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飯捲男孩乖乖睡》:剪掉舌頭,才能入境隨俗

癮君子

近幾年描述亞裔移民的作品,雨後春筍,無論是描繪父母輩當初有多辛苦,抑或後來的第二、第三代所面臨到的內外困境以及認同拔河,皆都擴張時下電影的敘事版圖。本次的《飯捲男孩乖乖睡》同樣屬於這類作品,但以一種類似家庭側錄的方式,橫跨九年,從頭回放導演親身經歷過的種種不易。

然而,誠如前段所述,《飯捲男孩乖乖睡》的焦點並不在於「解決」問題,而是「呈現」議題。所以,許多歧視、偏見,甚至無關種族的病痛與婚姻,後來又是怎麼被處理、決定,觀眾其實不得而知。只能透過時間軸的推進,隱約懂得這一對單親母子,終究還是走過了那些崎嶇。也因此,懸掛答案這件事,非但沒有造成煩躁、錯愕,相反地,它傳遞出飽滿的力量,而這正好契合移民群體身上特有的堅韌性格,或許渺小,卻也頑強。

回到故事的一開始,可以發現,《飯捲男孩乖乖睡》的銳利,不僅因為它真實呈現孩子們的惡意,更因為它以幽微的口吻,輕盈講述日常的震盪。具體來說,像是改取英文名字、午餐從吃飯捲轉為三明治,以及日常對話從母語為主切換成英語優先,在在陳述移民們為了要融入群體,不得不「剪掉」自己的舌頭:一是語言,二是飲食。甚者,割棄掉最具代表性的名字,正是「入境隨俗」的門檻,以免遭到排擠、被人看不起。

由此可知,即便《飯捲男孩乖乖睡》基調十分樸實,仍舊充滿穿透力,不用高談闊論,光靠童言童語就已闡明:適應上的掙扎,如何讓人不知不覺疏離自己,甚至下意識地抹除那些關於過去(族裔根源、認同歸屬)的生命紋路。

《飯捲男孩乖乖睡》。

換言之,兒子步入青春期之後的染金髮、戴隱眼,自然不僅是叛逆,亦在呼應二代移民亟欲擺脫源自於父母的詛咒(賜福),或者說,對於自己、父母、血脈的拒絕與厭棄。何其無奈,明明是因為敵意環境所產生的疼痛,卻要受害者們自行消化,甚至得獻上他們的父母,才能轉世成人。

更加令人心疼的是,男孩除了膚色跟其他人不一樣,還因為父親的缺席,導致他必須獨自摸索何謂符合男性的傳統形象。除此之外,為了不被欺負,母親耳提面命要男孩隨時保持陽剛,收起多餘的眼淚,而這同樣犧牲了他的纖細與脆弱。

《飯捲男孩乖乖睡》。

再者,《飯捲男孩乖乖睡》亦以隱晦的手法,針對男孩的性傾向埋下一個問號,包含對於 A 片的無感,或是過度關注同性友人,可能都在暗示他的煩躁與憤怒,來自於身份跟認同上的多重混亂。

綜前所述,男孩的處境,不能僅以膚色來解讀,還得放入「交織性」的概念,從他的性傾向、家庭組成、失親恐懼、經濟地位以及身心狀態出發,依序切片各種煩惱,並疊加起來閱讀,進而得以形成較為立體的理解,而不是將大小不一的失序,盡數歸咎於青春期這一場風暴。

《飯捲男孩乖乖睡》。

當然,生命遭到重擊的不會只有兒子,還有母親,幾乎就要踏入下一段幸福,才發現時光匆匆,忙碌帶走了自己的健康。兵臨城下的癌症,超越人類所能理解的死亡威脅,抽象且龐大,使得母親大腦打結,搭配翻閱辭典查找詞義一幕,無疑讓人心碎。所幸,電影最後讓母親在山頂上大吼吐出一路的委屈、不甘,接著挺胸說道:回家吧!好似無論如何,生活仍得繼續過,藉以彰顯母愛如何結實。

以此來說,母親跟男友提到「高麗葬」故事,恰如沒有說出口的溫柔覺悟,就算孩子想要拋棄自己,也不動搖,只要他想回家,隨時都能找到一條永不熄滅的路徑,尋著母親留下的線索,一步步走入自己的過去。是故,電影後半段將鏡頭拉去韓國認親,恰恰在體現母愛的永恆,而這正如《星際效應》所述:

「父母是孩子永遠的鬼魂。」

就算肉體終究消亡,依舊會以餘溫,繼續暖和孩子。

《飯捲男孩乖乖睡》。

結語

整體來說,《飯捲男孩乖乖睡》的格局非常小,卻也因為這一份生活化,無論是母子之間的扶持與衝突、工廠女工們的嘻笑、上至校方下至同儕的欺凌,讓人得以理解移民的生活樣貌,而不只是窺探、可憐受到排擠的邊緣群體,結果變成另一種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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