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年前的這個 6 月，動作電影領域被悄悄地改變了。22 年前，這部電影的成功，改變了動作電影對於拳打腳踢的定義。它衍生了三部續集電影與一部外傳電影、全系列全球票房高達 16.6 億美金、重新點燃觀眾對諜報動作電影的熱情、還提升男主角的事業進入動作影壇。我們談的是今年慶祝上映 22 週年的《神鬼認證》，還有因為它而拓展事業規模的麥特戴蒙。
《神鬼認證》。
2002 年，動作電影不太一樣，都是 1999 年《駭客任務》的錯，那時的好萊塢被鋼絲與佛山無影腳搞得一陣暈眩——他們發現，來自香江的違反地球重力武打風格，竟然讓基努李維變得更加帥氣。過去不是這樣的，想想 90 年代的蝙蝠俠們，這些布魯斯的武打風格就是抬腿跟左直拳，然後敵人乖乖翻倒；想想 80 年代的超級戰警們，布魯斯威利在《終極警探》裡似乎沒踢過人？而更早之前，所謂的「流暢中國功夫」，通常是壞人的專利——想想那個蝙蝠俠一腳踢翻的倒楣中國傢伙吧。
蝙蝠俠 vs 中國功夫
當然，這是為什麼，我們摯愛的史蒂芬席格與尚克勞范達美，能從海外武術冠軍一躍而成 90 年代好萊塢新寵兒，因為他們會真功夫、會半空中迴旋踢與一字馬劈腿、會施展神奇馬尾的力量用小指頭就能摔翻壞蛋。一時間，《駭客任務》教會了好萊塢如何吊威牙與空中暫停時間，一股新的武打潮流變成了這裡的新顯學。
但是，在《駭客任務》還沒推出第三集大結局之前，這股風向突然又轉變了：國際諜報小說大師的作品改編電影，把鋼絲給丟了。
2000 年電影《霹靂嬌娃》飛越半場的無影腳。
羅勃陸德倫生平著有 29 本驚悚諜報或動作小說，好萊塢對他並不陌生，因為他擅長的小說類型最適合拍成強檔大片。事實上，《神鬼認證》這本小說早就被拍成電視電影過，1988 年由理查張伯倫與賈桂林史密斯主演（台灣曾發行三區 DVD）。一看這陣容，完全是當代電視圈男神女神配作堆，可說是天造地設——儘管當時高齡 54 歲的張伯倫已經明顯有老態，配上 43 歲成熟亮麗的史密斯有點尷尬。
電視版《神鬼認證》很多地方，似乎刻意滿足觀眾的粉紅泡泡期待，讓這部諜報驚悚電影，看起來更像浪漫跨國禁戀故事。
電視電影《神鬼認證》。
道格李曼對此大搖其頭，這位導演從高中時就是陸德倫小說的忠實粉絲，他不能接受讓愛情在《神鬼認證》裡佔了上風。這位導演一直在找尋「復仇」的機會，要讓這本小說獲得它應得的正義。但是，他得等到 1996 年，在他的喜劇電影《求愛俗辣》獲得好口碑之後，這位書迷的心聲才有可能被電影公司聽到。很不巧，當時《神鬼認證》的翻拍權，還在 1988 年電視電影的製作方華納影業手裡，李曼又枯等了華納影業好幾年，終於，翻拍權合約到期，權利又回歸到小說家陸德倫手裡。李曼狠下心跳上飛機，直達蒙大拿的陸德倫住處。
導演道格李曼。
李曼不是開玩笑的：他跳上的不是班機，而是螺旋槳飛機。這是他持有飛行執照後第一次單人飛行，但是他等不及買機票去機場，他甚至沒有準備充分的回航油量，宛如神風特攻隊一般直接殺到他的高中偶像家中，把大作家嚇了一大跳。但在李曼回航的路上，他絲毫沒有在意儀表板上持續亮起的低油量警示燈⋯⋯因為，他拿到翻拍權了。
小說家羅勃陸德倫，他在《神鬼認證》尚在後製時去世。
這就是道格李曼，在他溫順的外表下，是一位極度焦慮的過動兒，他很難真正做出明確的決定，對任何事總是抱持著來者不拒的開放態度——甚至有點優柔寡斷。但當他決定了自己的目標，那麼浪費任何一秒鐘對他都是生死關頭的折磨。而這種獨特的性格，也改變了《神鬼認證》的主調風格。
《神鬼認證》。
李曼在成為知名電影導演前，什麼工作都做，他執導電視劇《玩酷世代》、他也執導 Nike 經典的老虎伍茲廣告。在拍出這個廣告時，他事實上只是第二組導演，但是當拍攝途中⋯⋯當大家正在用午餐時，他看到無聊的伍茲正拿著球桿不斷頂著高爾夫球⋯⋯李曼立刻丟下午餐，抄起攝影機拍攝這奇妙的一刻。最終，李曼即知即行的行動，催生出一個完美的廣告點子，讓這個廣告成為 90 年代的經典運動廣告之一。
李曼執導的 Nike 老虎伍茲廣告：
這就是李曼，電影圈裡的游擊隊員。他隨心所欲，卻又風馳電掣，他會要求編劇盡可能地多寫一點電影結局，最終到了不得不拍的時刻，李曼才會選出他最滿意的那個：在他後來執導《史密斯任務》時，他甚至要求大編劇賽門金柏格寫了高達 50 個不同的結局，然後，李曼選了最早寫的第一個。
李曼會被人笑稱「李瘋子」(Limania) 不是沒有原因，他堅信一部電影真正的面貌，不是由任何人甚至導演來決定，只有當導演繼續拍攝下去，電影才會自己呈現它該有的面貌。
《神鬼認證》。
李瘋子拍出了前所未見的諜報動作電影，這位曾經想拿著攝影機、跟著麥特戴蒙一起跳下海拍攝的瘋子，讓長鏡頭從這部電影幾乎消失。每個鏡頭幾乎都像監視攝影機從各個角落偷拍的畫面，如此零碎、快速、又有某種鮮烈的真實感，好像觀眾坐在警衛室那種一百個螢幕的電視牆前，看著傑森包恩在大廈裡四處穿梭。
對諜報電影而言，常常需要長鏡頭來鋪陳緊張驚悚的感覺——有如慢慢接近下一個街角時，突然從後跳出某個殺手。但是李曼高速運作的腦袋中，《神鬼認證》沒有那麼沉悶緩慢。
《神鬼認證》。
《神鬼認證》小說劇情的速度都沒那麼快，事實上，電影版的劇情跟小說有很大的差距，對一位書迷出身的導演而言，會對原作進行這麼大幅度的改編，是很不可思議的事。但是，也許那是因為編劇東尼吉洛伊 (Tony Gilroy)，原本就不是小說書迷的原因。當李曼遍尋不著適合《神鬼認證》的編劇，他找上了討厭小說的吉洛伊。
這位編劇認為《神鬼認證》小說，就是一部「一堆槍手把全世界轟爛」的俗爛小說，但是，李曼告訴他，他可以不用照本宣科改編小說⋯⋯他可以把整本書撕爛，只挑選自己感興趣的主題——李曼甚至禁止吉洛伊去重讀小說。
編劇東尼吉洛伊。
傑森包恩中鎗了，他陷入昏迷跌入大海，被漁民打撈上船，船長發現他的屁股裡縫進了一塊微晶片……就這樣，這個開頭是《神鬼認證》小說與電影唯一一模一樣的部份。因為其他的部份，都被導演允許可以亂改的編劇吉洛伊修改了：
「剩下的內容都是我自己寫的。」
吉洛伊認為，《神鬼認證》是一個失憶的故事，是男主角最終赫然發現，他最擅長、而且唯一學會的技能，就僅僅是殺人的悲哀故事。吉洛伊捨棄了「獨行俠走遍江湖破解身世」的英雄氣氛，反而讓「怪物終於發現自己是怪物」的憂鬱氛圍，充滿整個劇本。
《神鬼認證》。
這一點打動了李曼的心，他可以接受吉洛伊刪掉包恩對決殺手之王「胡狼」的橋段、可以接受刪除包恩與法國將軍結為好友的過程⋯⋯電影裡的包恩比小說裡更加孤獨，他沒有朋友、甚至也少了些敵人，而他遇上的敵人甚至連名號都沒有，他也絲毫不知對方其實是個會幫鄰居遛狗的好人，他遇上了阻礙他的這些殺手，然後毫無喜怒地殺掉了對方，甚至不在乎自己失憶前是不是跟對方是好友。
電影《神鬼認證》的故事從一開始就是個悲劇，而且是一個連主角都無法叫停的無間悲劇。
《神鬼認證》。
史特龍與羅素克洛都曾經可能主演《神鬼認證》，湯姆克魯斯、布萊德彼特與馬修麥康納也曾經可能是傑森包恩，電影公司曾經非常中意以上任何一位男明星。但是，道格李曼選擇了一位文藝派演員，來飾演他電影裡天下無敵的殺人間諜。在《神鬼認證》之前，麥特戴蒙是一位在白人演員中也顯得特別白皙的演員，他在《天才雷普利》裡有打赤膊的戲份，看起來就像虛弱蒼白的弱雞，而他在 2000 年演出的《重返榮耀》，看起來也是不沾塵土的公子哥兒，但是，李曼卻選擇了戴蒙。
《天才雷普利》麥特戴蒙。
包恩是完美的殺手，但他同時也是一位失憶者（而且即將發現殘酷的真相），以及一位戰略家。這位戰略家在每一次出手前，都會比他的敵人先預知未來好幾步的行動，這樣他才能以最少的動作、與最快的速度制敵機先。李曼儘管捨棄了小說大量的段落，但他卻強化了包恩身為戰略家的本質。在每一場戰鬥、甚至是許多逃亡橋段裡，你都會看到包恩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行為……在幾個鏡頭後觀眾才會明瞭，他拆下走廊逃生地圖是為了找出逃亡路線、他拿起書本是為了當作防禦、還能拿來直擊敵人喉嚨。
《神鬼認證》。
對 32 歲卻看起來還像 20 出頭的戴蒙而言，他的娃娃臉巧妙地彰顯了間諜的特性——欺騙敵人。而他在《心靈捕手》和《天才雷普利》的聰明形象，也剛好符合包恩思考敏捷的設定。選擇麥特戴蒙飾演傑森包恩，是這部電影註定截然不同的重大關鍵，他看起來與所有銀幕間諜前輩截然不同，他更不像那些滿手血腥的殺手，而像個失魂落魄的大學生。這種形象落差帶給觀眾一種奇異的驚喜，卻同時坐實導演李曼心中包恩運籌帷幄的精髓，而且，戴蒙的憂鬱氣質恰好符合吉洛伊的劇本角色設定。
《神鬼認證》。
但是，如果包恩要求的是快狠準，那麼，能在空中停滯數十秒、還要慢動作處理的港式吊威牙「佛山無影腳」武打風格，便不符合《神鬼認證》。
菲律賓古武術「魔杖術」（Eskrima，或稱卡利）、李小龍的詠春拳與截拳道、以色列格鬥術 (Krav Maga)、以及拳擊，全都融合成為傑森包恩在《神鬼認證》裡的身手。這些武打動作被清楚地劃分出不同的使用情境，有些是為了自衛、有些是為了制服敵人、有些則是為了追求一擊必殺的效果——包恩在瑞士街頭被盤問時、或是在美國大使館逃亡時，打鬥是為了阻止對方追捕自己，這些招式是自衛，並非有意制人於死地；但在巴黎公寓的一場戲裡（就是證明鋼筆很尖那場戲），包恩明顯是要消滅眼前的敵人。
你很少看到傑森包恩揮出拳頭——這是過往動作電影最常使用的武器之一。你會聽到這些打鬥，仍使用了香港電影裡那種過激的拳拳到肉音效，但包恩會使用肘擊、膝擊、攻擊對方的手腳與關節，而不像過去的動作巨星，只會毆打對方的臉頰與腹部。這場戲可以說是動作影史上最重要的轉捩點之一，你可以看到包恩面無表情，顯示他的武術層次徹底高於他的對手，毫無緊張或恐懼之情，而他同時使用了各種風格不同的武術攻擊對方，幾乎無傷地解決對手。
《神鬼認證》。
《神鬼認證》的製作過程是史上的災難之一（這個三部曲其實每部作品都是如此），李曼搖擺不定的性格，讓電影結局在拍攝前還經過大量的劇本重寫⋯⋯甚至重拍了結局本身。整部電影進行了多達四次的重拍，而所有工作人員都認為他們是在浪費時間⋯⋯這部不遵循原作的電影，不可能在重拍這麼多次後還是傑作。
環球影業恨透了反覆不定又延期的李曼，而這位叛逆兒同樣不把電影公司當回事，監製想盡辦法要趕走他，但是這位獨立製片出身的游擊隊員，可不是那麼好惹的。
《神鬼認證》。
當時的環球影業總裁史黛西史尼德 (Stacey Snider)，原本預期由一位獨立電影導演，來主導一部商業大片，應該能為沉悶的主流電影圈帶來新風。問題是，李曼的延期造成了電影預算超支、大量的重拍甚至得同時在兩個國家進行（雙倍的開銷）。連金童麥特戴蒙都要跳下來充當環球影業與李曼之間的調解人，因為至少環球影業還信任戴蒙，而他們壓根聽不進導演說的任何一個字。環球影業與李曼在大小事上都能吵，當環球要求在加拿大蒙特婁拍攝巴黎戲份、藉以節省去法國的開銷時，李曼憤怒地爆發了：
「去蒙特婁？他們以為因為蒙特婁是說法語的（蒙特婁是加拿大法語區），所以它看起來就會很像巴黎？那裡一切事物看起來都不像巴黎！」
《神鬼認證》。
連李曼重用的編劇吉洛伊，也在片場跟李曼嗆起來，他宣稱李曼連說故事的 sense 都沒有；而李曼罵他「高傲無比」。吉洛伊自己也很想當場走人（或是李曼想要解聘他），直到麥特戴蒙堅持，編劇絕對要留下來，這場額外鬧劇才稍有停歇。別意外，李曼執導的幾乎每一部電影，過程都是如此混亂，直到他遇到了另一個極度嚴格的控制狂湯姆克魯斯為止。
《神鬼認證》。
因為 911 事件而延期到 2002 年的《神鬼認證》，竟然在評價與票房上同時成功了。環球影業獲得了《神鬼認證》的翻拍權，立馬踢走了眼中釘道格李曼，讓他無法繼續執導這個系列的續集。對於當年開著小飛機搶下版權的李曼而言，他只有一句話好說：
「我失去了我的寶貝。」
《神鬼認證》。
這個寶貝後來活得很滋潤：2004 年的續集《神鬼認證：神鬼疑雲》、2007 年的續集《神鬼認證：最後通牒》、外傳電影《神鬼認證4》、與第五集《神鬼認證：傑森包恩》、還有 2019 年的衍生影集《絆腳石》，成為環球影業最成功的系列影視作品之一。
《神鬼認證：傑森包恩》。
李曼儘管已經註定無法回歸，但是他的努力卻不可磨滅，他拍出了獨一無二的新穎諜報電影，加入了個人獨特的喜好，最終改變了動作電影的歷史。現在，包恩已經是《即刻救援》、《捍衛任務》、與 007 電影等等 2000 年代以後動作電影的武術師傅。
現在，你可以在 Amazon Prime Video 與 Catchplay+，再欣賞一次《神鬼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