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單字 Size，是「尺寸」的意思；more 是「更多」的意思。這樣說來，姓氏是 Sizemore 的湯姆賽斯摩，似乎從小就註定尺寸很有存在感。事實沒錯，看看 90 年代中期：1993 年《絕命大煞星》(True Romance)、94 年《閃靈殺手》(Natural Born Killers)、95 年《烈火悍將》、乃至 98 年的《搶救雷恩大兵》，這些電影裡全有賽斯摩，而且觀眾絕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是，30 年後的現在，染毒、暴力、以及腦瘤……似乎已經與賽斯摩密不可分，日前家屬宣佈他的病情已經「放棄任何希望」，決定拔管。在蓋棺論定的這個時刻，這三十年來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是湯姆賽斯摩不可思議的好萊塢墮落之旅。
湯姆賽斯摩與走偏的青少時光
賽斯摩有良好的家庭環境，他母親是公務人員，父親是哲學教授，全家篤信羅馬天主教。這是一個嚴格、有修養、良好的家庭環境，讓人很難想像，15 歲的湯姆賽斯摩就已經淪為毒品的俘虜。年紀輕輕的他不但吸毒，而且還兼營販賣毒品。唯一慶幸（或不幸）的是，他的年紀還無法負擔高昂的古柯鹼，但他已經經歷過晨昏不分、腳踏雲霧的嗑嗨體驗。毒品變成了賽斯摩的畢生摯愛，而更糟糕（或更幸運）的是，毒品增強了他個性裡的暴戾面，讓他在表演時可以輕易揣摩那些同樣擁有暴戾氣質的角色。
80 年代的賽斯摩演出廣告。
於影壇嶄露頭角的湯姆賽斯摩夠瘋夠狂
《藍天使》湯姆賽斯摩。
很少有人記得，賽斯摩出現在奧利佛史東執導、湯姆克魯斯主演的電影《七月四日誕生》(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 裡，這不要緊，雖然這是賽斯摩首次在大型商業電影裡的重要演出，但僅僅是個小配角，並沒有為他帶來名聲，或是讓更多觀眾注意到他──不過，重點在於導演們注意到他了。才華洋溢的導演凱薩琳畢格羅，選上賽斯摩演出獨樹一格的 1989 年暴力驚悚電影《藍天使》(Blue Steel)；1993 年東尼史考特執導的《絕命大煞星》裡也有賽斯摩……好萊塢都知道，如果你的電影要找一個神經病角色，那最好先搶到湯姆賽斯摩的檔期。他夠瘋、夠狂、而且絕對不會流露出一絲軟弱或悔意。
《絕命大煞星》湯姆賽斯摩。
所以同樣瘋狂的導演奧利佛史東──其實凱薩琳畢格羅或東尼史考特這兩位導演，也同時以狂氣出名──會選擇在 1994 年的《閃靈殺手》裡，繼續邀請賽斯摩演出，就一點也不奇怪，賽斯摩不是飾演《閃靈殺手》裡的「閃靈殺手」，相反的，他飾演的是研究連續殺人魔的專家。喔，那聽起來應該是個正派警探角色。並不是，這個殺人魔專家從各方面看起來都比殺人魔還要母湯：他穿著廉價的粉紅襯衫、蓄著不知是沒刮乾淨還是毛囊不給力的落腮鬍，而且明顯精神有問題。這個角色甚至連死都很不乾脆，頸部中刀後還要顛狂地在地上掙扎一番。
《閃靈殺手》湯姆賽斯摩。
《烈火悍將》應是湯姆賽斯摩發光發熱的機會，糟蹋機會的卻也是他自己
1995 年，硬派導演麥可曼恩，找來兩大影壇硬漢艾爾帕西諾與勞勃狄尼洛，主演一部硬到乒乓跳的硬漢電影《烈火悍將》，描述一團辣手銀行劫匪與瘋狂警探引爆城市戰爭的硬派故事。而誰是犯罪主腦狄尼洛的得力左右手？是年僅 34 歲的湯姆賽斯摩。
《烈火悍將》湯姆賽斯摩。
帕西諾與狄尼洛都大他幾乎 20 歲左右，連娃娃臉的方基墨其實也比賽斯摩年長，而這些演員的資歷都遠遠超越賽斯摩──他們至少都拿過獎或演過破億票房巨片。《烈火悍將》對賽斯摩而言，是職業生涯裡最重要、也是最完美的機會，這部眾星雲集的電影一定會大紅大紫，而他也一定會隨著雞犬升天；這個副手角色很容易引人注意，甚至被觀眾喜愛，賽斯摩得到了一個被觀眾記住的好位子；而且，能與這每一位都算是演技派的演員一起合作，光是站在場邊看他們排戲，就是一種享受……更是每個演員夢寐以求的免費表演課。更別提，勞勃狄尼洛原本就是賽斯摩從小到大的偶像，能與偶像一起對戲，那當然是身為演員的粉絲，最終極的妄想──而現在妄想成真了。
《烈火悍將》首映：（左至右）艾爾帕西諾、艾許莉賈德、導演麥可曼恩、勞勃狄尼洛、湯姆賽斯摩。
那麼，如果你是賽斯摩，你會怎麼做？當然是在《烈火悍將》片場戮力親為、潛心受教、並且盡力表現自己 120% 的實力讓所有人見識，這是最好的學習、宣傳與滿足夢想的機會。但是，賽斯摩跟你想得不一樣：1994 年是他吸毒人生最快樂的一年，他經常嗑到迷茫，無法準時上班；來到片場時總是睡眼惺忪，而且對工作人員頤指氣使；甚至偷偷在休息拖車裡吞雲吐霧，逼得導演麥可曼恩很不高興……但這些都是片場裡的醜事，只要你在鏡頭前有辦法振作起來，演得人模人樣，那麼工作人員的流言蜚語，是傳不到被你的演技所感動的觀眾耳裡的。問題是，賽斯摩嗑到氣血不通、臉無血色，連片場老大哥、賽斯摩的偶像狄尼洛都看不下去了。
《烈火悍將》片場側拍：（左至右）湯姆賽斯摩、方基墨、狄尼洛與麥可曼恩。
《烈火悍將》殺青了，導演曼恩對賽斯摩頗有微詞，在重點的搶劫高潮戲裡，曼恩要所有人通通給我跑起來，特別是演壞蛋的演員，一定要背好裝滿鈔票的沉甸甸行李袋跑起來。賽斯摩因為吸毒而體力不支，他跑起來不但滿頭大汗（雖然有一部份是化妝師噴的水珠），而且氣喘吁吁。還好這場戲是這個角色最後一次出場，中彈的他本來就要演出欲振乏力的窘態，這讓賽斯摩逃過了一劫──否則導演曼恩要苦惱如何說服觀眾，這個在鏡頭前明顯跑不動的傢伙，是如何逃出重重火網的？
《烈火悍將》搶劫高潮戲裡的湯姆賽斯摩。
延伸閱讀 >> 集結艾爾帕西諾、勞勃狄尼洛、方基墨的警匪片經典《烈火悍將》
「勞勃狄尼洛告訴我他愛我，我就像他兒子一般。」
戲演完了，但事情還沒完。讓 14 歲的賽斯摩在看《越戰獵鹿人》時，就被他迷到神魂顛倒的重量級巨星勞勃狄尼洛，拉了張椅子坐在賽斯摩身邊，告訴賽斯摩：
「你給我聽好了，我不是醫生，但我知道你要死了……我還是要勸告你，你現在要不是給我進療養院戒毒，就是被警察抓去坐牢。」
《烈火悍將》裡的罪惡六人組。
狄尼洛確實是老大哥，而且是戒毒經驗豐富的老大哥──他的摯友馬丁史柯西斯，在 70 年代末期事業陷入低潮，壓力很大的史柯西斯開始吸毒，體內藥量過度，全身器官都在發炎甚至出血，被送入醫院時重度昏迷。狄尼洛去探病，溫柔地在床邊握著史柯西斯的小手，輕聲細語地告訴這位拜把弟兄……
「你吸毒吸到這種地步，你是想要自殺還是想活下來？如果你要死，你為何不多吸點毒直接去死？但如果你不想死，現在趕快給我恢復健康，我們去拍那部我很討厭的電影。」
史柯西斯終於覺醒，他與狄尼洛在 1980 年推出了《蠻牛》(Raging Bull)，這位導演讓狄尼洛增胖又減肥外加重度拳擊訓練，將狄尼洛操得生不如死（這是狄尼洛不想演《蠻牛》的一個原因）。而《蠻牛》大獲全勝，狄尼洛拿到了奧斯卡與金球獎影帝，讓史柯西斯多少恢復了一點信心（儘管票房還是不太好），更重要的是，史柯西斯又恢復了當導演的信心，並且遠離毒品，而這都是狄尼洛的功勞。
年輕的史柯西斯與狄尼洛。
狄尼洛同樣「溫柔」地照顧賽斯摩：他親自開車載賽斯摩去機場，他提供自己的私人飛機，載著賽斯摩直飛好萊塢明星愛去的戒毒所，就是要他一次與毒品劃清關係。賽斯摩回憶：
「他告訴我，他愛我，我就像他兒子一般。所以我雖然真的不想去（戒毒），但當場我完全無法拒絕他。」
《第三類終結者》湯姆賽斯摩。
狄尼洛包管教、包接送、包戒毒……他甚至可能動用了一點人脈，來幫賽斯摩包工作：戒毒成功的賽斯摩，迎來了他首度主演電影的機會，在 1997 年的小品恐怖電影《第三類終結者》(The Relic) 裡挑大樑。這部小品電影不是什麼頂天傑作，但仍然是蠻有趣的作品，特別是性格很有問題的賽斯摩，在電影飾演的男主角也不是一般聖人化的動作電影白人男主角──這個男主角看起來其實蠻討人厭的。但這卻為《第三類終結者》增加了非常不同的趣味。而且，這對剛戒毒成功的賽斯摩而言，一部立馬等著他主演的電影，無論規格大小優劣，總是一塊重新起跑的最佳墊腳石。
眾人的關愛賜給湯姆賽斯摩《搶救雷恩大兵》等第二次機會，只是……
《穿梭鬼門關》：有誰能跟凱吉一樣瘋？當然是湯姆賽斯摩。
狄尼洛絕對有在史柯西斯面前，幫賽斯摩說點好話：史柯西斯邀請賽斯摩演出《穿梭鬼門關》(Bringing out the Dead)；老相好奧利佛史東邀他演出《挑戰星期天》；大師導演泰倫馬力克也要聘請他，但賽斯摩竟然拒絕了這位影壇大師，因為，影壇大亨史蒂芬史匹柏也來找賽斯摩，要他飾演湯姆漢克斯的好幫手──一如《烈火悍將》，又是一個超完美機會，而誰能拒絕《搶救雷恩大兵》這種好萊塢汎金屬等級的強檔大片呢？只能跟馬力克大師說掰掰了。
《搶救雷恩大兵》湯姆賽斯摩。
現在，如果你是賽斯摩，你會怎麼做？不是每個人都有第二次機會，有一次機會就很謝天了，賽斯摩竟然有第二次，而且第二次機會比第一次更加千載難逢，合作等級直接翻倍。這不只要感謝狄尼洛的一手提拔，這是老天爺賞飯吃──賽斯摩是真的會演戲，他可以演無腦動作片、演窮凶惡極的匪徒、演鐵血無情的警探；他也可以演出有深度的角色，那種天生的草莽豪邁氣質，讓他的角色格外有說服力。世紀末的賽斯摩有多幸運？他還跟女友順利成婚，而正是這位女友，私下去拜託狄尼洛協助賽斯摩戒毒。有這樣的賢妻，還有好萊塢的全力支持，賽斯摩的 21 世紀一定光明耀眼。
《搶救雷恩大兵》湯姆賽斯摩。
喔，我忘了說，順利與賽斯摩在 1996 年成婚、並協助他戒毒的梅芙昆蘭小姐，在 1999 年跟賽斯摩離婚了。為什麼？在一個男人最落魄時仍然不離不棄，甚至拖他遠離毒海的女人，要在短短三年後，這個男人事業有成時跟他離婚？答案很簡單，也很殘酷：她受不了賽斯摩的毒癮。
沒錯，賽斯摩戒毒之後沒多久，他又開始吸毒了。而且這一次，毒品也給他更好的「第二次機會」：他在 2001 年認識了人稱「好萊塢夫人」的賣淫集團老鴇海蒂芙雷斯 (Heidi Fleiss)，而芙雷斯介紹賽斯摩一種更加威力強大的好東西……冰毒 (meth)。
毒鴛鴦賽斯摩與海蒂芙雷斯。
2001 年，我們還能在大銀幕上見到賽斯摩的英姿，兩部影壇重量級戰爭電影《珍珠港》與《黑鷹計畫》裡都有他，說實話，他的戲份並不多，但至少還蠻搶戲的……他甚至在《珍珠港》裡拿著散彈槍想擊落天上的日本軍機。但這已經是他最後在主流電影的餘光，之後僅在 2003 年的《補夢網》(Dreamcatcher) 裡還有露臉機會，其他演出作品，不是電視電影，就是低成本的動作電影。這說明一個事實：不但妻子離開他，連好萊塢也放棄他了。許多經紀事務所拒絕簽下他，自然他就沒有可能接觸到一流的電影計畫，這代表賽斯摩的第二次機會，不到五年就徹底用完了。
《珍珠港》湯姆賽斯摩。
性騷擾、家暴、吸毒醜聞不斷，湯姆賽斯摩人生急速下墜
好萊塢一定得放棄他，因為賽斯摩正在急速下墜。2003 年賽斯摩被同戲女星指控強行撫摸她的私處，他被劇組立刻逐出片場，更糟的是這位女星事實上僅有 11 歲，她的父母為了避免造成女兒二度傷害，選擇不對賽斯摩提起告訴。但這只是賽斯摩的其中一件醜事而已，同年他被女友海蒂芙雷斯控告家暴，遭判刑 7 個月；2005 年因為沒有通過藥檢，而違反假釋條例必須服刑 4 個月；2007 年還在假釋的他，又因吸毒遭到逮捕，因違反假釋條例而必須服刑 16 個月；2009 與 2011 年被指控毆打女性；2016 年被女友指控家暴……2017 年，當年被性侵的女童星出面指控賽斯摩的罪行，但最終她沒有實際對賽斯摩提出訴訟……
因指控出庭的湯姆賽斯摩。
21 世紀對賽斯摩來說應該很不好受，他持續吸毒、施行暴力，然後不斷地被指控、判刑、假釋、假釋再犯、坐牢……然後在名人戒毒的節目裡「現身說法」，直到連這種剝削明星醜聞的綜藝秀也放棄他為止。但另一方面，賽斯摩卻活躍在各式各樣的 B 級電影、直發片電影、串流電影裡。他在 2009 年出獄後，一整年演了超過 30 部電影，連 IMDb 都無法確實紀錄這 30 部電影，因為很多是海外國家投資、直接在該國市場發行的 DVD 電影。賽斯摩所謂的演技已經煙消雲散，他看來永遠很疲累、遲緩與不耐煩，他繼續飾演黑幫、軍人與家暴父親，但那種來自銀幕的威脅感，早就無影無蹤。
湯姆賽斯摩已經判若兩人。
湯姆賽斯摩到底去哪了？死神決定他不准再有機會了
湯姆賽斯摩到底去哪了？這個問題大約是在 2001 年之後產生的。你無法在大銀幕上看到他，只能在手機、串流平台、或各種「線上看」非法網站的電影裡看到他。這似乎是他的第三次機會……或說是第 300 次機會？終於，死神決定他不准再有機會了。
在 B 級電影海報裡，賽斯摩看來還是蠻派的。
2023 年 2 月 18 日，因為腦動脈瘤病情緊急，他被送進醫院；27 日醫生宣判他已經沒有復原的希望，建議家屬做好臨終決定，而賽斯摩才 61 歲而已，他的偶像狄尼洛，在 61 歲時還能透過《門當父不對》等喜劇影集再創高峰；跟他同年出生、一起演過《閃靈殺手》的伍迪哈里遜，至今在影壇也有自己的一片天；但是，曾經有過那麼多次機會的賽斯摩，卻已經被放棄治療──而這讓
「湯姆賽斯摩到底去哪了？」
問題的答案十足諷刺……因為在他落入今日這番境地的很久很久以前，也許他就已經放棄治療自己了、選擇遠離好萊塢、離開曾經喜愛他的觀眾視野之外、進入一片充滿毒性的虛幻夢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