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疫起》:罷工醫護怎就成了反派?帶著疑惑,我訪問了導演及監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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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君陽導演以及監製李耀華的專訪

《疫起》監製李耀華(左)、導演林君陽(右)

《疫起》監製李耀華(左)、導演林君陽(右)

於是,在電影上映之前,帶著這樣的困惑,有機會於一場專訪,探問導演林君陽以及監製李耀華對此設定的看法,以下內容是 4 月 10 日的訪談節錄,提供和我對這部片子有相同困惑的人參考。

我:

「想和導演談談片中醫護人員的『反派』設定。故事行進中段,開始將醫護人員呈現罷工與持續勞動的二元對立,項婕如的角色甚至大聲疾呼指責、大罵罷工的醫護人員,這麼做確實成功讓觀眾投射、挑起一定的激昂情緒。

但後續的病人上吊等悲劇慘案,似乎就讓這種巨大的矛頭,指向這群醫護罷工者,也讓觀眾潛移默化,將這群罷工的醫護人員視作片中的反派角色。

但事實上,和平醫院封院的政治狀況,當代也已經訴求於時任台北市長馬英九,甚至是時任行政院長游錫堃,在片中這兩者(高層)的責任幾乎消失,反倒是讓『罷工的醫護人員』(小人物)承接觀眾的負面情緒,甚至遭致責罵,想請問導演這麼做的原因為何?又是怎麼思考這件事情?」

《疫起》

導演林君陽:

「我會滿抗拒將這些醫護人員歸類在『反派』,覺得這件事情會一刀黑白切掉。而你的問題滿有趣的,我其實一直都在想,也一直都沒有結論。

這個故事,其實後期偏向虛構,我們虛構的角色,各自正在進行自己的人生旅程,而我們的拍攝視角與方式很貼近這些角色的狀態,這個故事沒有那麼旁觀。

所以,站在項婕如這名小醫師的角色而言,看到的東西就是這樣,某程度上,我們大量的靈感來源,來自於林秉鴻醫師的《和平醫院 SARS 隔離日記》。

而這對我來說最珍貴的是,它是第一手資料,尤其無關政策,不是討論高層到底怎麼了,而是記錄當下小醫師的感受與所見所聞——上不去、下不來,無法影響決策,帶著某種憤怒以及無力的感受。

《疫起》的醫護人員,差不多就都鎖定在同樣的位階,這是靈感來源的一個錨點,所以,往下虛構的這些角色,他們各自經歷的事情,我覺得就是會鎖在自己的視野裡,去討論關於『自私』。

項婕如那場戲很難演,對我來說,有點過度控訴,確實,我有感受到那種『罵的好硬』的氛圍,但那場戲成立的先決條件,其實是曾敬驊被趕到 B 棟,而且是被這些相對自私的醫護人員所逼,所以項婕如的大罵,其實走的是私人情緒。

對我來說,要小心的是,如果我們把它處理得太過正義凜然,作為一個過於超然的角色——大罵沒有善盡職責的醫護,那就真的會變成十足的控訴,而我一直試圖處理的是,希望個人的情感部分,大於非常理性地在控訴人的狀態。

至於怎麼解讀,確實就是交由觀眾,有些人或許會和我想的一樣;而尤其我也看得出來,你對和平醫院的理解是多一些的,或者是有些自己情緒的人,那可能,你就會覺得罵到不該罵的人。」

電影《疫起》

我:

「能理解你說的,尤其我們談及,你試圖透過攝影的主觀方式,呈現角色的情緒與觀點,所以片中的爭執我也能理解,可能在 20 年前的和平醫院確實發生,尤其你也提到,靈感來源來自於田調的日記與過程,我也相信內部的鬥爭與矛盾一定存在。

但我好奇的是,20 年後的現在,倘若我們嘗試用後設的方式討論,可以加入所謂的導演觀點——是否能夠抽離一點去看當時的責任歸屬,還是你認為這樣的做法會導致片子失焦?」

導演林君陽:

「會,我不想討論責任歸屬,我一直都在避免處理責任歸屬,因為討論這個事情,片子會歪掉。也因為這是大家最感興趣的,台灣人被政治洗禮太久了,一定會很好奇要罵誰。

所以,一旦多一個市長角色,哪怕只是背影,就像《流麻溝十五號》,大家就都只會看到這個背影,其他的都不看了,對我來說,我需要花 6000 萬拍一部電影去罵一個人嗎?

我看了這個故事的原型,對我來說,片中的小人物都很可愛,也都有各自可悲、可憐的地方,我覺得是精彩的。

而 SARS 這個事件,當年超過千人封在醫院當中,我可不可以不要只是去講,甚至不要去講,那些後來有各自聲量,跑出來義憤填膺的那些人?這些東西其實都好多討論,我是否有必要用 6000 萬拍一部電影再罵一遍嗎?好像沒必要。

我覺得創作還是得要回到『我是否對這個故事感興趣』,當初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確實我也會有『怎麼會這樣』的感受,但真的要我花 3 年時間,去講一個憎恨的故事嗎?我好像沒辦法。

如果,當年我在醫院之中,我覺得我能花一輩子去談憎恨,但是我不在,今天選了我們這些人來做這個片子,我覺得就有某些先決條件在那裡,而我會盡量避免非黑即白,因為當你要談憎恨,就必須要站在某一邊,才能憎恨另一邊。

至於某程度上,倘若簡化梳理這部片子談的核心,就是『自私』跟『大愛』,例如兩大主軸,曾敬驊飾演的聖光醫師,王柏傑飾演的自私醫師。

而如果這是戲中處理的主軸,你剛提到的戲劇段落,其實都是在補充這件事情,我覺得是回到這個脈絡思考,而不是我要對標當年的『誰誰誰』,我從來沒有要對標當年的『誰誰誰』。」

監製李耀華:

「對我而言,不只是不要對標,我甚至希望誰都對不到,因為它就是過去的事情,我不太希望因為這是一個真實的事情,讓已經好好生活 20 年的人,突然因為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拍了一部電影,而又被打擾了,這個是我絕對、絕對不要做的事。

就像我們一直提到的,不希望《疫起》被定義在醫療劇,我還是希望用一個接近通俗的方式,讓沒有經歷過這些的觀眾,能夠得到一些共感跟感動,而不是把過去攤出來。我做《疫起》的初衷是這個。」

我:

「但我相信在電影上映之後,關於 20 年前的事一定會重新被討論。」

監製李耀華:

「一定會討論,像我們現在才放幾場(截至4/10),也有些反饋是認為我們沒有提到當時的決策、問題,一定有人會失落,認為我們怎麼沒有處理,但我覺得沒有關係,因為每個人期待的是不一樣的。」

 

《疫起》正式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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