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天堂》是一部效仿舊時代、也哀婉舊時代的感傷情歌。電影當中,我們清楚地看見道格拉斯瑟克的電影痕跡,像是《深鎖春光一院愁》(All That Heaven Allows)、《苦雨戀春風》(Written on the Wind)、《春風秋雨》(Imitation of Life)。
這些老電影的共通點是,故事聚焦在一個中產階級婦女面對疏離破碎的家庭關係(婚姻、親子),同時她又和別的男人墜入愛河,而這意外降臨的感情使她們迷惘和苦惱。
導演陶德海恩斯從這些舊時代電影中(主要是瑟克的《深鎖春光一院愁》)汲取靈感,在他的電影代表作《遠離天堂》中,用冷冽的敘述角度重新審視女性的和家庭、社會的衝突矛盾,並藉由保守壓抑的 50 年代環境營造,揭開一個女人最幽微的心痛。
《遠離天堂》是秋天的成人童話

《遠離天堂》
《遠離天堂》故事開始,是萬物將息的深秋時節,女主角凱薩琳在自家庭院邂逅了年輕的非裔園丁——一段跨種族的情感猶是展開。
這段場景就是重新搬演《深鎖春光一院愁》,男女主角相識的段落。洛赫遜 (Rock Hudson) 飾演的年輕園丁朗恩,對初次見面的女主角凱芮說了一段浪漫至極的東方典故:
「在它的原產地中國,他們稱它為金雨樹。很漂亮,不是嗎? 他們說它只能在有愛的家園附近茁壯成長。」
可謂詩情畫意、寫意又寫情。
同樣的秋意盎然、同樣的澄黃樹葉點綴四周——在道格拉斯瑟克的影像語言裡,這就是情深意濃的顏色。無庸置疑的,《遠離天堂》中秋意盎然的蕭條氣象之重現,再配上好萊塢舊時代的傳奇配樂大師艾爾墨伯恩斯坦 (Elmer Bernstein) 抑鬱又浪漫的的音樂烘托,導演陶德海恩斯有意讓觀眾覺察出《深鎖春光一院愁》的舊時代影子。

《遠離天堂》
這一點也呈現在男主角的職業設定上,《深鎖春光一院愁》的朗恩,還有《遠離天堂》的年輕黑人園丁雷蒙都是女主角家中過世老園丁的兒子,在父親身後接替打理女主人家院中的花草樹木——在這裡,陶德海恩斯把《春風秋雨》中的黑白二裔單親媽媽形成的主僕關係,轉變成非裔單親爸爸和孤獨絕望的白人郊區主婦,把《春》中的女性情誼,改寫成跨種族、跨階級的不對等愛情關係。
此外,《遠離天堂》配角人物的安排也非隔空降世。派翠西亞克拉克森飾演的鄰居好友伊蓮諾,無論在服裝、髮型、人設,就是《深鎖春光一院愁》中,阿格妮絲摩爾海德 (Agnes Moorehead) 飾演的女主角好友莎拉,還有《地老天荒不了情》(同樣由摩爾海德飾演)的忠心護士南西的翻版。當然,《深》和《遠》片都有一個好事多嘴的婦人,名字都叫莫娜。
道格拉斯瑟克的電影「充滿愛」;陶德海恩斯《遠離天堂》將角色推向幻滅
在道格拉斯瑟克的電影愛情中,若人物讓自己的愛情生活變得如此復雜乖揣,他們將無法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我們仔細探究他幾部文藝片名作的劇情公式,可以發現劇中的女主角面對愛情的態度十分消極、怯懦。

《地老天荒不了情》
保守社會給予的壓力是其次的理由,造成她們人生苦痛的最根本因素,其實是她們無法跨過心中的坎,認為自己不能得到這份真情摯愛,只好選擇以逃避來了結眼前的幸福。
像是《地老天荒不了情》的海倫,早已原諒撞死丈夫的心上人梅瑞克,卻苦於自己雙目失明,拒絕了他的求婚;《深鎖春光一院愁》的凱芮無法承擔愛上年紀足以當她兒子的園丁朗恩所帶來的輿論壓力,摔碎了他親手為她修復的定情骨董瓷器;《春風秋雨》的蘿拉為了追求成功的舞台生涯,斷絕了與攝影記者史帝夫萌生的感情,轉身投入知名劇作家大衛的懷抱。
這種瓊瑤文藝片的情愛糾葛對陶德海恩斯來講,太單純、也太天真了。海恩斯創造的故事,擺脫了瑟克電影執著的愛或不愛,對海恩斯電影的男女主角而言,現實環境的壓力,才是造成愛情缺憾的根本原因。

《深鎖春光一院愁》
德國新浪潮名導法斯賓德 (Rainer Werner Fassbinder) 如此描述瑟克的文藝電影美學:
「瑟克曾說過:『電影是血、是淚、是暴力、是仇恨、是死亡、是愛。』瑟克製作了帶有血腥、淚水、暴力和仇恨的電影——有死亡的電影和有愛的電影。」
確實,道格拉斯瑟克的電影充滿了激情的渲染力,不過他所呈現的還是一部「充滿愛」的電影,具有童話色彩,死亡、仇恨、暴力,在瑟克的愛之感召下,皆可以被治癒、被寬恕。
反之,陶德海恩斯的《遠離天堂》則是殘忍的成人童話,有目的地破壞前者塑造的愛之救贖命題,冷漠銳利地把無解的生命血淚將人物推向愛情的幻滅,還有精神上的死亡。
從「天堂應許的一切」到「遠離天堂」

《遠離天堂》
陶德海恩斯曾言,觀眾期望從電影中的浪漫英雄敘事,來得到情感上的洗滌和昇華,藉此弭平空泛生活所帶來的消極和失落,因為他們在觀影時
「 不想看到像我們這樣的人,軟弱、恐懼、受牽制,只能朝著他們的願望邁出一小步。」
對多愁善感的觀眾而言,他們期待看見一個擁抱愛情的浪漫女英雄,但是《遠離天堂》的女主人公不是這樣的典型,她被動、脆弱、孤獨,如萍草般在伏流中飄零。
由三屆奧斯卡得主珊迪鮑威爾為茱莉安摩爾詮釋的女主角凱薩琳設計多套的 New Look 華麗裙裝,修身腰線、圓蓬裙擺,加上精心維護的短捲髮和妝容,以及模仿傳奇電視明星露西鮑兒 (Lucille Ball) 尖銳又甜膩的招牌嗓音,完全就是 1950 年代美國中產階級微笑主婦的最佳代言人。
頻繁更換的嬌美服裝,其實就是一場不絕如縷的中產階級全家福的表演秀,為的是迎合戰後美國社會頌揚的富庶蓬勃主旋律,刻意塑造出歌舞昇平的家庭生活表象。曲終人散,卸下華麗裝扮的她一無所有。陶德海恩斯用影像告訴我們,這是社會價值烙印下的暴力。

《遠離天堂》
此外,陶德海恩斯單刀直入的掀開 1950 年代的同志禁忌話題,讓《遠離天堂》女主角的丈夫法蘭克困囿於性向認同、陽剛生存焦慮的痛苦掙扎中,只能藉由與男性愛人偶時的暗夜偷歡來暫時滿足壓抑的情慾渴望;一方面,海恩斯巧妙挪用《苦雨戀春風》中,男配角凱爾在得知自己不孕真相後,失控毆打懷孕的妻子露西的家暴情節,轉換到法蘭克對凱薩琳施加肢體暴力,來維持他脆弱不穩的陽剛男性表象。
這也讓舊時代影迷們不捨的想到瑟克一手捧紅的洛赫遜,在鐵漢柔情的銀幕面具底下,不也是勉強隱藏住自己的同志性傾向,以滿足當代觀眾對高大黝黑男性的盲目崇拜與異性戀投射?

《遠離天堂》
陶德海恩斯說,他想拍一部「能讓觀眾哭的電影」,他確實做到了,他冷酷地打碎觀眾的愛情幻夢,強迫我們直視一場沒有奇蹟、沒有救贖的女性生命史。
我們為道格拉斯瑟克的電影哭泣,是因為限在女主角對愛的踟躕,因為她傷害心愛之人至深而難過。我們為《遠離天堂》的凱薩琳哭泣,是因為她的勇敢和奮不顧身,換來的卻是殘忍現實的反撲。
猶記得當凱薩琳從黑人女傭口中得知,雷蒙的女兒被一群白人男童攻擊受傷,忽然使她從離婚的打擊中大夢初醒,決心跨越種族隔離的高牆,毅然奔向摯愛,電影的情感張力在此刻全數傾瀉而出,完全是瑟克鏡頭下的浪漫熱湧。
但是,陶德海恩斯在這一刻仍不放過觀眾,給了我們一記重擊:身為種族暴力受害者的雷蒙清楚現實社會的殘酷,我們看著雙眼無神的他冷靜、簡短的向凱薩琳告別,徹底斬斷這段想愛卻不能愛的情愫。

《春風秋雨》
如果說道格拉斯瑟克信仰的是「love conquers all」的愛情神話,陶德海恩斯帶則警示的告誡我們,愛不能帶來救贖,但是社會環境的壓迫會使人走向幻滅,離天堂越來越遠。
《遠離天堂》結束在 1958 年之始,也是道格拉斯瑟克轟動影壇的《春風秋雨》上映前一年,又接著來到黑人民運風起雲湧的 1960 年代。我於是想著:如果順著歷史的軌跡,凱薩琳這段愛戀是否仍能起死回生?伴隨著片尾的感傷歌曲,我灒然淚下。
法斯賓德熱烈激昂的讚嘆:
「我看過道格拉斯瑟克的六部電影,其中有幾部是世上最美的。」
對我來說,《遠離天堂》更美,因為它把前者不切實的通俗愛情,轉化成淒楚但真實的成人童話。
2023 台北電影節將選映道格拉斯瑟克六部經典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