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導演馬丁史柯西斯的電影，你會想到什麼？可能是瘋狂又貪婪的黑幫份子。《花月殺手》不一樣，這部片名有殺手的作品，裡頭沒有神出鬼沒的黑幫殺手。史柯西斯這次還是在拍組織犯罪電影，但這個組織的規模遠大於黑道幫派，這是 20 世紀早期美國工業因石油而快速發展的幕後故事，這是原住民奧塞奇族被剝削、謀殺、幾近滅族的國家悲劇。《花月殺手》長達 3.5 小時，而它無疑地是今年 81 歲的史柯西斯，野心最大的巨作之一……它值得讓你在電影院裡坐上 3.5 小時嗎？你的坐骨神經疼痛絕對值得。
《花月殺手》。
《花月殺手》是怎樣的一部電影？劇情故事介紹
厄尼斯特（李奧納多狄卡皮歐飾）從一戰戰場返鄉，他來到舅舅威廉哈爾（勞勃狄尼洛飾）定居的奧塞奇族保護區。美國政府多次下令奧塞奇族遷徙，目的是奪取他們的土地為白人所用，奧塞奇族最終定居於奧克拉荷馬州的奧塞奇郡，這裡荒涼貧瘠，但後來土地卻挖掘出了石油，這讓奧塞奇族頓時成為地球上最有錢的部族。石油為悲情的奧塞奇族帶來財富，也帶來了死亡。族人一一神秘死亡，沒有警方介入調查。而厄尼斯特結識了奧塞奇族女子莫莉並成婚……這樁婚姻是真愛還是另一次權謀算計？厄尼斯特開始走進奧塞奇郡不為人知的黑暗陰影之中。
《花月殺手》。
《花月殺手》將美國真實的歷史悲劇翻上大銀幕
2017 年，這本由《紐約客》雜誌作家大衛格雷恩撰寫的紀實小說一出版，立刻成為所有美國媒體的年度好書。格雷恩綜觀奧塞奇族的悲劇年表，以莫莉、厄尼斯特、BOI（調查局，聯邦調查局前身）探員懷特、與格雷恩的個人角度切入，娓娓道來這塊豐饒又荒涼的土地上，奧塞奇族曾經遭遇的殘忍待遇。《花月殺手》原著中文版就超過 350 頁，是一部囊括大量史料的大堆頭巨書，要改編它似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對任何導演都會是一場夢魘。但史柯西斯拿出了他的真本事，以厄尼斯特與莫莉做為故事的主線，化繁為簡地一路描述這對悲劇伴侶身邊所發生的不祥事件。
《花月殺手》。
這段純粹的真實事件，是真實到比電影還要不可思議的歷史悲劇：奧塞奇族掌握了奧塞奇郡的所有石油資源，因為每位族人都擁有這裡的一片土地。這裡是美國最大的石油儲藏區，而隨著石油開採量逐漸增多，石油公司便需要支付每位族人租金或是權利金，1923 年當時，整個奧塞奇族靠石油獲取的收入，約等於現今的四億美金以上。這麼巨大的財富，令奧塞奇族人滿手珠寶、出入都搭乘當時最昂貴的跑車，他們無須工作，而白人只能為他們打工。
《花月殺手》。
人稱「奧塞奇郡之王」的威廉哈爾是個例外，他是白人，也是鎮上最有名望的名士，能說奧塞奇族語的他，關心族人生活，也在鎮上大興慈善事業，無論是白人或原住民，都公認他是全鎮的大善人。但事實上，他卻是一連串奧塞奇族謀殺案的幕後元兇：他有計畫地安插白人迎娶奧塞奇族女子，再謀殺這些擁有土地人頭權的女性，而這樣她們的丈夫就能繼承奧塞奇族的土地。而奧塞奇族的男子也無法倖免於難，他們被瞞著保險，受益人是哈爾自己，然後他們會在酒吧或街頭巷尾，被神秘人士暗殺。
《花月殺手》。
這樣的大部頭小說，說穿了可以拍得很簡單：白人壞蛋以各種手法殺害奧塞奇族人，姍姍來遲的正義探員，在這個不義小鎮破獲了哈爾的犯罪家族，結局可喜可賀。問題是，《花月殺手》長達 3.5 小時，這對善於快節奏剪輯的史柯西斯而言，似乎有點太漫長了？這是怎麼回事？
事實是，史柯西斯花了這麼多時間的原因，是為了緩慢鋪陳邪惡的誕生、成長與茁壯。他不想直接交待這段許多人都知道的歷史始末，他關注的是這段歷史的真正成因，它隱藏在過程的每個角落：平庸是如何助長罪惡、滋養罪惡、甚至為虎作倀、並製造出讓人無法想像的罪行？
《花月殺手》。
「非厄尼斯特不演」李奧納多於《花月殺手》精湛呈現平庸之惡
厄尼斯特事實上是一個極為平庸的凡人，他返鄉時，舅舅哈爾熱情地稱呼他「戰爭英雄」，但其實厄尼斯特在一戰軍隊裡只是伙房兵，這使得舅舅只能改口稱讚他「至少餵飽了戰勝的英雄」們。厄尼斯特沒有立下戰功，反倒是染上嚴重的胃腸疾病，導致胃穿孔，無法執行負重工作。《花月殺手》裡厄尼斯特的開場，便簡單地剝開了這位主角的真面目：他平生無長才，喜歡賺錢與女人，渴望與女性成立家庭，渴望有份可以溫飽的工作，並且極力想討舅舅歡心──畢竟是舅舅介紹他來這裡的。
《花月殺手》。
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原本被預定飾演 FBI 探員，但他卻堅持飾演平庸的厄尼斯特。這當然是野心勃勃的選擇，因為厄尼斯特的戲份更重、這個角色性格更加複雜、更重要的是，厄尼斯特的平庸，最終轉變為令人髮指的邪惡。這種惡墮過程是每位想挑戰演技的演員，夢寐以求的機會。而且說不定，這次演出可以為狄卡皮歐再拿到第二座奧斯卡影帝──也許沒有「說不定」，因為他這次的表演實在是太精湛了。
《花月殺手》。
史柯西斯處理奧塞奇族人被暗殺的橋段，都很快速，而他將這部電影所有漫長的部份，都花在厄尼斯特與哈爾身上。這讓暗殺橋段充滿一種荒謬的黑色幽默，反之更顯得當時這些下手的白人，是多麼不把這些原住民當人看，將他們宛如畜生一般宰殺。厄尼斯特在電影裡勸說某個角色殺人，這個角色黯淡地表示他已經不想幹這種事；但當厄尼斯特告訴他對象是個奧塞奇族人時，他卻立刻表示「這就另當別論了」……箇中的反諷意味極其濃厚。
《花月殺手》。
史柯西斯留給厄尼斯特與哈爾許多長橋段，特別是厄尼斯特。電影一開始，厄尼斯特看起來是個充滿熱情的小伙子，他真心喜愛莫莉這位原住民女子。但是與此同時，他也是哈爾的乖外甥。哈爾要他殺人越貨，厄尼斯特對此的抵抗是很微弱的，他只能再三確認舅舅下的指令是不是確實，從不思考這些命令的正當性與背後居心。我們開始看到他一方面成為奧塞奇族的好女婿，另一方面卻開始對這些族人毫不留情的下手。厄尼斯特並非天性頑劣或貪婪過人，他只是平庸，乖乖聽權威的話，而最終也就是這樣的平庸，才能做出泯滅天良的惡行。
《花月殺手》。
《花月殺手》為何說是馬丁史柯西斯的《辛德勒的名單》？
所以說，《花月殺手》等同於馬丁史柯西斯的《辛德勒的名單》。因為真實與電影或漫畫不同，真正的災難並不是出於什麼犯罪天才，而是那些「乖乖做事」的平庸之人。他們依賴權威，將判斷力拋諸腦後，讓「你說我照辦」的忠心泯滅了基本的良善。哈爾是真正的犯罪首腦，他以親情或權威控制著厄尼斯特，但在厄尼斯特心中，哈爾的形象比真實的哈爾還要巨大，因為那是一個厄尼斯特想像出來的權威形象，他在厄尼斯特心中成了擺脫道德責任的藉口，這導致即便哈爾不在他身邊，他仍然無明地乖乖遵循哈爾的要求──厄尼斯特一如納粹集中營的主管，良順沉默地進行滅族行動。
《花月殺手》。
這是《花月殺手》真正漫長之處，你必須忍耐著注視厄尼斯特緩慢走上不歸路的每一步，同時看著奧塞奇族的悲劇一件又一件地發生，奧塞奇族過去曾經以好戰聞名，但在多年遷徙、疫病肆虐與缺乏教育的狀況下，他們成了天真的宿命受害者，註定被身懷機心的白人一步步吞噬。觀眾會看到搥胸頓足，同時逐漸轉變對原本清白的厄尼斯特看法。
勞勃狄尼洛在《花月殺手》演出從影以來最佳反派角色
勞勃狄尼洛可以說演出了自《天使心》、《四海好傢伙》、或《愛爾蘭人》之後最佳的反派角色──甚至可以說，哈爾這些角色比以上電影的反派都要出色。哈爾是一個表裡不一的反派，他只動一張嘴，從來不弄髒自己的手。而他與厄尼斯特之間的關係，只有開場一小段還能讓人感覺到舅甥之情，很快地，哈爾與厄尼斯特就像是邪教首領與新門徒的關係，哈爾持續地灌輸他奧塞奇族註定滅亡的歪理，合理化厄尼斯特的行為；同時又以情緒勒索控制厄尼斯特的判斷力，要他聽舅舅的話或以家族為重，藉以要脅他繼續犯錯。
《花月殺手》。
另一方面，哈爾在奧塞奇族面前更是溫暖和藹，說服他們不要擔心，給予他們最好的醫療服務，卻私底下命令他人殘殺這些「他最好的友人」。要注意的是，狄尼洛完全拋棄了類型電影裡反派刻意陽奉陰違的老套演技。他連在洗腦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時，都是一臉擔憂又真摯，彷彿這些話全是為了外甥著想。但對照史柯西斯無聲插入的許多殘殺畫面，狄尼洛的真摯演技，反倒更顯出這個角色的冷酷無情──他是認真地相信，奧塞奇族就是該死。就像關愛牲畜、再把牲口們送往屠宰場的牧場主人一般，完全否定奧塞奇族做為人的意義。
藉幕前虛構故事為現實伸張正義，幕後團隊也交出最佳成績單
史柯西斯在處理這個美國悲劇時的手法是很冷的，他最終在結局爆發了私人的熱血憤怒。《花月殺手》的結局與小說完全不同，小說最後一章是作者大衛格雷恩採訪厄尼斯特後代的經過。史柯西斯沒有把眼光放至今日的奧塞奇族（相對的，他拜訪奧塞奇族酋長，並讓許多族人在電影裡演出），他以另一種戲劇形式描述事件的後續，這個浮誇且稍帶嬉鬧氣氛的結局，一樣其中瀰漫出巨大的憤怒氣息。正義在真實世界並沒有完全得到伸張，但虛構的藝術作品可以用嘲諷伸張正義，讓觀眾看出其中的荒謬。
《花月殺手》導演史柯西斯（右）與女主角莉莉格萊斯頓（左）。
《花月殺手》不是黑幫電影，但其中依舊有史柯西斯黑幫電影裡關注的焦點，有貪污、嗜血的瘋狂、與無法無天的惡意……但是它還有更多。《花月殺手》讓《四海好傢伙》裡主角的轉變看來極其浮誇與卡通化，《花月殺手》也比同樣漫長的《愛爾蘭人》更加細膩與有更多隱喻──《花月殺手》裡約略提到的 3K 黨活動與「土爾沙大屠殺」，事實上都在回扣「平庸如何助長邪惡」的議題。《花月殺手》青出於藍的另一個部份，是這部電影囊括了史柯西斯大部份的老班底，而包括傳奇剪輯師賽爾瑪斯昆梅克 (Thelma Schoonmaker) 等人，在這部電影裡都交出了他們生平最佳的成績單。
《花月殺手》電影評價心得：複雜，悲涼，直取事件核心的大師之作
3.5 小時的片長是值得的，而且能帶給觀眾更複雜的情緒，不是只有伸張正義的痛快或是對元兇的憤怒而已，更多的是一種悲涼之感。奧塞奇族是美國工業開始壯大時期的幕後沉默犧牲者，在奧塞奇郡開採的石油，事實上是用他們的鮮血換來的，而這些天真的鮮血來自於事故意外、健康問題、與神秘的謀殺，但這些死因的真面目，近幾年才陸續被證明並非那麼單純……這在小說最後一章有鉅細靡遺的探討。史柯西斯的《花月殺手》沒有真正照本宣科翻拍小說，但他直取整個事件的核心，告訴我們這樣的邪惡是從你我身上的平凡而來，這更令人感到悲傷，同時還有一絲絲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