼說：東東是個在「good timing」出現的人，但並不是無可取代的那位「Mr. Right」。
柯：其實過去也有人曾詢問我們，事發當晚之前，東東與林夢的關係有多麼親近，或是否已經存在一些曖昧的情愫。但我認為這並不是一個能夠給出明確答案的問題，舉例來說，即便今天我對某人沒有意思，但我們還是可以保持基本的互動或聯絡。這個情況就像東東和林夢，看起來有一些火花，但實際上那是曖昧的互動，抑或僅是禮貌的交流，這是沒有絕對答案的。
Q：除了角色本身的氣質外，這次改編也讓林夢超越原著小說中的「受害者」，穿針引線地成為後續推動東東思考整起事件的關鍵角色。想請導演也聊聊您將林夢置於什麼樣的位置？
柯：我一直在思考，能否在約定俗成的懸疑推理框架中，玩出不一樣的花樣。舉例來說，過去創作《天黑請閉眼》時，我們讓屍體說話了；而到了《非殺人小說》，我想進一步讓屍體復活。當然，並不是簡單讓它「蘇生」就好，怎麼復活、復活後該做些什麼，都是接踵而來的問題。
每個犯錯的人，多少都帶著罪惡感，因此謊言與秘密才得以誕生。而林夢這個角色，也許就是東東的心魔和罪惡感，她復活後的每次現身，幾乎都扣連著這些心理層面的因素，成為某種象徵。同時，除了作為心魔，林夢每次出現所說的話，往往回扣故事本身，反映目前的敘事進程，以及東東當下的心境。
另一方面，從整體結構來說，我也希望林夢並不只是在關鍵時刻才得以現身的角色；反之，她需要不時出現，引導東東和觀眾們。她並不單純是活在閃回中的記憶，而是持續活在其他角色，甚至是觀眾心中的人物。
林夢像是一場「夢」
Q：飾演林夢前，過去隋棠也在《命運化妝師》飾演十分相似的角色。能否聊聊飾演兩位角色的經驗，以及其中的差異。
隋：分享差異前，我想先提及共相，同時也是我在《非殺人小說》中面臨的最大挑戰——憋氣。扮演屍體，最基本的要求是「屏除生命現象」，而在鏡頭下，呼吸造成的身體起伏是最容易穿幫的。與《命運化妝師》不同，《非殺人小說》裡關於林夢屍體的鏡頭普遍偏長，這意味著我必須長時間憋氣以避免「不像屍體」，這可以說是極具挑戰性的考驗。
回到你的問題，我認為陳庭和林夢是非常迥異的角色，如同其名，林夢像是一場「夢」，每個人對她的想像與解讀皆大相徑庭；而《命運化妝師》雖然也有一場「靈魂出竅」戲，但陳庭不論對劇中人物或觀眾來說，都是相形明確的角色。至始自終，我們都能紮實看見她的愛、執念以及保護心。因此，陳庭是個更加直白的角色。
反過來說，林夢這個角色的層次實在太多，她亦正亦邪，不到最後幾乎難以確定「她是誰」。這裡再次提及的「複雜」，不僅限於稍早談到，由住戶眼中映射而成的角色想像，更因為她與東東的關係，致使林夢在觀眾眼中應當更是位迷樣的人。
《命運化妝師》劇照
抽取出「需要」與「想要」之間的張力
Q：以角色為線索，兩位已表明林夢之於《非殺人小說》的重要性，其角色位置甚至遠超原著。這意味著，林夢成為了劇集的題眼。想請問在劇集中，導演最終試圖藉由林夢引出何種討論？
柯：這可以回到前面提及的「愛」。我非常關注繁多形式的愛，透過林夢這個角色，我想抽取出「需要」與「想要」之間的張力。在某些情況下，一個人需要和想要的事物實際上是不同的，但我們時常混淆，甚至未察覺兩者差異。愛可以是香甜的糖果，亦能成為鋒利的刀刃，有時愛一個人，可以為他犧牲，但也可能因此自我毀滅。然而，儘管愛是如此危險，它仍值得我們努力。從東東的視角，你會看到，愛終將使他看清真相、放下執念，並理解到愛的多元可能。
這也許與原著想引申的討論有所不同，但我希望製作類型化的故事時，觀眾能夠在角色裡照見部分的自己，不論那是迷失、真實、情仇，都可能是現代人實際會展露的特質。在這個意義上，觀影，或者說，在這個「窺探」的過程中，我們能夠自我覺察並啟動反身性的思考，考慮究竟應當珍惜的事物是什麼，並釐清執念——也就是所謂的「想要」——未必是我們「需要」的東西。
Q：這可以說是《非殺人小說》想要傳遞的精神嗎？
柯：這個故事自始自終都圍繞在一處「密室」，所有角色都被困在那棟案件發生的大樓，甚至是林夢的房間裡。當然，這不僅是敘事意義上的密室，更是一種隱喻。他人始終像是一間密室，身為局外人的我們，僅能在這懸宕莫測的空間中，尋找理解它的線索。這意味著，若沒有足夠的時間，這間「密室」無法展露它的真相，或反過來說，我們始終無法真正「還原」其樣貌。
回到劇集，隨著敘事推進，身處密室的我們也將逐步改變對林夢的評價與想法，只看過一、二集的觀眾，和看過三、四集，甚至全劇閱畢的觀眾，心中想像的林夢是截然不同的。然而，現實並沒有如此理想，我們甚少有機會給予他人「好幾集」的時間，慢慢地認識對方。更不用說，如果那個「他者」是位社群媒體上的公眾人物，我們又何嘗能自稱已看透他或她的本質呢？我想，這是林夢給我們的警示，也是劇集版《非殺人小說》想要傳遞的精神。
隋：除此之外，以林夢的角度出發，我認為這部劇集希望所有觀眾能夠對他人更加仁慈。當今社會，人與人之間大多藉由社群媒體交流、認識彼此，而它也取代了一些「實際」互動的機會。這使得我們越來越難以真正透徹地瞭解彼此，同時，也難有機會更深刻地「認識」點頭之交或不熟的個體。此種情狀，導致人們也開始能夠恣意地評價，甚至是批評他人。我認為所有人——不僅是公眾人物——都在受這個苦。
林夢這個角色促使我們反思，究竟在評論一個人之前，心中生成的那份評判是否公允？我們在說出這些話前是否已深思熟慮？就像是稍早不斷提及林夢這個角色難以捉模的「本質」，及其流轉於他人口中的形象，這些劇中呈現的線索，都是超越劇情、走向現實世界的提醒。
《非殺人小說》播出資訊：
2024 年 1 月 17 日起在 CATCHPLAY+ 及愛奇藝國際站首播，1 月 21 日在八大戲劇台及 CATCHPLAY 電影台聯播，每週播出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