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電影十年創造史》(The Story of Marvel Studios: The Making of the Marvel Cinematic Universe),又一本超級重、超級厚、描述超級影業漫威的分析書籍最近出版了。這本書特別之處,在於它是首度由漫威影業授權、並由紐時暢銷作家執筆、耗費 4 年撰寫的書籍。不過,不管這能不能激起你刷卡的欲望,有個重點你必須劃下來:這是「漫威授權」的,這代表書裡文字是漫威認可、不是腦補的敘述,而書裡這段敘述,證明了這本書的價值:《漫威電影十年創造史》首度曝光了「漫威創意委員會」如何「打壓」漫威宇宙的完整細節——這可是漫威影業首度自白。
如果你喜歡漫威電影宇宙、而你沒聽過「漫威創意委員會」(Marvel Creative Committee),那你是幸福的;如果你覺得漫威電影宇宙十年裡,2015 年以後的漫威電影比較「特別」,那你是敏銳的。以上這兩個與漫威創意委員會有關的問題,正巧呈現了漫威創意委員會與漫威影業之間的關係:在漫威創意委員會於 2015 年解散的前後,漫威電影宇宙呈現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景,而這是所有漫威書迷、觀眾、甚至包括好萊塢都應該深刻了解的事實。
漫威創意委員會的成立立意是良好的:聚集一群對漫威漫畫非常了解、也協同塑造過去數十年漫威歷史的工作者與專家,組成一個委員會,對漫威新事業的電影商品,在它們的製作過程中給予全方面的建議。這不是一般好萊塢電影的製作方式,一般的狀況是監製與導演說了算:監製是募集所有資金讓大家做事的人,有錢最大聲;導演是要呈現自己視界的人,動腦的最大聲。當然,電影公司會給予監製與導演許多的「建議」,那是基於出資者或發行者的聲音,他們也能看到單純藝術創作者看不到的盲點。
但是改編漫威漫畫電影不一樣,這是個長期失敗、讓投資人與老闆都失望的事業,同時也是全球數以萬計書迷注視數十年的計畫。漫威漫畫是一條寬闊的長河,擁有大量的角色、經典劇情與人際關係,不是隨手拿個角色找個劇組就能成事的工作——漫威過去已經這樣嘗試好幾次,都是失敗作收。因此反過來,以三娘教子姿態參與製作的委員會,似乎是個製作風險上與品管上很聰明的點子。這個委員會成員包括了漫畫編劇、漫威漫畫主編、漫畫出版主管、漫威娛樂 (Marvel Entertainment) 總裁、與漫威娛樂主席等等。
委員會的結構幾乎包含了漫威漫畫從構思、執筆、出版發行等等各層面的一級主管,在 2000 年代,你很難看到其他電影在改編遊戲或小說時,被改編方推出這種層層把關的專責機構來保護他們的作品。而事實上,漫威創意委員會的成效顯而易見。《鋼鐵人》那撕書的史塔克暴露身份結尾、《復仇者聯盟》那讓新角色直接登場加入聯盟的設計、或是讓《美國隊長 2:酷寒戰士》從超英雄電影轉成諜報驚悚電影的勇氣,背後都有著漫威創意委員會的蓋章同意——只是我們看不見的是,要蓋這個章其實充滿各種政治權衡的角力、還摻了一點凱文費吉的血汗。
問題是,拍出一部爛電影也就算了,大家都會同意打掉重練。漫威宇宙打破了超英雄電影並不賺錢的迷思,但在拍出一部部破億票房電影的同時,這個宇宙必須進化,前往更無限制與框架的下一層次,才能滿足胃口逐漸被養大的觀眾。但是來自各層面的漫威創意委員會,儘管可以提供各種導演陌生的領域專業知識,但這樣的委員會卻也逐漸進入了某種僵化的框架:要統合委員會各層面考量的最小公倍數決議,通常也是最保守的安全牌建議。為此,他們絕對會對好萊塢導演那些天馬行空的創意、激進的進步思維、或甚至只是預算的尺度,皺起眉頭。
《漫威電影十年創造史》一口氣暴露了漫威創意委員會如何在扶植漫威宇宙的同時,扼殺了漫威宇宙劍走偏鋒的許多可能:
※委員會阻止詹姆斯岡恩在《星際異攻隊》(Guardians of the Galaxy) 裡使用大量的 70 年代金曲——這應該是因為這些歌曲的授權費用高昂,會增加委員會認為「不必要」的許多支出。
※委員會不顧凱文費吉與漫威影業要求,阻止夜魔俠、刀鋒戰士、惡靈戰警、盧克凱奇、與制裁者等等權利已回歸漫威影業的角色,出現在漫威電影宇宙裡。委員會選擇讓這些角色,交由發展電視事業的漫威娛樂處理,由他們決定這些角色的使用方式。因此,漫威娛樂與網飛或電視台合作,製作了一系列的《漫威夜魔俠》或《神盾局探員》等等漫威影集——而這些英雄也永遠與他們在大銀幕上的同事,保持距離。
※委員會對原本由鬼才導演艾德格萊特執導的《蟻人》有「大量」的「建議」,這些過度干涉,令個人風格強烈的萊特,選擇離開《蟻人》。
※委員會不滿由蕾貝卡霍爾成為《鋼鐵人 3》最終反派的決定,因為他們覺得女性角色的人偶,在玩具市場上的銷量太差。
※上面這個決定也影響了《雷神索爾 2:黑暗世界》:原本預定成為反派的地獄女神海拉 (Hela),被換成了辨識度很低的黑暗精靈魔雷基(他是男的!這就夠了)。
※《黑豹》原訂由作品入圍金球獎與奧斯卡的非裔女性導演艾娃杜韋奈 (Ava DuVernay) 執導,但她最後也被委員會搞到心累離開。
※在《鋼鐵人》裡飾演羅德的泰倫斯豪爾 (Terrence Howard),在《鋼鐵人 2》裡因為片酬問題搞得很不愉快——低薪也起因於委員會為了節省成本而做的「努力」。而漫威娛樂主席艾薩克珀爾馬特同意讓唐奇鐸 (Don Cheadle) 接替霍華演出,而他並不覺得觀眾會為此感到奇怪,因為「反正黑人看起來都一樣」。
這些都是巨大的改變,因此,還有許多「微小」的衝突沒列出來——例如慘無人道的《鋼鐵人 2》製作過程。這個委員會發揮了巨大的力量,對漫威影業負責人凱文費吉下指導棋。而當時,費吉還需要聽命於漫威娛樂主席珀爾馬特——珀爾馬特也是委員會的一份子。凱文費吉等同被直屬老闆與監督機構同時控制,這對於出身自有著強勢監製作風的名監製蘿倫蘇勒唐納 (Lauren Shuler Donner) 與李察唐納 (Richard Donner) 門下的費吉,勢必苦不堪言。
《漫威電影十年創造史》還提到,《美國隊長 3:英雄內戰》(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 原本不會是一部那麼有爭議性的電影:史塔克意識到,羅傑斯其實一直都知道是誰殺死了他的父母,在遭到背叛與得知雙親死亡真相的雙重打擊下,鋼鐵人與美國隊長和剛睡醒的酷寒戰士打得你死我活。這是完美的美國隊長在道德上永不磨滅的瑕疵,而這也是委員會不想看到的污點:他們要求修改這段情節、要求改成復仇者聯盟在電影結局,一樣攜手同心,一起打倒九頭蛇的祕密超級士兵們。打造隊長三部曲與最後兩部《復仇者聯盟》電影的共同編劇史蒂芬麥菲利(Stephen McFeely) 這樣說:
「我們必須多寫一份劇本草稿,讓英雄們在潛水艇基地裡對上五名九頭蛇超級士兵。」
共同導演之一的喬羅素 (Joe Russo) 表示:
「我們一直說,這種安排會讓電影一點都不有趣,我們不是來拍這樣的作品的,我們沒興趣再講一次普通的超英雄故事。」
委員會發現他們得對上五名「超級士兵」:編劇二人組、導演二人組還有凱文費吉,一致堅決反對《美國隊長 3:英雄內戰》走安全牌回頭路,而這導致了漫威內部也引爆了「英雄內戰」。喬羅素表示:
「當我們堅定表達了立場,這變成了公司必須決定未來的重要時刻:是要慢慢地走回頭路、或是逐漸讓漫威宇宙走向全新領域。」
你會發現上述委員會的決定,有的真的發生了——例如趕跑了一群有才華的導演;有的並沒有發生——例如你的《舞曲大帝國 vol.1》原聲帶。這些都是費吉與委員會長達好幾年的英雄內戰痕跡,這場一人對高層的戰爭,有勝有負,但無論勝負,這些內戰都代表著耗費了大量的時間成本、代表著許多時候費吉甚至得先取得艾薩克珀爾馬特的同意,才能讓電影順利製作。就企業文化來說這是對的,但對藝術創作來說,這是無謂的浪費時間——而且費吉還可能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最終,雜牌兵與機器人怪物推了費吉一把:2015 年《星際異攻隊》(費吉成功爭取到歌曲授權)與《復仇者聯盟 2:奧創紀元》(Avengers: Age of Ultron) 兩部電影的票房都非常成功,這令在製作過程中成功讓委員會讓步的費吉,多了一些底氣;外加他持續向迪士尼高層(迪士尼已經收購了漫威企業)表達不滿,這種種事件讓費吉獲得了控制漫威影業的自主權。自 2015 年 9 月起,往後他僅需向迪士尼主席亞倫霍恩 (Alan Horn) 報告即可——漫威影業獲得了真正的獨立。
從 2015 年底開始,喬羅素說的「慢慢走向新的領域」開始發生:漫威與索尼影業合議「一起把餅做大」,漫威影業願意不分拆任何索尼蜘蛛人電影的票房收益,換得湯姆帕克繼續在漫威宇宙串場;《奇異博士》(Doctor Strange) 帶觀眾體驗一場嗑藥之旅,讓你看見手指上還會長出小手手;《雷神索爾 3:諸神黃昏》(Thor: Ragnarok) 甚至把整個系列與索爾的角色進行「軟開機」,讓這部電影變成喜劇公路電影;而《驚奇隊長》與《黑豹》,更是直接對女權與黑人平權表態——這是不想失去厭女客群與反黑客群的委員會不會想拍的電影。
最後我們有了製作難度高出風險水準的《復仇者聯盟 3:無限之戰》(Avengers: Infinity War) 與《復仇者聯盟 4:終局之戰》(Avengers: Endgame),這兩部電影某種程度上更像是一種「粉絲感謝祭」,它們被放進了十年來粉絲要求的所有渴望;但同時它們也毫不留情地告訴粉絲無情卻合理的結局,這不是一個能讓玩具商繼續笑呵呵的結局,這是一個強迫改朝換代的結局。這兩部電影強烈體現委員會已經消失的現實,因為,漫威電影宇宙已經要向前走了。
如今的漫威宇宙會挑戰更多道德或社會價值觀的尺度、會有像是《尚氣與十環傳奇》或《驚奇隊長 2》這樣全亞裔或全女性演出編導陣容的電影。平心而論,漫威創意委員會有功也有過,在我寫過那麼多 90 年代超英雄電影的文章裡,你應該可以發現超英雄電影原本真不是樁好生意,而控制成本或打安全牌,是降低風險最直接的手段。而他們變得如此僵化,也不是一兩個「邪惡反派」能夠造成的。
拍電影不是容易的事,規劃一個巨大的電影宇宙更不容易(去問環球影業的怪物們),漫威電影宇宙並非因為是票房印鈔機才值得研究,是因為它鮮明地描繪了好萊塢這十年來、在經營這門光鮮亮麗事業時所面臨的轉變與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