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駭客任務》(The Matrix) 是不是史上最偉大的電影?見仁見智,但《駭客任務》甚至產生了專屬宗教「駭客教」(Matrixism),影史很少有電影如此充滿宗教魅力。駭客教的印記,是一個火紅的「赤」字,為什麼是這個字?會問這個問題,代表你不是《駭客任務》的粉絲。這個「赤」代表著紅藥丸,尼歐吞下了紅藥丸,從此與堪薩斯說掰掰。不只是駭客教崇拜紅藥丸,這顆藥丸從此成為流行文化的重要象徵。所以我們要問這個問題:紅藥丸到底是誰做的?它的組成是什麼?它象徵的意義是什麼?
這個問題要從「9 千 5 百萬」這個數字談起:華納影業高層願意通過華卓斯基兄弟的新電影計畫,他們拿出了算盤,排出了 9 千 5 百萬美金的數字。《駭客任務》就是這麼貴,需要近億美金成本,才能打造母體世界、真實世界、還有栩栩如生的機器章魚。老實說,華卓斯基兄弟雖然已經拍了一部評價不錯的小型電影《驚世狂花》(Bound),但是,要將 1 億美金交到這對新人導演兄弟手上,不論誰都會再三考慮。華納影業決定,如果這部電影在好萊塢拍攝就是這麼貴,那麼不如讓整個劇組到便宜一點的地方去拍:華納買了機票,讓《駭客任務》坐上飛機,飛向澳洲雪梨。
對華卓斯基兄弟來說,他們沒有表達太多意見,並非因為他們還是好萊塢菜鳥所以不敢發言,而是他們純粹暗爽在心底——他們可以飛到好萊塢主管們管不到的天涯海角拍片、不會被看不懂劇本的大老闆限制創意,完全是家裡沒大人。華卓斯基們理解,《駭客任務》的概念太艱深,許多大咖演員辭退、華納影業也不全然理解,他們必須將電影拍出來,才能證明他們的視野值得電影公司的投資。不過,澳洲帶來的好處不只沒人管,更棒的是,這裡有一流的電影人才。

《駭客任務》(圖片來源/IMDB)
《駭客任務》是澳洲的驕傲,不只是因為這裡是史密斯探員的老家——雨果威明的演藝事業是在澳洲發跡的。更重要的是,澳裔傳奇美術設計師歐文派特森,打造了我們為《駭客任務》讚嘆的未來感視覺風格。在《駭客任務》製作的 15 個月過程裡,澳洲視覺特效公司 Animal Logic、與華卓斯基們還有歐文派特森,一起設計了包括「程式碼」(你熟悉的黑底綠色日文字瀑布)、 覺醒後的尼歐眼中世界(萬物都變成了「程式碼」風格)等等的特效,而這些效果都成為了萬千觀眾對《駭客任務》的重要回憶之一。
但是資歷深厚的派特森,還為《駭客任務》帶來了更重要的美術設計:紅藍藥丸。
「拉娜與莉莉華卓斯基是真正的天才⋯⋯我與她們針對這場戲(紅藥丸)特別進行過討論,它會發生在一間基本上已經廢棄的旅館裡,她們對這裡有個美麗的形容詞,稱呼這間旅館正在『腐爛地衰變中』。
我其實已經忘了藥丸裡裝了什麼,但我記得有特別請教過醫生,我們怕有人不小心誤吞了這些藥丸,所以內容物應該已經換成吃下去也沒關係的物體。劇本上只有標示,需要一顆紅藥丸與一顆藍藥丸,所以我們使用了明膠來製作藥丸,製作過程很單純,不過有趣的是,在這場吞藥戲裡,某些鏡頭是無法在現實世界裡實現的,舉個例子,像是莫斐斯墨鏡映射出雙手盛著紅藍藥丸的畫面——我記得沒錯的話,右手掌裡是紅藥丸。這雙墨鏡裡的左右手,其實是兩個人各自的左手與右手⋯⋯觀眾可能不會意識到是這樣拍的。」

《駭客任務》(圖片來源/IMDB)
其實派特森也不太確定拍出來是什麼樣子——這位業界傳奇工作滿檔,他在製作完藥丸、安德森先生了無生氣的辦公室、以及平庸乏味的辦公大樓拷問室後,就立刻飛向另一個國家、參與另一部電影的美術或佈景製作——他待在《駭客任務》劇組的時間已經太久了。而當他離開《駭客任務》,到《駭客任務》於 1999 年上映之間,派特森甚至已經又製作完兩部電影,正在菲律賓製作《007:明日帝國》導演導演羅傑史波提伍德的新作《諾瑞嘉:上帝的寵兒》。
這部電影敘述 80 年代掌權巴拿馬的獨裁強人諾瑞嘉,而劇組沒有預算飛到中美洲叢林,拍攝諾瑞嘉與哥倫比亞販毒組織交易毒品的場景。與《駭客任務》一樣,這部電視電影飛到了一樣有叢林、但更便宜的菲律賓去製作,而派特森在那裡打造哥倫比亞毒梟們的雨林製毒基地——他甚至忘記了《駭客任務》要上映的時間。

《駭客任務》(圖片來源/IMDB)
反正,熱帶雨林裡也沒有電影院,菲律賓還要好幾個月後才要上映《駭客任務》,派特森壓根不知道,自己的設計將讓全球觀眾燃起嗑藥的欲望。
「其他每個人都去看了《駭客任務》的首映,我沒有,因為我還在工作。那個時候,每個人都非常熱衷《駭客任務》,我想那是因為在我們製作這部電影時,就可以感受到這會是一部好電影,因為在製作過程中,我感覺到有許多小細節都傳達出『這部電影真不賴』的訊息。我想華卓斯基們很清楚他們想說什麼故事,這些演員們看來也交出了漂亮的表演,而這幾乎就是拍好一部電影的關鍵,我們常看到袁和平先生親自教演員們那些超誇張的功夫,所以你就懂了,至少動作特技這部份是穩的。
而我也觀察了劇組的許多日常工作、或是某些大場面的拍攝工作,看起來他們的進行過程都很專業。但是當然,到底電影好不好,還是要等到製作完成才知道⋯⋯當它上映,你會聽到很多人說『哇喔,這部電影太讚了吧』⋯⋯你感受到觀眾們真的很開心,這時你就會理解到,原來你竟然參與了這麼夢幻的製片工作。」

《駭客任務》(圖片來源/IMDB)
紅藥丸代表承受你想像不到的真實,藍藥丸代表繼續活在虛假的謊言之中。這個「覺醒」的象徵如此簡單易懂,使得紅藥丸飛出了《駭客任務》世界,成為了現實社會許多議題的最佳代言人:2016 年,支持總統候選人川普的另類右翼團體,使用紅藥丸作為選戰的宣傳工具,呼籲選民們選擇川普這顆紅藥丸,讓自己從政治的「謊言」裡「覺醒」。這些團體甚至把紅藥丸變成了動詞,要大家「to redpill」(紅藥丸化)。很明顯地,他們不像莫斐斯那麼仁慈,還讓你選擇要藍要紅——數個月後,整個美國都「變紅」了。
以勾引求愛女性技術自豪的惡劣 PUA 把妹團體,將他們養套殺外加情緒勒索的把妹技巧譽為紅藥丸,呼籲情感受挫的男性吞下這顆藥丸,看清女性「卑劣又虛偽」的「真面目」;2020 年,加州因為武漢肺炎疫情而宣佈全州自主隔離,面臨工廠關閉的企業巨擘伊隆馬斯克,威脅要重啟他的加州特斯拉工廠。他批評州政府強制禁錮人民,違反了憲法給予人民的自由權利,稱呼加州政府是「法西斯」。而他在自己的推特上,向他的 3 千 4 百萬忠實推粉們宣告:
「吞下紅藥丸。」
——從政府的武漢肺炎疫情「謊言」裡「覺醒」。最妙的是,時任總統川普女兒伊凡卡還回覆了馬斯克:
「我吞了!」
而《駭客任務》的導演暨編劇之一莉莉華卓斯基,對鋼鐵人 CEO 與總統女兒拿紅藥丸一來一往的推文,發表了感想:
「Fuck both of you.」

《駭客任務》(圖片來源/IMDB)
對作者安德麗亞隆朱來說,2012 年拉娜華卓斯基在執導《雲圖》時,宣佈自己成為跨性別女性,並不令她驚訝。因為她認為,拉娜早已在她執導的《駭客任務》裡,放進了大量突破性別屏障的隱喻與象徵:
「尼歐有焦慮症、母體世界又是性別二元論、而史密斯探員又有跨性別恐懼症⋯⋯接下來的事你都猜到了。」
而最支持安德麗亞理論的證據,就是紅藥丸:她認為這顆紅藥丸甚至不只是隱喻,從它的顏色、它的 0.625 mg 重量、它的長橢圓凸錠外型、完全就是 90 年代真實世界裡荷爾蒙療法會使用的雌激素。連網飛也在推特上支持這個說法。

《駭客任務》(圖片來源/IMDB)
紅藥丸從電影道具、演化到政治主張、邪教幌子、它甚至可能象徵著突破性別界線的藥物。華卓斯基從未認真將性別議題放進她們的劇本裡,但這份劇本是她們嘔心瀝血的傑作,而《駭客任務》確實可能反應了作者內心深處的渴望與意圖。不過,突破界線這個概念並不限於性別,這也是許多偉大的科幻或奇幻小說的主題。
紅藍藥丸並沒有孰是孰非,它們代表兩種相反的選擇,一個選擇接受真實,一個選擇停留在現實,我們每天都需要吞下大量的紅藍藥丸,有些選擇我們並不在意是紅是藍,有些選擇卻關乎我們的未來、甚至是所有人的未來,那時我們面臨的困難,也許甚至並不是顏色:而是我們必須做出一個不會讓未來後悔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