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就開始寫小說、20 歲前就拿到一堆文學獎、幾乎每本書不是入圍年度好書,就是創下高銷量,而且屢屢被改編成戲劇作品。島本理生作為廣受歡迎的新生代小說家,寫的卻不是普羅大眾習以為常的普世價值。還記得她的《愛,不由自主》,被改編成松本潤與有村架純合演的同名電影,放眼影評,多得是「小三還這麼理直氣壯」的批評。但這就是島本理生,一位專為愛得邊緣、愛得禁忌的受苦靈魂們而書寫的小說家,她的另一本小說被改編成電影《夜鷹的單戀》(よだかの片想い)即將在台灣上映,這部電影又曝光了哪些我們不曾注意的戀愛角落?

主演松井玲奈(左)與原作者島本理生。
《夜鷹的單戀》電影劇情故事介紹,以及片中的「差別待遇」「歧視」與「偽善」
同學們叫嚷著「妳的臉上有琵琶湖」……前田愛子(松井玲奈 飾)從小就引人注目,因為她的左臉有一大片宛若琵琶湖形狀的青色胎記,愛子對自己感到自卑,在愛情與人生上均舉步不前。她以自身與其他臉部傷殘者的人生體驗寫就一書,而在拍攝書籍封面時,被路過的電影導演飛坂(中島步 飾)注意到,飛坂想將愛子的故事拍成電影,但愛子不希望自己變成電影剝削的對象,兩人卻越走越近……愛子越來越分不清楚,飛坂是為了取得電影翻拍權才接近她,或者他們之間真的有走下去的可能?這段感情究竟是兩情相悅?或者只是一方永恆的單戀?

《夜鷹的單戀》。
《夜鷹的單戀》整部電影的主題,圍繞在愛子臉上無法忽視的胎記上。觀眾看到這樣的愛子,應該會跟片中過去小學老師的心態一樣:當班上同學起鬨愛子臉上有琵琶湖時,平日溫柔的老師突然暴怒,怒斥學生不能用這麼惡毒的言詞攻擊同學。這也許是某種普世皆知的「政治正確」:臉上有胎記/傷疤的人很可憐,我們必須「尊重」他們,不能「歧視」他們,不能拿這些「傷殘」開玩笑。隨便拿愛子的「創傷」開玩笑,她心裡不知會有多麼受傷。

《夜鷹的單戀》。
但是在《夜鷹的單戀》裡,島本理生藉由愛子之口,娓娓道出這種政治正確背後的差別意識:當全班都注視著愛子臉上的「琵琶湖」,這時的愛子雖然有點驚嚇,但是,同時她也有一點開心的感覺──
全班都在看我!我變成風雲人物了!
可是這個時候,老師口中的體貼話語,卻變成了最殘酷的攻擊……當她聽到老師說,不能用這麼惡毒的話批評愛子,這令她突然迷惑了起來:
我臉上的胎記是「惡毒」的嗎?原來我是醜陋的嗎?

《夜鷹的單戀》。
大家都知道,攻擊非我族類,是一種歧視,但是,對與自己不同之人施予差別待遇,是另一種更大的歧視──這種作法從根本上認定,「他們」與「我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生物,而非僅是在皮相上有些差異、內心的情緒與邏輯卻與凡人並無二致的人類。島本理生的《夜鷹的單戀》,並不是一部「關懷臉部傷殘」的小說,相反地,她要揭開這個社會「尊重」臉部傷殘者、實則隔離、敬遠、迴避這群人的「偽善」。

《夜鷹的單戀》。
女主角松井玲奈與導演安川有果的力挺堅持,讓電影《夜鷹的單戀》展現與原作小說幾乎同步的樣貌
飾演女主角的是外型清純婉約的前 SKE48 偶像松井玲奈,而她是死忠的島本理生粉絲,她積極表態願意主演這本由她最喜愛的小說家所撰寫、同時也是她最愛的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外表柔順的松井,卻有十分剛硬的烈火性格,她甚至質疑任何電影劇本在改編小說時常有的刪減情節狀況,並爭論為何要將某些書中的經典台詞刪去;同時,這部電影的導演安川有果,也表達了對這本小說的熱愛,甚至表示,這部小說改編電影只能由自己來執導的強烈意願。

《夜鷹的單戀》。
所以,女主角與導演的執念,讓電影《夜鷹的單戀》不像一般的小說改編電影,它不是單純解構小說,用另一套精簡過後的劇情,去說與小說有相同核心主題的新故事。電影《夜鷹的單戀》幾乎與小說《夜鷹的單戀》極度雷同,特別是某些台詞完全是直接搬用。當然,這也讓小說《夜鷹的單戀》的核心主題,更完整地被搬移到了電影之中。那麼島本理生想要批評的社會差別待遇現象,也被相同地在電影裡放大了。

《夜鷹的單戀》。
愛子加諸在自身的枷鎖:「善待」傷殘者的政治正確,其實也是一把逼人的刀
如果你綜觀整部電影裡愛子的生活,除了開場小學時期被同學取笑琵琶湖這一段之外,你可能很難找到愛子因為臉上特徵而被差別待遇的橋段:她沒有因為胎記而被路人側目、沒有不良少年當面嘲笑她。《夜鷹的單戀》不是我們在 90 年代看到的那些描寫傷殘者的濫情電影,導入一堆言語/肢體霸凌橋段,讓觀眾去「同情」這個「處於弱勢」的可憐主角。總歸來說,這些灑狗血的溫情電影,是另一種披著「同情」與「憐憫」之皮的剝削。而在現實生活中,你可能很少看到有不良少年真的肢體霸凌行動不便者,但是另一方面,這種「善待」傷殘者的政治正確,卻以另一種形式將這群人逼成了弱勢。

《夜鷹的單戀》。
《夜鷹的單戀》放大的是愛子加諸在自身的枷鎖:她聽到路人正在笑談,當他們笑著大叫「好噁心好噁心」時,儘管愛子很清楚,這群從未謀面、甚至沒注意到她的路人並不是在取笑她,但是這些言詞卻令她宛如承受了真正的言語霸凌,快快離開現場。當我們以同情與憐憫施行差別待遇,相對地,這群理應是正常人的族群,也在潛意識裡套上了「必須被憐憫」的完美被害者身份。因為我們是醜陋的、噁心的、連累他人的、不完整的,所以我們理應接受這樣的差別待遇,對別人跟我們說話時小心翼翼感到習以為常,同時我們也不能與這些「正常人」有太多接觸。

《夜鷹的單戀》。
《夜鷹的單戀》片中飛坂對愛子動的是真感情?還是──
如果你因為這部電影的片名有「單戀」兩字、而且女主角又是可愛的松井玲奈,所以將《夜鷹的單戀》視為一部戀愛電影,那麼應該會看得很挫折──正如很多人會將《愛,不由自主》視為毀三觀的鼓吹師生禁戀電影一般。那並不是島本理生的重點,島本理生關注的一向僅有女性角色的心理狀態,這些纏綿悱惻的戀愛,是作為幫助女主角走出創傷或性格變得完整的「輔助」。而看來打算繼續待在校園、躲在舒適圈的愛子,遇上了突如其來的愛情,迫使她必須反過來省思強加在身上的束縛。

《夜鷹的單戀》。
飛坂究竟對愛子是真感情?還是僅僅是完成電影藝術的繆思?《夜鷹的單戀》沒有給飛坂太多發言時間,他有許多欲言又止(或被打斷)的時刻。電影準備了一番暗示,讓觀眾自行判斷,但就像我說的,這段愛情的內容並不是電影的重點,重點是在愛子因愛情而經歷的新體驗。她遇上了不以世俗眼光看待她的飛坂,這份情感事實上一開始就不對等──其實是愛子先告白的,她似乎是因為飛坂的「知遇之恩」而愛上他,卻沒有意識到,飛坂在尋找的未必是完美的情人,而可能是完美的創作題材。但當愛情突如其來,每個人都得等到幾番午夜夢迴,才來得及思考這究竟是福還是錯。

《夜鷹的單戀》。
所以愛子會疑心飛坂的真心──但這其實也是她對這個社會所謂「尊敬」的質疑。人們是因為可憐她而對她好嗎?或是真的出自真心想對她好?愛情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尖銳──愛我或不愛我更加直覺。而愛子在與飛坂之間的關係中受苦,卻也同樣經歷了一段自省的破殼歷程,愛情逼她成長、也逼她直視生活中令她不舒服感受的真正原因。

《夜鷹的單戀》。
《夜鷹的單戀》影評心得總結:愛情終究只是導火線。你必須站在愛子的角度,才能理解她最後的決斷
終究愛子追尋的是一段平凡不過的感情,她是個沒有生活野心的女子,只是希望自己能有平凡人一般的日常。你必須站在愛子的角度,才能理解她最後的愛情決斷,這也成了《夜鷹的單戀》無法迴避的問題。因為在一般的戀愛電影裡,相愛的人總要歷經艱難也要在一起,這些故事一開始,都已經定好「幸福快樂在一起」的終點。但愛子需要的不只是一份有人依靠的愛情,她期望的是從被害者的立場裡自立,成為一個不被自我限制的「正常人」。但是,這跟觀眾期望的戀情圓滿結局大不相同──這也與電影《愛,不由自主》的問題相似。

《夜鷹的單戀》。
愛情終究只是《夜鷹的單戀》的導火線,它討論的是更大更隱性的差別問題,而且出發點是從像愛子這樣的角色開始的。它不談憐憫與溫情,而是克服內心障礙的成長歷程,島田理生的作品是很挑讀者的,電影《夜鷹的單戀》也毫無疑問地重蹈此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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