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電影《蝙蝠俠》裡，選擇讓謎語人成為電影的主要反派，他不是用謎語燒壞被害人的大腦，他使用膠帶、電擊鎗與重物，殘酷地殺死對方。他的動機不明、身份不明、他到處留下神秘圖騰、穿著連身工作服，這不是我們熟悉的謎語人，他的外在形象參考了美國犯罪史上惡名昭彰的黃道帶殺手 (Zodiac Killer)。
而正好 2007 電影《索命黃道帶》，在這個 3 月屆滿上映 15 週年紀念（編按：本文發表於 2022 年）。讓我們來看看，這部犯罪電影如何成為最真實的黃道帶殺手相關作品，它創作自一群被嚇壞的孩子，他們把童年夢魘搬上了大銀幕。
《索命黃道帶》。
來認識一下詹姆斯范德畢特，他長得帥，身材好，而且他的劇本被好萊塢電影公司挑上時，范德畢特還只有 20 幾歲。28 歲時，他編劇而且擔任監製的《特種部隊》上映了，這部劇情不斷逆轉的驚悚電影轉得太厲害了，觀眾並不買單。
但是，28 歲就能監製索尼影業發行的電影，范德畢特也算是小有成就。但是，《特種部隊》並不是他最想拍成電影的題材，他自 15 歲起，最想拍的作品，就是描述黃道帶殺手故事的電影，而這全是因為一位漫畫家的作品。
詹姆斯范德畢特。
來認識一下奇怪的政治諷刺漫畫家羅伯葛瑞史密斯，葛瑞史密斯也算是年少出英雄，他在美國發行量最大之一的舊金山記事報工作，專門負責繪製政治人物出糗的諷刺漫畫。在大公司工作算是出人頭地，葛瑞史密斯卻有比賺錢更熱衷的興趣：他獨自花了 13 年時間，收集警方與新聞資料、實地走訪加州北部各地調查黃道帶殺手的案件。
報社沒有付錢要他做這件事，也沒人贊成他投入這麼大的心力，奇怪的漫畫家不畫漫畫，最終卻出版了一部集結他調查結果於大成的紀實文學作品：《黃道帶殺手》(Zodiac)。
正在畫漫畫的羅伯葛瑞史密斯，與他的《黃道帶殺手》。
黃道帶殺手究竟作了什麼？他在 60 年代加州多處犯下了殺人案件，造成 7 人死亡 2 人倖存，倖存者們沒有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但看來這位兇手非常想要強調自己的存在，他寄出信件挑釁媒體與警方，留下滿篇難解的密碼，似乎樂於玩弄公權力與輿論。而他殺人的動機、留下暗示自己真實身份密碼的動機、為何持續隨機殺人的動機全都不明，更詭異的是，警方多年來也無法抓住他。加州警方耗費了大量人力，調查超過 2000 名可能嫌疑人，卻只能看殺手繼續放話殺警察、殺小孩、還要全世界永遠記住他。
倖存者描述的兇手裝扮與兇手寄出的密碼信。
大量報導黃道帶殺手新聞的舊金山記事報，絕對記得他。因為殺手曾經寄出幾張具有恐嚇意味的節慶賀卡給報社，威脅要殺死記者。在報社工作的葛瑞史密斯，也因此能親炙案件相關的許多第一手資料。但是，葛瑞史密斯沒能從他的 13 年研究裡找出兇手的真面目，可是，他的書卻讓一個 15 歲小孩嚇出心靈創傷：詹姆斯范德畢特住在離加州十萬八千里的康州，他卻被這個炎熱西岸的犯罪故事嚇得不要不要——同時也為此深深著迷。這本書成了他的好萊塢啟蒙書：15 歲的他立志有一天，一定要將這本書拍成電影，嚇死其他還不認識兇手的孩子。
1969 年警方公佈的嫌犯畫像。
問題是，儘管 10 幾年後，范德畢特會寫電影劇本了，但他卻仍然還是個大孩子， 20 多歲的他還沒有一鳴驚人的代表作，這個好萊塢菜鳥，要如何說服寫出全球熱銷 400 萬本的作者，要他安心交出自己的《黃道帶殺手》版權？
范德畢特戰戰兢兢地傳真自己的劇本給葛瑞史密斯，他害怕的還不只是大作家把稿子丟進回收垃圾桶，而是如果葛瑞史密斯還真的願意讓他拍電影，這個年輕人要如何拍出一部不輸給原著的精彩電影？范德畢特最後告訴葛瑞史密斯，一個毫無根據的保證：
《蝙蝠俠》謎語人外型仿造黃道帶殺手造型。
「我可以保證，如果讓我製作這部電影，它一定會是 R 級電影、它一定會呈現真實年份、而且，電影結局裡，黃道帶殺手絕對不會被捕。」
范德畢特為什麼最後一句話會這樣講？因為，全世界觀眾在 1971 年，都看到黃道帶殺手死在克林伊斯威特的大型左輪槍下。伊斯威特飾演的「骯髒哈利」，親手擊斃了狡猾的「天蠍殺手」，然後一臉嫌棄地把警徽丟進了河中，無言離去。
《緊急追捕令》是克林伊斯威特的經典名作，這部票房高達成本九倍的冷酷警探片，開展了「骯髒哈利」五部曲的輝煌刑偵片歷史，而作為第一部電影的《緊急追捕令》，在銀幕上二話不說地一槍斃命全民公敵，對許多人來說，這是電影顛倒現實最棒的例子。
《緊急追捕令》。
12 歲的大衛芬奇也這樣想：電影竟然做到了全加州警方都做不到的事。但是小小年紀的他，看完《緊急追捕令》之後（那個年代的小孩可以大搖大擺去看限制級電影），除了跟大家一樣讚嘆、興奮與驚嚇之外，有另一個想法困擾著他：
年輕時的芬奇。
「等等⋯⋯天蠍殺手看起來不就是黃道帶殺手嗎？電影怎麼可以把真實民眾的痛苦，拿來當作商業電影的娛樂呢？」
芬奇很了解黃道帶殺手對市民造成的恐懼，因為他就是那些市民其中之一：芬奇從小就住在加州馬林郡，只要通過金門大橋就能到達舊金山市，這裡正是黃道帶殺手犯案的重點地區，而當兇手 1968 年犯下的第一樁謀殺案曝光時，芬奇正好 6 歲。那些血案令父母們人心惶惶——其中一樁疑似黃道帶殺手的犯行裡，一位媽媽帶著十個月大的女兒，被神秘男子綁架，這位媽媽最後冒險抱著女兒跳車逃過一劫。這樣的新聞，會令舊金山區域的父母們抱緊孩子。
《索命黃道帶》海報上的金門大橋，是芬奇刻意放進的回憶。
「（黃道帶殺手）是當時住在北加州的我們人生之中，最關鍵的一起事件。我那時 7 歲，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理解，有人可以從獵殺他人的過程裡獲得愉悅，這真的很恐怖。在成長過程中，黃道帶殺手不斷縈繞在你的小心靈裡，我不覺得在那個迷幻藥文化與性解放運動在加州發展到巔峰的年代裡，會出現謀殺集團，或是帶著牛角框眼鏡的傢伙射殺小孩，是突如其來的個案，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自我解放、嘗試獲得掌控權，我不覺得這只是特殊個案。」
「日落大道殺手」殺害並姦屍 6 名以上女性被害人。
黃道帶殺手並不是第一位加州連續殺人兇手，在 60 至 80 年代，加州不像被譏諷「罪惡之都」或「垃圾之都」的紐約，宛如一座骯髒又黑暗的高譚市，這裡陽光燦爛、風光明媚、嗑藥風氣旺盛、裸露上半身的美女在海灘棧板上溜著直排輪。
而這裡的犯罪手法也更加獵奇、詭異、而且更難被獵捕：自 60 年代起的 20 年內，加州洛杉磯被譏稱為「連續殺人魔之都」(serial killer capital) 與「死亡之都」(city of death)。「山坡勒人魔」、「高速公路殺手」、「日落大道殺手」等等多達 20 幾組加州殺人魔，在這裡大殺四方。
這些都是高速公路殺手的被害者們。
殺人魔之都的孩子，被血腥味纏繞終身，大衛芬奇理解《緊急追捕令》是一劑充滿娛樂效果的安慰劑，但從小被嚇大的孩子不需要安慰劑，他要的是解藥：這位日後名滿犯罪電影界的大導演，在小小年紀對《緊急追捕令》最大的不滿，是它毫不真實。芬奇表示：
「如果要我來重建謀殺現場，我只想要實事證據，我對那些煽情狗血不感興趣⋯⋯我的電影⋯⋯我的電影要讓觀眾痛苦。」
《緊急追捕令》：伊斯威特抓到了天蠍殺手。
真實才能造成最大的痛苦，因為芬奇從小到大的家鄉成長過程，讓他體驗了痛感與苦味。當他的《火線追緝令》一炮而紅，大家在問的都是「《火線追緝令》會不會拍續集？」但是芬奇毫無興趣，引經據典天主教義的《火線追緝令》，是純然的虛構故事，他拍過了，那就夠了，他還有更重要的計畫想拍：一部黃道帶殺手的電影。那不是另一部犯罪電影，那是對他童年舊金山回憶的迴響。
《火線追緝令》。
但是《火線追緝令》實在太紅了，連湯姆克魯斯也叫好，所以湯姆哥邀請芬奇執導《不可能的任務 3》——這只是其中一個例子，事實上芬奇立刻接到各式各樣的熱情邀約，這反倒將他更拉開與黃道帶殺手之間的距離。還好，這些邀約「不幸地」一一因為大衛芬奇的「作者論」習氣而失敗了。
例如當他受邀改編另一樁惡名昭彰的懸案「黑色大理花命案」時，芬奇開出的條件是，耗資 8 千萬美金把這個故事拍成 5 集迷你影集。而對當時成本低廉的美國電視劇而言，拍電影都不需要 8 千萬美金，這金額太浮誇了：數十年後，網飛滿足了芬奇的夢想。
《破案神探》。
失敗也好，芬奇終於有機會重拾童年夢魘，他決定「參考」研究這位殺手最深刻的專書，也就是羅伯葛瑞史密斯花了 13 年寫出的《黃道帶殺手》。但是，芬奇只是「參考」而已：他要成為另一位葛瑞史密斯，他要自己重新研究這個童年惡夢裡不時出現的神秘黑影。
《索命黃道帶》。
大衛芬奇自《顫慄空間》之後，開始與隸屬索尼影業的哥倫比亞影業合作。而當索尼影業得知芬奇要開始他的黃道帶殺手計畫後，告訴他，已經有個年輕人寫出了羅伯葛瑞史密斯的《黃道帶殺手》改編劇本⋯⋯就這樣，大衛芬奇與詹姆斯范德畢克，兩個從小被連環殺手嚇出心靈創傷的孩子，開始他們長達一年半的追兇之旅。
《索命黃道帶》。
當范德畢克發現自己，竟然能與《火線追緝令》的大導演合作，自然興奮異常，而正當他準備挽起袖子開幹時，芬奇說了：
《索命黃道帶》。
「先等等，我們先不進行電影籌備過程，我們先來看看報紙。」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不是要拍電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