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裡,男孩們成為了性工作者,為金錢逡梭於不同的身軀間,掙扎於愛與被愛。飛(柯震東 飾)與前輩曉來(林哲熹 飾)相戀,卻因ㄧ起意外失聯;時隔五年,已然熟識歡場百態的飛依舊倜儻,與新進的同鄉龍(白宇帆 飾)之間情愫漸升,直到再度見到未曾放下的舊日情人,定錨未穩的心開始搖擺。
奧地利華裔導演 C.B. Yi 耗時八年籌備,帶來其編導的首部劇情長片《金錢男孩 MONEYBOYS》,以對中國男妓的描繪深刻了一種背反的存在狀態:在舉止與生活目的備受束縛的環境中,軀體竭盡所能地伸展、綻放。正如劇本原名《尋找》:該如何彌平生命中的缺失?困住身心的想法,是否有著不同的答覆?
嶄露鋒芒於 2011 年,柯震東受華語影壇矚目已久,憑《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擒得金馬最佳新演員,以《再見瓦城》叩關影帝,今年主演了三部新片的他,再度以《金錢男孩 MONEYBOYS》的「飛」一角入圍最佳男演員獎項。
在傳統華人教育的世界觀下,飛因職業與同志身份承受著許多外界壓力。獨自到城裡生活,結識了一群好友,經濟也看似比同鄉來的寬沃,但日常種種卻非己所願:他得面對性情百態的客人,工作非法性質之風險,以及世俗、家族的眼光。
柯:「戲裡面,我覺得他一直在找尋認同感。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家族裡是不被認同的,才想要去城裡面,用他的方法證明給家人看,所以選擇了賺錢很快的方式——性工作者。他也沒有在賺錢之後大富大貴,而都把錢寄回家裡,我覺得他用這種方法去讓家裡的人認同他。」
同樣困著飛的難題,是感情面的抉擇:曉來與龍皆在他心中有著龐大的份量,但兩端的情感能否同時成立?除了聚焦於寫實面的中國男妓群體處境,電影的另一主題,便是透過飛模糊的愛情觀,再次審視愛的可能性。
柯:「感情方面他也摸不定自己到底要什麼,愛為什麼不能都一起。他在向這個社會提出一個靈魂拷問:『什麼是愛?』我跟了 A 會平平淡淡的、幸幸福福,但是我心裡有個 B,這樣對 A 是公平的嗎? 我跟了 B 可能沒有那麼平穩,但我很愛他,到底什麼是對?」
柯震東也提及,原版的劇本是個完美的愛情烏托邦,但在現在的社會價值觀下,這是不太可能發生的;經過剪輯後,導演最終亦給了一個較符合世俗常態的結局,兩種取向都在電影主題上拓展了各自的維度。
柯:「對我來說,飛是一個一直不斷在尋找愛、尋找認同感、尋找歸屬的人。」
《金錢男孩 MONEYBOYS》的另一位靈魂人物,便是與柯震東搭擋演出的林哲熹。在 2017 年主演了首部長片《自畫像》,以《狂徒》、《女鬼橋》等作逐漸打開知名度,其後更憑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發光發熱,入圍金鐘獎最佳男配角。這次的他,於劇中飾演要角「曉來」。
曉來是名紅牌男妓,他與飛互相吸引,並因故為對方犧牲了一條腿;循著電影的進程,當他於中後段現身時,已偕一妻二子組建了家庭。就外顯層面,他同樣承受著身份帶來的壓抑,但若深究其總於關係中扮演保護者的角色,這也彰顯了他不同的內在需求。
林:「每個人都還是在尋找自己生命當中的缺憾吧。就是『你到底渴望什麼?』很多人都會說他本來是同志,最後還是進入傳統價值觀,我在這個角色身上看到更多的是——他不一定是同志,也可能是 Bi(雙性戀)或者什麼,但他在尋求一種被需要的感覺。他當然對飛也有好感,但在某種程度上是覺得自己需要他,所以能證明自己存在,能夠在這樣的關係裡面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屬感或安全感。」
曉來與飛重逢後,被問及是否真的愛自己的老婆,這或許也是觀眾們的疑惑,前後生活是如此的不同,他真有踏入心之所向?但對他來說,需要的並非全然是濃烈的愛情,內核更是依賴著這份關係中彼此的照顧與扶持。
林:「這讓他好像可以告訴自己說:『即便現在生活很破,我們家連洗衣機都沒有,但是有人需要我,所以我過得很好,即便連最後我們重逢了,我還是能跟他說我過得很好。』那是某種武裝沒錯,但這也是他生命中最想追求的事情。所以當飛要進來,想要破壞我的安全感跟平衡時,我會很害怕,要是我老婆需要我比你需要我多呢? 」
正如深悉飛與曉來包裹在社會角色內的原初欲求,對皆為首度扮演同志性工作者的柯震東與林哲熹來說,這也是帶入職業的取徑。前期作業時,導演交付兩位主演一份中國男妓的研究論文,內容分析了接客與經營生態,當問及這在形塑角色上的影響比重,兩人均認為與框架於資料相比,更為側重的是「角色從何發展至此」。
林:「這是個比較灰色地帶的職業,大家一定是經由不同的機緣開始做起。我可能是在自己的小房間,(跟客人)看對眼了,收個錢就開始,也有可能是有規模,比如說飛後來帶龍去找的經紀人。我們主要以自己的角色個性出發,『他為什麼要做這個工作?』反而比『這個工作是什麼?』來得重要。」
家庭背景、進入城市面臨的挫折與困難、角色是何種類型的同志,這些都將牽動著後續。角色準備上的根本挑戰,是如何在相對對同志包容、友善的臺灣帶入劇中的社會處境:揣摩劇中角色「身份為同志,但不能讓身邊的人看出來」之狀態,將角色個性奠基後,才套用至職業裡面,看職業會變成什麼樣。
而當問起在片中最喜歡的一場戲為何,兩人的答覆正是角色於社會面與感情面掙扎之時。柯震東特別受飛與家庭成員共進晚餐的場次所觸動:久違的團聚,卻由閒逸的氛圍逐漸變調為質問,隨著飛的離席,進而轉為肢體衝突;在長鏡頭場面調度下,演員互動張弛有度,並深繪了親族間的權力關係與舊式傳統價值的壓迫。
柯:「看完那場戲,我就知道任何一個角色,就算只有一場戲的角色,都要找好的演員。那場戲的張力很夠,從我家庭每一個人,整個的連貫性到後來進去,每一個人表演都非常有張力,又不會浮誇。」
就林哲熹而言,他最喜歡的則是接近片末於天橋上的對戲:曉來跟在飛的身後走,追上對方後,沈默不語地抽菸相視;難以抑制己身,又怯於踏出行動,兩人的對望總結了延續多年的情感。
林:「我一直跟著他走,可是其實在這場戲前我是一直趕他走的,而我瘸了一條腿,照理講他甩掉我是滿容易的。我覺得兩人就在這樣的狀態裡,一個想走走不掉、一個想留留不住。我們都沒有講話是因為什麼都不能講,怕講了我就脫口說出還愛你,那關係又會開始,兩人都沒辦法選擇,所以才這麼糾結。」
種種的情緒跌宕與關係離合,最終收束至緩緩揚起的配樂〈Hello, Anxiety〉,帶出了那將長久駐足於心的最後一幕。酒吧內的眾人騷動著,飛與龍面對面跳著舞,隨著對方有意的挑動,他靦腆的神態逐漸轉化,越跳越忘我,直至全然拋開束縛。
該戲原先是電影中段場次的延續,在剪輯時才將其分成兩段並留為後用,柯震東述及導演最初的指示:要他看著龍,帶著「心裡愛他,卻又有點嫉妒、吃醋」的感覺。看著另一半在城市裡越混越好,在派對上玩得比自己開心,並應和著對方跳舞。但隨著音樂持續地播放,導演也不喊 Cut,飛與柯震東,角色的表與裏開始交融。
「這部戲其實算我拍的電影裡面少數讓我覺得累的,可能因為角色情緒太重,遇到難過的事情太多,畢竟(角色)離自己比較遠,跟導演討論的東西又更多,所以一直處在很壓抑的狀態。那又是唯一一天我只要去演那一場戲就好,我很晚才到,導演也不 Cut 的情況下,我就有一種⋯⋯不知道為什麼,我就很想跳舞。
龍繼續在挑釁我,我就心想:『尬!尬起來!』 就是跟他尬舞,我覺得是我內心拍戲當下的自我釋放,加上在劇情裡面的解放感,它有點像飛跟柯震東的中間,不完全是我,因為我跳舞會更瘋,所以它就是在游移,想要完全但是又不行的狀態裡。導演一直不 Cut,我就一直跳一直跳,狂跳。」
對金錢男孩們來說,現實意即拖著桎梏前行,他們尋找著自身失落的一角,尋找著愛;但停滯於電影結尾,飛在跳舞間剎那的燦笑,像遠離了生之抑鬱——而那一刻形如自由。
《金錢男孩 MONEYBOYS》將於 11 月 19 日在台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