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佛瑞康布斯 (Jeffrey Combs) 在演出 1985 年電影《幽靈人種》(Re-animator) 之後,至今 35 年來所演過的 110 個角色裡,有 11 個角色是 Doctor——有些是醫生、有些是科學家,但總之都是變態、恐怖、殘忍的 Doctor,這有賴於他在《幽靈人種》的演出深入人心。可以說,康布斯是讓《幽靈人種》成功活起來的重要功臣之一。
不過,讓這部 H.P.洛夫克拉夫特 (H.P.Lovecraft) 小說改編電影變得偉大的康布斯,卻不像導演史都華高登 (Stuart Gordon) 與監製布萊恩尤茲納 (Brian Yuzna) 都是洛氏作品的鐵桿粉絲。當時正在演舞台劇的康布斯,被這部電影的選角導演安東尼巴納諾 (Anthony Barnao) 看上了,邀請他參加試鏡。而康布斯皺起眉頭的苦臉,完全就是呈現韋斯特外表冷靜內心卻瘋魔至極的最佳方式。
事實上,按照洛夫克拉夫特的原著,《幽靈人種》裡出身瑞典的韋斯特,應該是金髮碧眼又高大的斯堪地那維亞人,身高僅有 170 公分又有一頭黑髮的康布斯,完全與赫伯韋斯特的形象徹底相反——整部電影裡幾乎所有角色都比他高出最少半個頭,連女主角芭芭拉克蘭普頓 (Barbara Crampton) 看起來都跟他差不多高。但是,這種矮小的外型卻剛好符合了韋斯特陰濕自閉的形象。這讓改編伊始就決定忠於原作的導演史都華高登,做出了最違背原作的決定,選擇康布斯成為男主角。
康布斯用大量的冷笑、苦笑、慘笑,來詮釋韋斯特為解開生死謎題的極致顛狂。這些笑臉表情是刻意節制過的,康布斯在舞台劇圈培養的內斂氣質,與 80 年代恐怖電影圈的狂放氣質完全相反,可以說他並沒有一般反派演員常見的霸氣,但是這種陰柔,與其說是嚇人,不如說是自得其樂的瘋癲,反而更能在觀眾心中留下傷痕。更何況,《幽靈人種》是一部重墨濃彩的電影——拍攝現場大量的假血,甚至讓導演連抬起雙腳都很困難。比起大量的血液、假肢與裸體,康布斯的輕輕冷笑營造出奇異的落差。
康布斯在《幽靈人種》片場完全是無準備狀態,他對拍攝電影仍然有點陌生——至少比不上在舞台上熟練。他會參加《幽靈人種》,純粹是劇組對他的賞識,而康布斯自己則是抱著有錢賺也好、順便練習在攝影機前演戲的「見習心態」。他知道,很多人瞧不起《幽靈人種》——主流電影公司不想發行這部電影、業界人士們避之唯恐不及。而當他真正知道《幽靈人種》的預算有多低時,簡直不可置信。不抱期望的康布斯,沒想到這部電影讓他賺來了未來數十年的飯票。
康布斯回憶:
「我知道有些選角導演覺得《幽靈人種》很廉價,那年代選角導演大多是女性,她們覺得這部電影污辱女性又粗俗。而如果一位選角導演知道你演了這種電影(而他們甚至沒有真的看過電影),你就不可能被他們放進日後試鏡的名單裡。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很沮喪,當然,後來有很多洛夫克拉夫特電影或其他恐怖電影來找我,因為《幽靈人種》太成功了。可是另一方面,我真的很想擴展戲路,多拍一點不同類型的電影,你了解嗎?至少多樣化一點。」
廉價、粗俗又淫穢,第一點我們知道無人能否認,而後兩點對導演高登來說,他會充滿自信地承認:高登曾經自豪地說過,恐怖與情色永遠脫不了關係,兩者就像生與死一樣緊密相連。洛氏小說裡幾乎沒有任何稱得上情色的部份——甚至連女性角色都很稀少。但是對洛氏忠實鐵粉高登來說,他知道在洛氏作品裡加進小說家不擅長的情色元素,絕對能製作出更吸睛的恐怖作品。
女主角芭芭拉克蘭普頓很晚才加入拍攝陣容,在此之前,她的母親甚至要求她不可以參加演出這部噁心俗爛的電影,但克蘭普頓來了,她大膽的露點演出,為《幽靈人種》貢獻了史上最噁爛的情色橋段之一。
裸體是最完美的天然道具,在這部預算 100 萬美金左右的電影裡,實在沒有花在道具佈景精緻度的預算,但是,《幽靈人種》的特效品質卻完全沒有打折。從《異形》裡學來的「說話人頭」特效(將桌子挖洞,讓演員僅有頭部露出),配合另一位演員手部動作做出放頭或提頭的效果,擁有不錯的說服力——至少比滿天飛舞的貓怪有說服力。請狂暴殭屍們以全裸姿態演出,多少轉移了觀眾的注意力。但是《幽靈人種》不只有這些透過運鏡或轉移注意力手法,在少數的實物特效裡,例如裂開的人體與「一鑽貫心」的橋段,仍然可以看到滿滿的誠意。
《幽靈人種》一個常常被忽略的有趣之處,是它「妖魔化」外科手術的用心。電影開始不久,在殭屍與復活藥劑還沒有正式出場之前,《幽靈人種》就讓變態教授卡爾,用手術刀切開並用力扒下大體頭皮,再以骨鋸切開頭殼,取出血淋淋的腦部組織;或是卡爾用雷射在病人頭殼開洞,插入棉花棒……旋轉後取出部份組織。《幽靈人種》的這些小地方,像是在致敬過去殘忍的精神科手術,刻意增加觀眾的不安。有趣的是,這些危險度很高、容易致人於死的殘忍手術,反過來讓韋斯特復活死人的詭異偏執,對比起來似乎更人性一點。
《幽靈人種》是精彩的洛氏小說改編電影。這部電影完全放棄交待綠色藥水為什麼有復活死人的神效、為什麼一個區區醫學生就能做出如此奇妙的藥水——完全以「無以名狀」交待過去。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嘗試告訴觀眾,這神秘的藥水不只能使屍體復活,注射太多藥水,還可能讓屍體產生變異。《幽靈人種》的肉體變異元素也很傑出,卡爾的屍體最終變得像《突變第三型》裡的屍變軀體一樣詭異,雖然戲份僅有少少一點,但這更像是導演高登一次技術上的演示——他在隔年的另一部洛氏改編電影裡,完全解除肉體變異的封印,展現出血肉融合的瘋狂美感。
《幽靈人種》同時也是另一種新角度的《科學怪人》改編電影,1990 年它推出續集《幽靈人種 2:再續人種》(Bride of Re-Animator),從片名就能看出致敬《科學怪人》續集《科學怪人的新娘》(The Bride of Frankenstein) 的心意。不過《幽靈人種 2:再續人種》與後來 2003 年的第三集《幽靈新人種》(Beyond Re-Animator),都不再由史都華高登執導。雖然仍然能從這兩部尤茲納自編自導的電影裡,看到高登在首集奠立的「恐怖+情色+喜劇」風格,但是比起《幽靈人種》的簡單粗暴效果,這兩部電影許多迂迴與硬拗的地方,就顯得更廉價了。
深信屍體加裸體公式的史都華高登,確實讓洛夫克拉夫特的陰鬱風格,轉變為大眾更容易接受的通俗形式。《幽靈人種》確實很低俗,但卻同時充滿驚喜與幽默感,這並不是單純剝削電影在剝削女體與蕃茄醬之後,能帶給觀眾的感受。今年上映屆滿 35 年的《幽靈人種》,是洛氏小說改編電影最傑出的佼佼者之一,多年來始終有人想要重製這部精彩的作品。但是,在恐怖喜劇大師高登離世之後,《幽靈人種》復活的可能性,又更低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