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70 年代，香港拍攝了超過 70 部《黃飛鴻》電影，盛極一時──因此《黃飛鴻》系列其實才是超越 007 與《男人真命苦》的影史最長電影系列。1991 年，徐克翻新了這位影壇傳奇人物，短短兩年內拍了三部《黃飛鴻》電影，再次讓李連杰、徐克與這套系列登上成功高峰。
但是，忙碌的徐克沒有執導下一部《黃飛鴻之四：王者之風》（雖然電影海報上還是寫著大大的徐克），1995 年，他執導了一部非常不同的武俠電影《刀》，創下他執導作品中票房成績最差的紀錄。在 Netflix 網飛即將下架《刀》之前，你必須再看一次這部當年被視為反高潮之作，日後卻成為經典邪典電影的特殊武俠電影。
開啟武俠電影全新氣象的導演張徹，與忠實粉絲徐克
張徹（右）與狄龍。
張徹是徐克的大偶像，從徐克年輕時看過張徹的《邊城三俠》之後，他便癡迷於張徹獨特的武俠世界之中，當然，當他看了張徹生涯代表作《獨臂刀》之後，更是久久不能自己，稱它是改變武俠電影的一部作品：
「……終於看到一部中國電影、武俠電影讓你很興奮的。因為以前我們看很多武俠小說，聽很多武俠故事，可在電影裡面看，很多時候我們還是要把它聯想到我們的一些閱讀經驗，因為基本上銀幕沒有給我們東西。那看到《獨臂刀》的時候，就覺得把以前的閱讀經驗放下來，我們完全以電影的角度去看，也是帶來了一個完全不同的體驗。所以那段時間對張徹就開始有什麼電影，就看什麼電影了。」
徐克。
張徹開啟了一個全新的武俠世界，這不是誇張，是真的：張徹的武俠電影不講歷史，將過去自京劇電影脫胎的武打招數、歷史考究、服裝佩飾等等丟掉，他與尊古的胡金銓導演截然不同，連拍清朝電影，你仍然可以看到傅聲飾演的方世玉沒有剃頭、狄龍飾演的馬新貽甚至還有美人尖……而在《水滸傳》裡的姜大衛，穿得一套緊身黑裝，完全是特務間諜……在那個世界裡，女人稀少，男人才是運行世界的動力，他們為兄弟可以剖腹扯腸、可以超越組織間的鬥爭。這些張徹電影形塑了一個脫離現實的男子氣概宇宙，永遠地改變了武俠電影的歷史。
張徹執導《水滸傳》：狄龍（左）飾武松、姜大衛飾燕青。
張徹與徐克之間的關係，在之前從偶像與粉絲的身份，變成了影壇前後輩的關係。張徹稱徐克是「才華洋溢」、「自負風格」、「領袖風騷」、甚至稱這位年輕人是「武俠電影第二代掌門」，可以說兩人是忘年之交。但他們連性格也十分相似，都有江湖中人的豪邁氣質。在《武俠大宗師張徹》一書中提到，某香港電台某次舉辦了香港經典電影選舉，而沒有列入張徹的任何作品。徐克後來在張徹舉辦的記者會上，直接對此電台開砲：
「魔教教主徐克難忍怒火，率先出劍，招招狠辣，把那個所謂經典選舉罵了個狗血淋頭。」
而《刀》，就是在這種亦師亦友的深厚關係之中產生的。
《刀》海報。
徐克《刀》挑戰自我，打造「接近」紀錄片形式的武俠電影
《刀》不是《黃飛鴻》，也不是一般的武俠電影，它與徐克過去（包括未來）的電影全不相同……但它基本上就是另一部《獨臂刀》，是徐克挑戰自我、與獻給偶像暨恩師張徹的偏鋒情書。可以說，《刀》的商業性失敗甚至是可預期的，你很難期待喜愛鑼鼓喧天的《黃飛鴻》三部曲的觀眾，會喜愛這部色彩濃烈、內裡卻冷酷無情的電影；甚至徐克在 1995 年春節賀歲檔還推出了有趣的食神電影《金玉滿堂》、春季還有人鬼穿越戀愛喜劇《電線桿有鬼》，而那年聖誕檔徐克的《刀》上映了，它看起來不可能是《金玉滿堂》和《電線桿有鬼》導演的作品。
《金玉滿堂》。
《刀》的特異氣質並非來自有明確電影語法的張徹，而是來自徐克的過去。徐克在 70 年代到美國德州念電影，後來搬到紐約。在他回到香港在無線電視工作之前，在紐約拍過紀錄片。他曾想過透過紀錄片的手法來製作電影，但這種方式十分耗時耗神，必須長時間拍攝，讓鏡頭前的演員在不靠劇本提示下，自行表演出角色應有的情緒。而劇本也只是故事的大綱，並不會在台詞與人物走位上深究。而徐克在香港商業電影市場取得了一定成績之後，他想著回歸這種紀錄片風格……未必是拍一部紀錄片形式的武俠電影，但要拍一部「接近」紀錄片形式的武俠電影。非常有商業頭腦的徐克，這次一開始就把商業拋在腦後……然後整死自己。
《刀》。
《刀》的攝影師，是第一次從助理扶正成攝影師的姜國民（外號金星，後來得到四次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攝影提名）。而經驗不足的攝影師的執鏡第一次，就得接受大導演的瘋狂嘗試。他無法理解紀錄片的拍攝語法，原本熟悉的香港「以快打快」電影語法在此也派不上用場。徐克告訴他，這場戲的焦點可能就在這個景的某個地方，但是徐克也無法預期焦點會在哪裡突然冒出來，因為他告訴演員這場戲的內容，也只有個大概，例如這場戲跟吃飯有關，你的角色已經幾天沒吃飯了……然後要演員自由發揮。
《刀》。
這讓《刀》的片場變成了一間大實驗室，人人都要自由發揮，因為導演沒有更進一步的指示，而他倚賴所有人的自由發揮──最有趣的例子是，有一幕，原本攝影機對準飛龍，當他起身時，鏡頭變成對準他刺青的腹部，而這個鏡頭竟然就這樣靜靜地持續了一秒鐘，令人感覺突兀又怪異。但這種攝影技巧上的粗糙感，卻又意外符合流瀉在這部電影各個角落裡的野蠻粗暴氣氛。
武俠與奇幻大膽混搭，使《刀》如此獨樹一格
可以理解，這位香港新浪潮導演，從 1979 年第一部電影《蝶變》直到 1995 年的《刀》，已經過了 15 年的光陰，而且已經是市場上炙手可熱的商業導演。在這一次溫習紐約回憶的過程中，徐克很積極地想要突破觀眾熟悉的《笑傲江湖》與《黃飛鴻》風格，去拍一部「沒人拍過的武俠電影」。而如果以《刀》在劇情上向《獨臂刀》致敬、同時張徹又是一位那麼有個人風格的導演的這兩個理由觀之，可以說《刀》是他的企圖心之作：他也想像張徹一樣，拍出改變香港武俠史的特殊電影，讓《刀》像《獨臂刀》一樣，突破框架、拓展疆域。
在鑄鐵廠工作的定安從小是孤兒，他發現自己已逝的父親，原來是被馬賊飛龍所殺。但是定安還來不及報仇，他就因為要拯救鑄鐵廠老闆的女兒小靈，而慘遭斷臂、墜崖、一無所有。但他卻仍然緊握著父親留下的斷刀，決定練出只有單手也能使用的刀術……
張徹執導《獨臂刀》。
這樣的故事大綱十分《獨臂刀》，但這部徐克的革命之作，不只是翻拍偶像的經典而已，他將《刀》打造成一個封閉的小宇宙……這個宇宙裡沒有朝代、沒有歷史、是一個極其風格化的異域之地，有臉上塗滿白色油彩的土匪、滿身刺青的馬賊；這裡也沒有你熟悉的武當少林、峨嵋華山，定安出刀時宛如在跳一場死亡之舞，沒有劍招與劍氣，只有不要命的瘋狂亂砍，想將全世界捲入他的死亡漩渦之中。你可以說《刀》是徐克的《衝鋒飛車隊》與《狂沙十萬里》，可以說是武俠與奇幻類型的混搭，此前此後難有相似的武俠作品。
《刀》。
比起絕世武功，武俠電影《刀》更著重恨、忌妒、欲望──
過招一向是武俠電影裡的重點，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重點。香港武打電影，可以花上大半時間去排練最完美的武打橋段，但是《刀》卻不同，由於它的紀錄片特性，這部電影裡很少出現那種觀眾習慣的「正邪對立」構圖──英雄與反派分站左右，持刀怒目互瞪。你也很難看出，飛龍或是定安各自的「絕招」是什麼。攝影機經常緊跟在某一方的身後，以肩上視點注視著這個角色的前方。缺乏客觀視點的《刀》，看不清兩人間過招的完整動作，但這並不打緊，因為《刀》是更情緒化的、更形而上的──正如定安好不容易發現的絕世刀譜，竟然僅有半本。絕世武功不是這部電影的重點，恨、忌妒、欲望才是這部電影的重點。
《刀》。
所以定安、小靈、鐵頭的臉部特寫，永遠比他們如何出刀的鏡頭還多，這可能是徐克「用情最深」的一部電影，因為這部電影灌注了太多情緒，而無論是哪一種情緒，最終都同樣地演變成為瘋狂。徐克對瘋狂並不陌生，他的第一二三部電影《蝶變》、《地獄無門》與《第一類型危險》全是瘋狂……瘋狂的武林陰謀、瘋狂的吃人村子與瘋狂的童黨。但是，《刀》的瘋狂並不只是皮面上的齜牙咧嘴，片中不同角色的瘋狂皆是其來有自：鐵頭對異性情慾的飢渴、小靈強大的佔有慾、與定安對復仇的執念，在這部電影裡都有極大比例的篇幅描寫，反倒定安領悟出的獨臂刀式究竟是什麼？《刀》始終不想深談。
《刀》。
用「小靈」翻轉張徹武俠宇宙不變的花瓶與背景，以「混亂」致敬最愛的張徹大師
《刀》的相反是 2015 年的《師父》，《刀》濃情熱血，《師父》卻是極簡冷冽。有趣的是，那年熊欣欣在《刀》裡是兇殘的馬賊飛龍，在《師父》開場卻被羞辱至極，是有趣的對比（你一樣能在網飛上欣賞《師父》）。
但是《刀》真正的反高潮，不在這些點上，而是在於小靈這個女性角色──女性正是張徹宇宙裡不變的花瓶與背景，但在《刀》裡，卻成為了主要的敘事者。《刀》的本質仍是武俠片，甚至仍然是張徹的武俠片，因此，小靈自始至終都仍然是背景，但是這次不一樣，背景發聲了。
小靈原本以為自己青春無敵，是鑄鐵廠裡的唯一女神，能夠吸引年輕的鐵頭與定安，為她爭風吃醋。但《刀》的世界雖然很像《瘋狂麥斯：憤怒道》的化外世界，可是仍然是一個張徹的純爺們世界，弱肉強食與復仇是每日的主旋律，而鐵頭與定安這兩位清純小男孩，也很快不由自主地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進入了殺與被殺的輪迴之中，小靈被迫成為了背景，甚至在最後，她竟然認同了這個世界的運行邏輯，有一刻也想成為這個世界的血肉。
《刀》。
很少有粉絲致敬偶像能致敬到這種程度，《刀》的混亂是徐克自身的影像語言──至後來的《順流逆流》與《七劍》，甚至已經混亂到進入語無倫次的境界。而他以這團混亂致敬最愛的張徹大師，儘管影像語言花俏，但本質上仍然是崇拜張徹力行的陽剛主義、在砍殺中見真情的草莽氣魄。
有趣的是，許多年後與《刀》完全相反的《師父》，骨子裡也有相同的結構。江湖是什麼？江湖是會令男人瘋狂、甘心全身全靈地投入、捨棄性命的所在，那其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宗教犧牲意味。半生都泡在江湖裡的徐克，在《刀》裡獻上了他對整個武林的最高膜拜。
《刀》。
徐克電影《刀》已成武俠電影傳承者，是香港武俠電影的最後暮光
這種膜拜未必見容於 1995 年熱鬧的香港電影市場，但《刀》卻很快地成為武俠電影的傳承者，擴散到全世界，許多觀眾認為這是徐克最好的武俠電影。徐克一直不確定他的偶像張徹是否看過了《刀》，因為他認為《刀》實在太「借鏡」《獨臂刀》了。
事實是， 2002 年張徹導演病逝，之前他已經目不能視，而武俠電影也已不再是市場寵兒……甄子丹當葉問、再創票房高峰還要等到 2008 年。而徐克的作品雖然繼續受到觀眾熱愛，但這些作品卻已經沒有了《刀》的生猛，更側重視覺特效的輔助。如今，連好萊塢的動作電影武打套路，都已經不再遵循過去香港功夫電影的形式，而是更講究近身交手的以色列近身格鬥術等等。
所以，《刀》等同代表了這些時代與人物的變化，它是 70~90 年代香港武打電影的最後暮光，當然值得你再看一次……希望這不是最後一次。
《刀》將在 4 月 30 日於網飛下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