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日本特攝電影與巨大機器人作品的愛好者來說,即使這些故事對二十一世紀的科幻遠景過於樂觀,二十一世紀的科幻片依然創造了不少奇蹟。其中最令人驚喜的,莫過於在銀幕看到好萊塢版哥吉拉的英姿,以及吉勒摩戴托羅在《環太平洋》(Pacific Rim, 2013) 打造的怪獸大戰機器人末世錄。
《環太平洋》以簡單明快的劇本,及兼容美日風格、巨大厚重的機器人,為觀眾帶來魄力十足的城市破壞奇觀。如果你對真人演出的巨大機器人電影,仍停留在《機戰兵團》(Gunhed)、《地球毀滅之後》(Robot Jox) 與《機器戰爭》(Robot Wars) 的印象,打破人們想像界線的《環太平洋》的確是震撼人心的影像革命。
在《環太平洋》的結尾,主角發現入侵全球的怪獸是以人類為目標的侵略武器。因此侵略者的真相與人類的反攻成了續集的重要伏筆。然而當我們好不容易盼到五年後的續集《環太平洋 2:起義時刻》,卻發現它拋了更多的問題給觀眾,甚至將怪獸襲擊人類的單純故事,變成體制內互鬥的黑暗陰謀,首集的要角不是倉促收場、就是在沒有解釋的情況下消失無蹤,彷彿有隻手匆忙抹去他們的身影,但現場的凌亂墨漬反而洩露了這場不高明的破壞行動。
這個兩集各自為政的亂象,正反映出打造《環太平洋》的傳奇影業與環球公司,以及接收傳奇的中國萬達集團之間分分合合.錯綜複雜的關係。《環太平洋》在中國的高票房,顯示它樂於迎接系列的回歸,然而就像首集男主角查理杭南透露的,萬達的重點是快速量產更多機甲獵人大戰怪獸的故事。戴托羅及《環太平洋》的舊班底並非不可或缺的核心零件。
雖然《起義時刻》仍然有流暢痛快的戰鬥場面,而且身形更為流線化的機器人,與「怪獸裝甲」這類特殊產物,讓首集到續集的造型演變,有著從七零年代過渡到九零年代作品的懷古趣味。但續集假借傳承名義,毫無預警地與首集一刀兩斷的粗糙作法,著實令影迷難以苟同。諷刺的是,Netflix 製作的外傳《黑色禁區》裡的兄妹搭檔,反而更令人想念《環太平洋》裡排除萬難的駕駛員森真子及萊利。
《環太平洋》的原創者戴托羅,無疑是這場「革新」下的最大苦主。《起義時刻》與他心目中的故事走向截然不同。在他與《一級玩家》、《最後魔鬼英雄》的編劇札克潘 (Zak Penn) 構思的續集(片名未知)裡,菊地凜子飾演的女主角森真子仍有相當吃重的戲份,她繼承養父史塔克元帥的遺志,領導眾人繼續調查怪獸的動向及弱點,並發現它們溝通用的神經網絡,與機器人駕駛員的心靈連結技術有許多共通點。一切的線索全部指向發明心靈連結的科學家,而教他這個技術的,正是創造怪獸與指揮它們攻擊人類的始作俑者。
真子的驚人發現,可能是被《起義時刻》的劇本保留下來的唯一原始劇情,然而《起義時刻》卻以惡意十足的方式重寫了這個橋段。與侵略者共謀的人變成首集的怪獸研究者紐頓博士,他因為醉心於與怪獸溝通的研究,反而被敵人控制大腦,真子則在出場沒多久後就死於紐頓操作的怪獸機甲「黑剎」之手。這個安排不但與戴托羅的理念背道而馳,甚至還破壞了他與札克潘打算為《環太平洋》系列收尾的精心布局。
《起義時刻》藉由紐頓的下場,不斷暗示同情怪獸或外來者的危險,但眾所皆知,戴托羅參與的作品一向對「怪物」有著相當濃厚的情感,即使怪物與人類會因為生存競爭或誤解而衝突,故事角色也不會放棄任何共存的可能性。《環太平洋》的紐頓,以及朗帕爾曼飾演的怪獸走私客,皆是這個精神的實踐者。而戴托羅將怪獸設定為被敵人操作的生物武器,無非是為了替人類及怪獸的共存預留後路。更重要的是,戴托羅在新片《夜路》的宣傳訪問透露,怪獸的操控者並非外星人,而是為了奪取現今地球資源而開戰的未來人類,這個布局無疑打了科幻片常見的仇外主義一巴掌。
換句話說,戴托羅與札克潘對系列結局的思考,其實有些近似《魔鬼終結者》與《天能》的邏輯。實現未來科技的最快方法,就是將關鍵技術交給過去。我們不難想見今天的機甲獵人,或許在戴托羅版的續集裡,就是怪獸技術的雛型,這勢必讓眾人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另一方面,新舊世代人類爆發的內戰,使原本就慘烈無比的戰爭變得更加殘酷。無論是《起義時刻》還是原版的續集草案,它似乎注定了《環太平洋》的下一步,都會是黯影幢幢的沉重道路。唯一不同的是,它傳達的是令人無奈的宿命,還是以角色之死刻意營造的悲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