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思極恐的細節?Netflix 美劇《午夜彌撒》宗教隱喻、圖騰與彩蛋整理

潘光中

導演麥克弗拉納根 (Mike Flanagan) 編導的 Netflix 美劇《午夜彌撒》(Midnight Mass),給各集定了相應的聖經經卷作為標題,不但與當集內容息息相關,也在對白中嵌進了相應經文。這顯示導演做足了功課,也和他自己的信仰經歷有關。

先前在《午夜彌撒》的開箱劇評「Netflix 美劇《午夜彌撒》:信仰的源起、興盛、衰變、到終結?」中有預告,會另外為大家整理一篇本劇中與信仰相關聯的圖騰與彩蛋,而文章將分別解析各集的意涵。

 

※以下內容涉及劇透,請斟酌閱覽,建議至少一刷之後再參考本篇內容。

 

.第一集《創世紀》 (GENESIS)

全劇的第一顆鏡頭(也就是上圖),定焦在萊利肇事車尾的「耶穌魚」(Ichthys) 上,這是流傳了兩千年的基督信仰符號。接著藉由當班警員打斷萊利喃喃的「主禱文」(Pater Noster/Lord’s Prayer),質問他:

「既然你在禱告,麻煩問一下上帝,為什麼總是帶走無辜的小孩,卻讓酒駕的混蛋只受到擦傷?」

耶穌魚和主禱文代表著基督信仰的基本圖騰,而警員的質問也是亙久存在的疑問:如果真有那個萬能的上帝,為什麼祂會任由悲劇發生?神的作為與不作為,成了千古不變的疑問。聖經全書共六十六卷,排在開頭的就是《創世紀》,既是一切信仰的根源、也是所有疑問的起頭,因為天主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都是源自同一本經卷,所以又被稱為「亞伯拉罕諸教」;而克洛克特島上,就把這三大教(再加上萊利代表的懷疑論者)全部聚齊了。

萊利從服刑期間就持續被噩夢所擾,夢境中,車禍死者哀怨地盯著他;而下一刻,他又坐在茫茫大海中,等待即將來到的破曉。這個夢境在前四集都被視為困境,卻將在第五集成為萊利的解脫。

 

.第二集《詩篇》 (PSALMS)

本集出現了兩次高潮,一次是萊利與神父的對話,另一次是癱瘓的麗莎起來行走,我們先看那段戒酒會上的對話。

萊利:當會堂越來越高大華美(指兩人所在、以村民捐獻落成的活動中心),村子卻日漸衰落。教會不斷擴大,吸食著當地的資源。上帝把痛苦帶給人間,卻袖手旁觀讓人們承受痛苦。如何證明上帝的存在是為了救贖我們?

神父:沒有任何一處經文,是上帝教導我們推卸自己的責任……上帝任憑惡事,但祂總有辦法透過我們、透過這些事行祂奇妙的工。

《詩篇》排在舊約第十九卷、也是詩歌智慧書的第二卷,用來讚美上帝的奇妙作為,祂既能賜下各種醫治、供應、平安的「神蹟」,臨到遵守祂誡命的百姓;也能行公義的審判,讓那些作惡的、詭詐的、不信的惡者受「報應」。在主日禮拜上,神父當著眾人的面行了神蹟,也代表著報應即將來到。

 

.第三集《箴言》 (PROVERBS)

第二集的神蹟在島上掀起基督信仰的復興,村民們紛紛回到會堂,不僅主日禮拜,就連平日的晨間彌撒也坐滿會堂。但同時,我們也看到神父的告解,原來他就是老神父普羅伊特,因為在朝聖路上被「天使」搭救而回春,所以他想讓全村的人同享這個福分;而稍後證明他認知的天使其實是惡魔,而且老神父的存心是基於私慾。

本集另有一個小高潮,當麗莎來探視害她傷殘的喬,並引經據典表達寬恕和好之意,這讓麗莎走出了自憐自艾,也使喬獲得新生、並立下戒酒的決心。可這看似美好的佳話,之後卻成了悲劇的開端。舊約第十九卷的《箴言》,紀載了所羅門王這位以從神而來的智慧聞名的君主,寫給他子孫所有教誨;而全書最重要的主旨是關於「虛空」和「徒勞」,若一切行為不是出自神、而是來自人的自作聰明,都將歸於虛空徒勞。

而承接前集的「報應」,妥妥的落到神父身上。心思細膩的貝弗莉,從舊照中認出了神父的真實身分;狂信如她,竟異想天開毒害神父,想證明神父已經獲得了最大的恩賜──「死裡復活」的能力。

 

.第四集《耶利米哀歌》 (LAMENTATIONS)

《耶利米哀歌》是聖經的第二十五卷書,屬於大先知書第三卷,以淚眼先知耶利米的哀悼語調,敘述即將來到的、出自上帝公義的「審判」和「刑罰」;但懷有悔改之心迴轉向神的,仍有重獲新生的「盼望」與「恩典」。對應本集一大段關於「死亡」與「重生」的對照:一邊是萊利和伊琳間的心靈對話,談到死亡與永生的意境;另一邊是復活後的神父誤殺了喬,恍惚間以喬的鮮血當作養分,從消逝的生命中獲得新生。

萊利與伊琳的對話在本集只揭露前半段,也就是萊利這方對死亡來臨那刻的想像,雖出自理性主義,卻仍帶有基督信仰的影子,也是導演自身的靈性投射。後半段關於伊琳這方的認知想像,會在第七集大結局時揭曉;伊琳提到幼年時,母親要她動手幫忙剪斷鴿子的翅膀,在這邊只是回憶絮語,同樣在大結局時做了對照。

至於神父吸食喬的血液、啃食他的腦髓,很諷刺的對應了耶穌在上十字架前那一夜留下的叮囑:

「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約……以後你們每逢吃這餅、喝這杯,都應當如此行,為的是紀念我。」(歌林多前書十一章 24-25 節)

藉著領受耶穌的聖餐(身體和血),信徒們在身心靈上與神愛子耶穌基督合一;但神父卻是因著惡魔的感染,成為靠活人血肉為糧食的吸血鬼,應正前段經文後續所說的「吃喝自己的罪」。

.第五集《福音書》 (GOSPEL)

這裡的《福音書》是泛指新約的前四卷書:符類福音的《馬可》《馬太》《路加》、以及對觀福音的《約翰》,這四卷合稱「新約歷史書」,是耶穌道成肉身的文字記錄,證明這位兼具君王/祭司/先知/神子四重身分的基督,如何以無罪代替有罪的,在十字架上捨命,完成上帝救贖的計畫,也就是「福音」一詞的本意。

前一集預留的伏筆,在這一集有了解答。失蹤兩天的萊利,是在神父的面前被惡魔啃食,也成了畏懼日光的吸血鬼。本集有相當長篇的對話,神父和貝弗莉透過經文和教義各種話術,試圖說服萊利接受現實,成為「上帝軍隊」的一員;表面順服的萊利,在本集的結尾做出既決絕又淒美的抉擇──在伊琳面前被日出之光焚毀,獲得真正的重生。

萊利和伊琳在日出前的那段對話,涉及宗教起源、文明變遷,用詞遣字非常詩意。

「當你仰望星辰,是否也曾想到:構成我們生命肉體靈魂的,曾經也是那星塵中的塵埃。我們的肉體,也終將化作塵埃構成新的生命。」

透過萊利的主觀視線,觀眾看到了絕美的宇宙氤氳,彷彿生命的脈動。這些星辰能在物換星移間創造無數,而它們的殞落也會讓萬物隨之湮滅。萊利父親轉交了他留給神父的遺言:

「別忘了,我們終究塵歸塵、土歸土。」

伊琳淒厲的哭聲貫穿片尾的黑幕久久不退,但我們在哀悼逝去時,別忘了新生也將來到。

 

.第六集《使徒行傳》 (ACTS OF THE APOSTLES)

《使徒行傳》是接續福音書之後,同樣屬於新約歷史書,記述耶穌復活升天後,他所立的門徒、以及初代教會的信眾,如何在處處受逼迫、壓制、歧視、甚至面臨生命危險的艱困環境下,依舊堅定的傳揚福音。《使徒行傳》代表的是藉由人的「犧牲」,福音才得以廣傳。

失去萊利的伊琳孤身回到島上,唯一相信她的夥伴只有醫師母女,手無寸鐵的三人,發現逃離島上的渡輪被叫停,警長也不相信她們的說詞;而神父、貝弗莉已經計畫好,要在當晚的復活節彌撒,讓島上居民都領受死而復活的神蹟。在電力與通訊都斷絕的情況下,進入會堂的所有人都成了惡魔的祭品,只有伊琳、醫師等少數人逃出,會堂成了煉獄,宛如「瓊斯鎮蓋亞那教會慘劇」重演;只是,所有倒下的村民真的都復活了,代價是他們也都成了吸血鬼。

 

.第七集《啟示錄》 (REVELATION) 

因著在會堂的那場血腥屠殺,整個克洛克特倒成了人間煉獄,倖存者成了吸血鬼們的獵食目標,聖經最後一卷書《啟示錄》預言的「末世」:火焰和死亡到處橫行,今夜真實在全島上演。之前都沒明說的隱情,一件一件浮上檯面,正如同《啟示錄》的另一個名字「Apocalypsis」──過去隱而未宣的,現在都要向眾人一一顯明。

神父的信仰雖有七十年根基,但是在死亡與私慾的面前根本不堪一擊;貝弗莉總是義正詞嚴的搬空經文教訓眾人,其實也不過是好勝逞強的詭辯;每個被復活的村民,幾乎都按著過去被壓抑的私慾各行其是,只有極少數還在為保全生命的火種而奮戰著。最後的結局出人意料,人數居於絕對劣勢的伊琳一方雖然犧牲殆盡,卻也讓貝弗莉這一方失去了最後的庇護所,束手無策等待被即將到來的日出焚毀。

伊琳臨終前奮力割毀了惡魔的翅膜,讓牠失去飛越海域躲避陽光的能力,彌留之際回想起與萊利那段關於死亡的對話,原來一切都如她當時的隨口戲言,清楚諭示了自己的最後一刻:

「沒有什麼時間,也沒有什麼死亡,生命就是一場夢境,是一個願望,且不斷地重複又重複,直到永恆。而我就是這所有的一切,我就是一切,是所有。」

整座克洛克特島最後只剩兩名活口,萊利的弟弟、和癱瘓痊癒的麗莎,就像回到《創世紀》裡最初被造的亞當和夏娃一樣,漂浮在海面上看著村民互相擁抱、在詩歌頌唱聲中化為灰燼。

導演弗拉納根在《午夜彌撒》上架後的第三天,在恐怖電影專屬社群「Bloody Disgusting」發表了一篇長文,詳述這個故事從發想、成形、籌拍、到交片的漫長旅程。這裡暫且借用導演的結語來結束本文:

「一個故事有了自己的生命,這既滑稽又美好。在我的經驗裡這不常發生,但是天啊,它就這麼發生了。事實上多年之後我才發現,萊利弗林——我最不完美的替身——甚至都不是故事的主角。我認為我們試著用宗教回答那兩個內心深處一直渴望知道答案的問題『我們該如何生活』和『我們死後會發生什麼』。我不知道第二個問題的答案,但我的想法,我的願望,還有我最大的猜想都寫在了這部劇裡。但是《午夜彌撒》在這麼多年之間,幫助我開始面對第一個問題。我希望你能喜歡《午夜彌撒》,我也希望你未來的旅程中會充滿愛,幸運和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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