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不喜歡 2001 年 9 月 11 日，紐約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有一件事比 9/11 事件更糟：剩下的 9 月，美國好萊塢景氣因此慘淡。我大膽決定，這是動畫電影《吸血鬼獵人 D》 (Vampire Hunter D: Bloodlust) 在美國票房慘淡的原因，因為我找不到觀眾會討厭《吸血鬼獵人 D》的其他原因。這是一部動畫史上的無疑傑作、這是動作電影的經典、這是一部風格混亂到不行的電影、但它卻融合出一種統一的奇妙風味——如同人類最終還是成為了吸血鬼的家畜。
核戰爭終究爆發，之後的一萬年，萬物之靈仍然統治著地球——我指的是「貴族」。這些被稱為貴族的吸血鬼，仍然維持著上個世紀初的華麗宮廷風格，他們穿著維多利亞時期的絲綢華服、乘著馬車、居住的城堡體現著哥德式美學……而貴族與我們熟悉的吸血鬼相同，仍然會吸人血、把人變成寵物、怕陽光、怕水……但是貴族比吸血鬼強得更多，他們各自擁有不同的超能力。而且，因為擁有能活過核戰爭的強韌生命力，他們也保存了文明毀滅前的珍貴知識，是毋庸置疑的萬物之靈。
小說家菊地秀行創作的《吸血鬼獵人 D》系列裡，給予了吸血鬼極大的優勢，核戰背景更將吸血鬼置於至高無上的地位，讓這些貴族所向無敵。這是這套小說最為高明的設定，統治地球一萬年的貴族，沒有敵手，但是歷史是盛極必衰，活得太久的吸血鬼已經找不到奮鬥的目標，他們耽於安樂、糜爛腐敗、活得太爽就等於沒活，沒有生命力的貴族們，正逐漸邁向他們真正的死亡。他們住在精心設計的中世紀堡壘、巨大移動要塞、或是高速列車裡，慢慢地步入滅亡。
如螻蟻般的人類是另一種風景：歡迎來到《瘋狂麥斯》與西部電影的世界，在荒涼地表的人類小鎮，已經退化到西部墾荒時代，他們騎著科技改造馬、持著步槍；同時也有人開著改裝車，上頭滿是抵禦貴族與怪物的尖刺。在有著天敵的世界裡，人類已經無力進行大規模農作活動（環境也不允許），畜牧變成主要糧食的來源，這也僅是出自便於逃難的選擇。
而身處於人類與貴族之間狹縫的物種，是獵人。這些獵人活得比《魔物獵人》裡的同行更辛苦，他們的天命就是獵捕生態變異的怪物們，使用戰鬥本能進行毫無止盡的殺戮。人類視他們為怪胎或工具，而千奇百怪的魔物們以利牙與詭計對付他們。在這群獵人之中，身手最厲害、也最被尊敬的，是所謂的「吸血鬼獵人」。他們的專注力與戰鬥力超越於人類與獵人，是唯一能夠誅殺貴族的角色。但人類並沒有將吸血鬼獵人視為救世主，一來是因為吸血鬼獵人極高的折損率，二來是傳說他們比起貴族更恐怖……而傳說中最厲害的吸血鬼獵人，他自稱為 D。
日本有許多才氣縱橫的小說家，而創作這樣一個混合中世紀奇幻風格、末日頹廢風格、加入科幻、魔法、劍鬥元素吸血鬼世界的菊地秀行，以創意來說，他在日本小說界可算是名列前茅。這套《吸血鬼獵人 D》系列小說創作至今已有 38 年歷史，今年還出版了第 38 套 D 的故事《D —暗殺者要塞》。而這共計 51 本 D 小說都有共通的特點：單單瀏覽每一本小說的大綱，都會令妳熱血澎湃、想像力即刻爆發、恨不得馬上一讀痛快。
隨便翻一本。
「『街道』以二十公里的時速航過邊境空中。在苛虐嚴酷的邊境裡，它是遺世獨立的最後一塊樂土。靠著防護罩、各式武器，以及懸行空中之優勢，無論是兇狠猙獰的妖獸或暴烈無常的氣候，皆無法對它染指。上面的居民祥和度日。 然而，如今嗜血的黑夜帝王赫然現跡其中，卻無人知曉他是如何突破滴水不漏的防禦潛入街道的。為了保住自己的樂園，鎮長請來了邊境最強的超 Ａ 級獵人。」
「只是，隨著明查暗訪，不但出現了前所未見的貴族化疾病將人類硬轉為貴族，街道也被輸入錯誤航線改朝某處遺跡行去。接連不斷的意外，似乎是謀劃已久的精心陰謀，逐漸將這個構築在黑暗與無情之上的虛假桃花源推往血色深淵……」
巨大的人類最後希望，是名為「街道」的天空之城，理論上魔物與貴族都無法侵犯這個人類最終領域。但是貴族還是來了，而且街道裡竟然出現了神秘的疾病……天空之城化為漂浮的巨大密室，人類會因吸血鬼傳染病、或是因為貴族的大開殺戒而滅亡嗎？身負異能的 D 又該如何解決危機……這本《 D —死街譚》光是大綱就如此精彩，而且一看就能感覺出多種流行文化元素的巧妙結合，這會是一部推理小說、也會是一本冒險小說……而讀者當然更好奇，D 要怎麼在這個空中舞台順利活下來？
但是，如果你真讀了《 D —死街譚》，很難說你會獲得這些預期的驚喜。這一點與你閱讀其他 50 本 D 小說會有的感想都差不多……那就是小說本身真的沒那麼精彩。說實話，菊地秀行可以說是架構設定界的大宗師，他能把《瘋狂麥斯》與《龍與地下城》無縫銜接在一起，或是想出巨大漂浮要塞這種驚人的點子。但是，想完設定、在佈置完這樣華麗又奇詭的大舞台之後……大師的體力似乎也耗盡了。至於角色們在舞台上的情感聯繫、劇情的轉折與鋪陳，那些對菊地大師來說都不太重要，導致 D 小說讀起來都像是完美的設定集、以及一看就知道結局的老哏故事。
這是電影《吸血鬼獵人 D》偉大之處，它沿襲了原著（電影改編自第三本小說《 D —妖殺行》）裡那些精彩的設定，而長期改編菊地秀行小說的動畫導演川尻善昭，讓這個華麗的設定框架，長出了紮實豐滿的血肉。
川尻善昭是日本動畫界最被低估的動畫導演之一，他的威名在海外比在日本本土更為遠播。也許是因為他的光榮時期是在 80 年代中期至 90 年代中期，也許是因為他製作的動畫大多是噴血斷骨的成人動畫，不是能被一般大眾在電視上闔家觀賞的作品——試著跟你的爸媽一起觀賞《妖獣都市》，你絕對會享受到最完美的臉紅體驗。
這些作品包含《妖獣都市》、《魔界都市》、《午夜之眼》（ MIDNIGHT EYE ゴクウ）、《電脳都市 OEDO808 》、《獣兵衛忍風帖》等等，那個年代的孩子，曾因為作品裡毫無遮掩的情色畫面而蜂擁而至，但他們的收穫可不只露點而已。
一刀兩斷的暴力是川尻善昭的最愛，一把犀利的尖刀，用彷彿能劃破空氣的速度，切開乾淨完整的傷口。在以上的川尻作品裡，你可以看到這種個人風格被應用在每個角落，這些銀幕暴力甚至可以是不見血的——因為刀太快，似乎連鮮血都凍結了。川尻沉迷於這種斬殺的速度感與潔淨感，而被砍的妖獸或壞蛋，甚至似乎毫無所覺自己已經身首異處，牠們繼續奔跑著，直到身體的某部份悄悄地滑下——對，滑下，這俐落一斬，甚至讓肉體變得跟光滑的冰塊一樣。
某種程度上，川尻對斬殺的熱情，是傳遞日本殺陣文化到全世界的最大動力。對歐美觀眾來說，他們更能接受這種毫無禁忌的暴力畫面，但他們看到的也不是單純的鐵鎚砸蕃茄。這種殺戮，有一種痛快的俐落，而造成這種傷害的武器，也大多是鋼絲（《電脳都市 OEDO808 》）、銳利的武士刀（《獣兵衛忍風帖》）、或甚至是很久沒剪的指甲（《妖獣都市》），這種暴力一點都不黏膩、反倒有種奇異的美，迅速、甚至無痛、而且還帶著日本文化裡的潔淨美感。
這讓川尻與《吸血鬼獵人 D》成為了天作之合。你在小說裡，讀到 D 揮動長刀斬殺怪獸、壞蛋與吸血鬼時，永遠只有一種描述：「電光一閃」。好像 D 只要舉起刀，怪物就死翹翹了，中間他們如何過招、D 如何佔了上風，這些過程都像被克里姆王偷走消失了。就小說讀者來說，雖然知道《吸血鬼獵人 D》不是金庸小說，但戰鬥場面的貧乏程度實在令人驚訝。可是，當喜愛一刀兩斷的川尻善昭來了，他讓電光一閃變得更有魅力了。
D 沒有星爆氣流斬這種炫砲招式，他只有電光一閃，川尻也沒有魔改一堆唬爛招式，他堅守著 D 的決勝一刀。但是，你可以在《吸血鬼獵人 D》看到更多電光一閃後的景象：川尻讓被斬者成為了主角，讓那些被斬開的傷口與肢體成為描繪的主體，讓它們悽慘的死狀替無言的利刃發言。畫面上刀光一閃，剛剛囂張的怪物突然如時間停止般凍結、然後牠們鋼鐵的身軀開始變形解體。就跟暴坊將軍在殺陣大殺四方一樣，他從不回頭檢視他剛斬除的壞蛋，甚至不擔心對方會不會給他背後一擊——因為我相信我的刀，而「你已經死了」。
什麼「開槍一定要開兩槍」，那是愛用槍的美國仔完全不相信自己的武器。拳四郎、石川五又衛門與 D，還有所有川尻世界的主角們，全都殺人不看背後，「只出一刀」不再是偷工減料，而是日式殺戮美學。而妳能從《吸血鬼獵人 D》裡，看到很多很多這種美。
獵人不只有 D，《吸血鬼獵人 D》裡還有村民聘來的馬庫斯兄弟，這團兄弟姊妹獵人團，各自有奇奇怪怪的異能，他們使用著冷兵器的十字弓、飛刀與巨鎚，還有能夠造成廣域傷害的光束地圖砲，同樣也混合了中世紀與科幻風格，但在川尻的高速剪輯、與高張數的精美作畫品質下，這些各式各樣的攻擊看起來都同樣暢快絕倫，毫無任何違和感，反倒互相堆疊出令人熱血澎湃的激盪。
2001 年的《吸血鬼獵人 D》，是川尻善昭生涯代表作，他下一部長片電影，已經是 7 年後的《時空英豪：復仇之旅》 (Highlander: The Search for Vengeance) ，而這部電影的魄力與衝擊，已經比不上《吸血鬼獵人 D》的生猛。如今川尻仍然活躍於日本動畫界，在《咒術迴戰》這樣的熱門作品裡，繼續從事他擅長的分鏡工作。但是我們知道，那不是能讓他大展身手與美學的機會。對於熱愛川尻善昭的觀眾來說，有一種混合憤怒、感傷與不甘心的感覺。
9 月 17 日，《吸血鬼獵人 D》將在台灣首度於院線上映，能在大銀幕上欣賞川尻與 D 的電光一閃，那是我們在 20 年前沒有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