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作為方法
進一步細論能被指認的兩種異質時間觀,筆者想將重點放在對照前半 Karen 的嗜睡狀態與後半 Hernán 應 Jessica 要求現場表演「睡覺」的橋段。「嗜睡」不僅曾出現在阿比查邦過往的創作中,亦是泰國獨立電影中時有出現的隱喻,舉例來說:《華麗之墓》裡因「不明原因」昏睡不醒的士兵,被置放在由學校改建的臨時醫療站中。此複合空間看似削弱了醫療系統作為規訓權力 (disciplinary power) 與生命政治 (biopolitics) 的根本技術,但實際上取代醫院作為收治場域的學校同屬真理體制 (regime of truth) 的生產機構,醫療與校園的場域混合,加上昏睡症士兵的隱喻,恰恰表述了泰國皇室對人民進行的微觀式治理。相似的隱喻亦出現在《天猶未光》(The Edge of Daybreak,2021) 與《鐵道撿風景》(Railway Sleepers,2016) 中,前者導演泰基.薩匹賽特 (Taiki SAKPISIT) 特意營造的癱瘓 (paralysis) 意象亦是對泰國政府的治理政策提出質疑,同時批判尚未能啟動轉型正義的國家現狀⁴。後者導演薩波 · 齊嘉索潘 (Sompot Chidgasornpongse) 雖未刻意營造被攝體的睡眠狀態,但身處隱喻性極強,串連國家與現代化前景與幻滅的火車中,搖晃間令人感到嗜睡的車廂亦有引出泰國階級、政治與歷史批判的潛力⁵。

而《記憶》中 Karen 的狀況也許是一種更隱晦的指涉,它能夠向外連結到前述之國家狀態,亦能與 Jessica 後續來到哥倫比亞村落尋求醫療協助的對照。或者,將此「嗜睡」徵候對比「不會做夢的族人」(即 Hernán),當前者「睡」的無意識狀態能夠指涉被泰國政府的官方敘事收編導致的「無意識」人民時,後者的「無夢」反而成為一種抵抗:在此已經沒有線性的時間觀,亦不可能造成空洞且同質的時間;在能夠記住所有事情的村民心中,沒有遺忘,便沒有被掩蓋的問題。同時,拒絕任何現代電子產品亦阻斷了國家意識形態輸入的危機,前文提及的二元結構逐漸消解,一個阿比查邦的反轉時刻在此生成:《波米》中最後被電視吸引入神而靈魂出竅的 Jan(Jenjira Pongpas 飾)與 Tong(Sakda Kaewbuadee 飾)將返魂有術地成為靈肉不再分離的 Hernán,再也沒有靈(歷史)與肉(現實)的斷裂,而是一同在「匯聚了情感的行星」⁶中「同步」(synchronization) 記憶與情感。

交會的身體
到了後段,全片鋪陳的神秘巨響才逐漸明朗,Jessica 百思不得其解的巨響與 Hernán 的童年往事在此透過電影中兩人身體的相會而體現。一個最直接的詮釋是,阿比查邦表述了一種跨越種族、性別、文化的共有記憶,是身而為人,棲居於世(匯聚了情感的行星)皆得以共享,或者說「同步」的情感。每個原先看似涇渭分明、獨自存有於世的個體,因為身體而得以維持基本的樣態,但同時,也是透過身體,透過重新認知到身體的存有而重新組織。在此身體不再與世界斷裂,而是:
在能看 (seeing) 與所見 (visible) 之間,在能觸與所觸之間,在一眼與另一眼之間,在手與手之間,某種交融 (crossover) 發生,人的身體也就出現了。⁷
互為主體 (intersujectivity) 間,人的身體在星火中出現,在《記憶》中,兩人正是透過觸摸彼此已確立自身身體的「界線」,同時在此瞥見世界亟欲向我們展示的「真理」。而這樣的身體特質,並非停留在情感層面的表述,而是創造出得以將影像中的身體經驗過渡至銀幕外觀眾身體的橋樑,然而,此種身體經驗的過渡及其承載的核心母題並非如《殺人回憶》(Memories of Murder,2003) 最後朴斗萬(宋康昊 飾)直視鏡頭,將片中所有的暴力(被害者身體性的,以及歷史脈絡下的執法暴力)直接漫射進觀眾身上,並在特定脈絡下⁸直接對話仍未落網的嫌犯;亦非《鋼琴師和她的情人》(The Piano,1993) 開頭中得以感知電影身體現象學,體現「身體感」的遮眼鏡頭;而是以一種更為超越的姿態,將阿比查邦過去關注的核心母題,如《戀愛症候群》漸行漸遠的平行敘事所指涉的記憶與遺忘,或《正午顯影》異色故事隱喻的文化入侵⁹推展至更為深遠之處,使觀眾不僅是接受或被提醒泰國政府的規訓暴力(身體性與歷史性的),更可能直接以視覺之外的五感、皮膚及身體,抵達空洞、同質的時間中心。
在此,也許能將梅洛龐蒂對畫家的激賞,抽換成電影在特定條件下亦能抵達的「世界內面」。不僅僅是畫家,「觀眾」的視覺,亦為永無止息的分娩。在眾人目光匯聚之時,身體重新出現了,電影重新顯影了,歷史重新聚焦了,觀眾也重新進入了阿比查邦的思想密林。

¹ 標題,原為梅洛龐蒂談論畫家如何實踐身體現象學時寫下:「The painter’s vision is an ongoing birth」,在此將畫家更改為觀眾。參見 Maurice Merleau-Ponty, “Eye and Mind” in Leonard Lawlor, Ted Toadvine ed., The Merleau-Ponty Reader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2007), pp. 358.
² Anders Bergstrom, Cinematic Past Lives: Memory, Modernity, and Cinematic Reincarnation in 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s 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 Mosaic 48 (Dec. 2015): 11-12, 14.
³ 這是當代泰國獨立電影的關注母題之一,如薩波.齊嘉索潘 (Sompot CHIDGASORNPONGSE)《鐵道撿風景》(Railway Sleepers,2016)、敦斯卡.彭西迪佛拉高、哈瑞特.斯瑞豪 (Thunska PANSITTIVORAKUL, Harit SRIKHAO)《空洞的時間》(Homogeneous, Empty Time,2017)、阿諾查蘇維查康彭 (Anocha SUWICHAKORNPONG)《生命宛如幽暗長河》(By the Time It Gets Dark,2016)、《造訪》(Come Here,2021) ⋯⋯等。
⁴ 關於癱瘓,導演曾在訪談中簡述意涵,而筆者亦曾書寫《天猶未光》相關評論。參見 H. Necmi Öztürk, Burcu Meltem Tohum, “Our Interview with TAIKI SAKPISIT, Director of the IFFR’s FIPRESCI Award-Winning Film THE EDGE OF DAYBREAK”, Dial M for Movie (2021.02.15).;以及筆者拙文:〈切割時間:《天猶未光》的凝滯時空體〉,《視覺文化研究室》(2021.10.03)。
⁵ 相關討論可見:TIDF,〈等待被喚醒——專訪《鐵道撿風景》導演薩波.齊嘉索潘〉,《TIDF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2018.06.25);以及黃令華,〈鐵道撿風景,也撿回泰國當代的波瀾與抗爭〉,《一部電影,一個旅程:電影開路,探訪未知的東南亞》(台灣:大田,2021),頁 98-105。
⁶ 此為阿比查邦受訪時闡述的概念。參見沈怡昕,〈電影是匯聚情感的行星: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記憶》坎城訪談〉,《ARTouch 典藏》(2021.08.19)。
⁷ 中文翻譯參考龔卓軍譯版,參見梅洛龐蒂著,龔卓軍譯,《身體現象學大師梅洛龐蒂的最後書寫:眼與心》(台北:典藏,2007),頁 83。以及原文 Maurice Merleau-Ponty, “Eye and Mind”, pp. 355.
⁸ 當時《殺人回憶》首映場的日期恰巧是故事原型尚未落網的嫌犯的司法追訴期滿日,而片中懸而未決的結局正是透過朴斗萬最後的直視,進一步尋找現實生活中隱藏在人群,甚至可能進戲院觀影的嫌犯。
⁹ 這兩部作品皆有許多詮釋可能,在此因篇幅有限僅簡單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