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電影《絕命終結站》(Final Destination) 充滿各種不祥:這是部專注於死亡的電影、而且是各種不祥的死亡,不是那種明刀明槍的大屠殺,而是來自一片水窪、一只刮鬍刀、甚至只是一條曬衣繩。這部電影上映時的宣傳寫著:「《X 檔案》班底製作」。
《X 檔案》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作品,這當然更增添了觀眾的疑心病。不過,《絕命終結站》與《X 檔案》的關聯比我們想像得還深⋯⋯這部電影原本應該是一集《X 檔案》。
我們都知道,《絕命終結站》的故事與航班有關:一群年輕人本應搭上某班飛機,主角預視了這架飛機隨後發生爆炸的慘況,這群人急忙逃下飛機,隨後災難真的發生了。可是他們卻發現,死亡的陰影卻仍然纏繞著死裡逃生的他們,這些年輕人一個個因為各種千奇百怪的意外死去,看來死神不願意放過任何漏網之魚。
《絕命終結站》可以說是好萊塢數十年來最有創意的劇本之一,因為這部恐怖片的殺人魔不是某個戴面具的傢伙、主角們也沒做過虧心事、而死亡從來沒有展現過如此緊追不放的強硬態度。而這部由不幸航班開始的故事創意,是在飛機上想到的。
首部《絕命終結站》差點拍不成電影

《絕命終結站》(圖片來源/IMDB)
《絕命終結站》編劇傑佛瑞瑞迪克表示:
「我當時正坐在飛往肯塔基的班機上,那時我讀到一篇報導,關於一名準備飛往夏威夷渡假的女子,而她母親打電話給她,警告她不准搭上明天的班機,因為媽媽有不祥的預感。這個女兒乖乖地更換了航班,而她原本搭乘的班機後來竟然墜機了。我看完報導後感覺一陣毛骨悚然——這是不是代表她原本會死在那架飛機上?」
瑞迪克當時正想找到進入電視圈的管道,他原本也就準備寫一份劇本作為求職的履歷。這個詭異的真人真事故事,給了他一個不祥的題材⋯⋯90 年代後半電視圈最不祥的代表作品是哪一部呢?當然就是《X檔案》。瑞迪克寫了一份名為《航班 180》(Flight 180) 的劇本,但在投稿前,當時正在新線影業實習的瑞迪克,將這份劇本讓新線的同事們過目。其中一位監製克雷格派瑞給了瑞迪克改變一生的建議:
「別把劇本投給《X檔案》!這份劇本應該拍成電影!」

《絕命終結站》(圖片來源/IMDB)
瑞迪克真的留下了劇本,同時他試著將這份 45 分鐘的電視劇本,延伸成 100 分鐘的電影劇本——而且還要拿掉穆德與史卡莉這兩個角色。新線電影公司在 90 年代是好萊塢活力的象徵,中階規模的這間新片商,擅長從垃圾裡找出黃金,他們把二線漫威英雄《刀鋒戰士》變成了黃金,他們當然也能將菜鳥編劇的《X檔案》劇本變成一部小成本恐怖電影。
但奇妙的是,這部應該永遠不會被交到《X檔案》的劇本,最後卻還是回到了《X檔案》:新線影業開始拿著瑞迪克寫完的《絕命終結站》電影劇本,在好萊塢上下找導演。而看到劇本的兩位《X檔案》編劇,舉手表示他們有興趣。
最終不祥還是會吸引不祥,為了《X檔案》而撰寫的不祥劇本,最終還是被寫了許多不祥故事的《X檔案》編劇看上。這兩位製造不祥的《X 檔案》編劇分別是來自香港的黃毅瑜與格倫摩根,他們喜歡這份本應在小螢幕登場的劇本,而且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將其搬上大銀幕。

《絕命終結站》(圖片來源/IMDB)
現在聽起來一切過程都很美滿,實則不然,每個環節都充滿困難。儘管瑞迪克就在新線影業打工,而且也是新線監製鼓勵他把夢想做大一點,但是,當瑞迪克拿著《絕命終結站》劇本請新線影業開支票時,這間大膽又顛覆的電影公司卻有點縮手:他們不太能確定《絕命終結站》是否行得通,這部電影裡死亡本身才是殺人魔,可是我們看不到也抓不到死亡,代表所有主角都無法違抗或反擊史上最大的不祥。觀眾會喜歡這種超級宿命的安排嗎?觀眾會不會覺得太一面倒了——儘管他們所有人某一天都會死,這種宿命是每個人的必至終點。
新線影業希望瑞迪克繼續修改出一個能讓他們安心的版本,直到瑞迪克要脅把劇本賣給其他公司才作罷。但是,《絕命終結站》真正的貴人,應該是黃毅瑜才對,華裔血統的他,非常能理解這種「生死有命」的概念,他迅速成為了《絕命終結站》的粉絲,而且捍衛它、宣傳它、向其他製片夥伴分析為什麼「死亡才是最合情合理的殺人兇手」。你甚至可以在電影裡看到黃毅瑜的充分理解:他沒有將死亡凝聚成一個具體的形象,觀眾始終在畫面上看到的都是一些不尋常的日常小跡象,而這些跡象凝聚成一種若有似無的殺機。

《絕命終結站》(圖片來源/IMDB)
《絕命終結站》與《X檔案》踏上了不同的旅程,在電影圈發展的《絕命終結站》,因應環境做出了更大的不同:當時《驚聲尖叫》在影壇大受歡迎,這種青少年 R 級恐怖電影類型也成為了票房保證。原本依循《X檔案》抑鬱風格撰寫的《航班 180》,也必須修改成以青少年為主角、而且還有很多中二舉動的青春風格。所以你可以看到《絕命終結站》有許多「不作死就不會死」的橋段,有人為了證明自己的理論,竟然拿性命來實驗,這實在是中二過頭了——但這正滿足了當時觀眾嗜血的口味。
不過,《絕命終結站》的不祥,沒有隨著上映而結束——上映一年半之後,美國紐約發生了 911 事件,兩台班機撞上了兩座世貿大樓,造成大量死傷與所有紐約人的心靈傷口。更麻煩的是,《絕命終結站》上映前,黃毅瑜得意洋洋地表示:我們希望像《大白鯊》讓游泳客從此聞鯊色變一樣,讓《絕命終結站》讓人們從此在搭乘班機時也會心有餘悸。
而黃導演沒想到, 911 事件讓他的野心完美的實現了。《絕命終結站》自此變成許多乘客搭乘飛機過程中引發歇斯底里的原因之一,部份案例在登機後起飛前,如同電影主角一般開始尖叫、同時要求下機。
加州的通勤地獄成了《絕命終結站 2》靈感

《絕命終結站2》(圖片來源/IMDB)
新線影業在《絕命終結站》上映的首週末並不太開心,這部其實並不算高概念的恐怖電影,對美國觀眾來說需要多想一下才能理解。雖然《絕命終結站》的成本也只有少少 2 千萬美金,但是首映票房僅有成本的一半;可是再過一週,許多觀眾都理解了《絕命終結站》的概念,口碑開始發酵⋯⋯這部電影最終獲得了全球 1.1 億美金的漂亮票房,而新線影業開心的不得了,他們立刻聘請瑞迪克思考續集的點子⋯⋯而這位從紐約搬到好萊塢的編劇,體驗了加州上班族的日常地獄:塞車。
許多超載又任意變換車道的大型連結車,無情地按著喇叭;許多上班族塞在動彈不得的車道裡,他們無處可逃⋯⋯瑞迪克又想到了一個讓死亡玩耍的絕佳場景⋯⋯這就是《絕命終結站 2》的開場橋段了。
黃毅瑜與格倫摩根在拿到瑞迪克的《絕命終結站》劇本時,進行了大量的修改,而這兩位《X 檔案》編劇原本會把劇本改得更⋯⋯《X 檔案》一點:更加壓抑與幽微。他們的劇本修改版本裡,原本所有被害者不但因為意外而死,更要命的是,這些意外看起來不像意外,更像是被害人自殺的結果。這使得警方對這些死亡更加掉以輕心,因為他們認為這些航班災難的倖存者,是因為逃出生天後的愧疚感,導致選擇自殺。這個設計絕對會讓劇情更加殘忍與陰鬱,也會讓觀眾更加感到絕望——基本上連公權力都不願救助這些倖存者了。

《絕命終結站2》(圖片來源/IMDB)
《絕命終結站》沒有選擇讓自己更燒腦,反過來,它變得更直覺與更獵奇——你會發現《絕命終結站》裡有些死法其實太過靈異了,例如從馬桶旁自動流出的黏液,在造成角色死亡後竟然黏液還會自動消失。但這種安排讓更多觀眾能快速理解劇情,也讓他們能更簡單地愛上這部電影。
不管是瑞迪克或是黃毅瑜,都期望這部電影能夠製作續集,但他們都沒預料到,這部電影最終發展成了 5 部電影、9 本小說、2 套漫畫的跨媒體大型系列。更重要的是,全球觀眾都理解到,死亡會用各種意外把人們拖回陰間。
如果《絕命終結站》還是《X檔案》的一部分,這部描述透過預視發覺死亡的劇本,會增加史卡莉探員的預視能力——她曾經預視過自己父親的死亡。《X檔案》基本上是一個轉化無神論者的漫長過程,而信奉科學與醫學的史卡莉,就是這個鐵齒的實驗對象。《絕命終結站》絕對是讓她更加相信神怪誌異的理由之一,很可惜地,她少了一個讓自己變成天眼通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