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既曰外人,何來親愛?《親愛的外人》當外人變成家人

黎仰欽

《親愛的外人》一開場,男主角信(淺野忠信)和前妻(寺島忍)生的女兒沙織在遊樂園玩耍,貪婪地享受與女兒一年僅見面四次的片刻幸福後,語重心長的對女兒說:「妳永遠都是我和妳媽的寶貝女兒,但對於繼父來說,若有一天他與妳媽有了小孩而妳被當成外人看待,這並非絕無可能之事。」信回到家中,看來和樂的新家,有與他再婚四年、腹中懷有胎兒的嬌妻奈苗(田中麗奈),以及她與前夫生的兩個女兒小薰與惠理子。看似一幅再溫暖不過的圖像,然而裡面卻包裹著顯而易見的針:畫面中斜坐一旁的小薰,不願正視、拒絕接受這個父親,妒恨媽媽懷中可能搶走她幸福的寶寶,執拗地要見親生父親澤田(官藤宮九郎)一面──無論是基於對信偏心自己親生女兒的報復,又或是對自己篤信的「親人一定比外人好」的教條實踐。

通俗劇向來是日本電影的強項,從小津安二郎、是枝裕和到本片的導演三島有紀子,總能在看來再日常不過的家庭題材,挖掘出我們或許察見、卻鮮少正視的面向。《親愛的外人》從片名就相當引人玩味,既曰外人,何來親愛?

電影即在演繹兩個對女兒(小薰和沙織)來說猶帶點陌生的大叔(信和沙織的繼父),怎麼在迭生的波折和暗湧的回憶中,緩緩靠向也可以是家人的那一端。

在看這部片的時候,很難不想到是枝裕和的〉我的意外爸爸》,片中對親緣和養育之恩有相當細膩的辯證:當福山雅治劇末看到被送回原生家庭養子的兒時錄像,而開始奔跑時,你很難不被感動,並開始慢慢思索家人的定義為何。家人不盡然只能是血緣上一脈相承的,曾伴你度過生命的每一處轉折、在重要時刻都不缺席的,也都可以是你的家人;《親愛的外人》的惠里子,我們可以看到她對親生父親的孺慕,對現在爸爸的厭惡,但導演讓我們看到的,是她被生父打落牙齒,卻被繼父背在肩上,一悍一柔的對比,從淺野忠信踽踽獨行在階梯上,彷彿永遠都走不完的孤寂鏡頭,到後來階梯上出現的,是一家四口好不和樂的昔日景像,緩緩勾勒一個溫柔而美麗的轉彎。

這個繼父始終不得小薰的眼緣,中間經歷的挫折導演用接連不斷的意象,加深我們對他的同情:信幫小薰的房門上鎖,象徵自己也本想靠近女兒的心被禁錮了,親手埋了兩隻金魚和惠里子畫的妹妹圖像,表示自己也盼不到幸福了,還包括那走不完的階梯,和漸漸遠颺的電車。他的人生一直在搞砸,前妻墮胎不與他商量,現在的家庭極不正常,他從課長被降職到倉庫管理員,我們為他前景堪慮的同時,也默默祝盼著那一線曙光的到來。

敲開黑暗的方式不只是順著小薰的意,讓他看那個讓小薰罹患成年男人恐懼症的生父,好切開自己最原生的恐懼,更在於將自己鏤空,掏出最純粹的身世。在一場信和奈苗、惠里子與沙織一同前往探視沙織繼父的車內戲當中,四人言語中不斷激盪尷尬與真實的互動,慢慢將一個中年男子的複雜面貌拼貼出來,對沙織來說這個爸爸怎麼可以像個外人般,不願對女兒吐露又要當爸爸的事,卻無礙他勇於在外人面前保護女兒的真父親形象,而對奈苗來說,雖然一時嗅問到她的醋味,後來搖下車穿窗望著丈夫一如往常的面容時,「這就是我當初喜歡男人的樣子」之閃光映現,不僅為先前說氣話要她墮胎的信扳回一城,更重構了他的好男人形像。對視癌末繼父如外人的沙織來說,父親對繼父的感謝詞,讓她終於發現了親緣以外也很重要的事,淚腺的潰堤來自於漸層的情緒鋪陳,而非僅用絕症這個大猛藥,去騙取沙織或我們的眼淚。

片中信的前妻約信出來見面時曾說道:「早知道我就不要結婚,早知道我就不要墮胎,早知道我發現我老公背部疼痛,就應該及早帶他就醫。」「人生沒有那麼多早知道,這樣根本說不完。」信回道。要回望過去,那些懊悔、嗟嘆永遠在,信不是不想數算那些生命中的難堪與晦澀,而是他更知道,我若不想當個永遠的外人,我就得試著更像個家人。家人關心的,不是自己的自尊有沒有被折辱,爸爸的地位是否日漸不保,而是:「女兒不理我了,我該怎麼做?她希望怎麼做?我都盡量滿足她的需求。」我可以想像最後那座橋的搭起,但我更驚嘆於三島有紀子導演鋪橋的方式,不是硬橋硬馬的搭建,不訴諸煽情廉價的和解,而是讓小薰對生父的欲見未見,對信的慢慢看見,緩緩交攏在一個美麗的午後,一個專屬她們兩人的靜謐時光。我以為那已是最美的ending,但只有如此你還不能真正確認小薰的心門敞開,惟有那條曾是信背她走過的階梯,變成她奔跑向母親,同時也是她新家人(剛出生的弟弟,和重新衍生、不再討厭的信)的階梯,我們才看到一個女兒的長成,一個新家的誕生。

關於作者

看電影,愛電影,持續挖深,不斷誌記。書寫的目的不在比較,而在感知,銀幕內外持續穿透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