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3 月 24 日，導演史都華高登 (Stuart Gordon) 因多重器官衰竭去世，也許有人會有如此的癡心妄想：用韋斯特醫生的綠藥水讓他起死回生？確實，長片電影處女作就拍出《幽靈人種》(Re-animator) 的高登，應該有起死回生的資格。因為高登是恐怖電影界最偉大的導演之一，同時也是史上最偉大的 H.P.洛夫克拉夫特 (H.P.Lovecraft) 小說改編電影導演——應該沒有之一。我們必須來研究一下《幽靈人種》，看看為什麼我們應該對高登頂禮膜拜。
1985 年電影《幽靈人種》的正式片名，是《H.P.洛夫克拉夫特之幽靈人種》(H. P. Lovecraft’s Re-Animator)，已經很清楚地解釋了它與洛氏小說的關係：《幽靈人種》改編自洛氏的短篇小說《赫伯韋斯特—幽靈人種》(Herbert West–Reanimator)。真方便，小說名就直接介紹主角出場。這是一個關於大學生赫伯韋斯特的故事，韋斯特就讀歡樂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學 (Miskatonic University)，這座洛夫克拉夫特虛構的大學，座落於虛構的麻州阿卡漢鎮 (Arkham)，這所大學瀰漫著死亡與陰影，似乎每個科系都要主修神秘學、靈學與大體研究。而韋斯特當然也不例外：他發明了讓死人復活的藥劑。
恐怖作品的發展歷史，總是令人驚異地不斷重複著，史上最偉大的恐怖小說之一《科學怪人》，創作靈感源自於美少女作者瑪麗雪萊、男友與好友們，被困在渡假山莊時為排遣無聊而舉辦的說故事大賽。《幽靈人種》也一樣，當高登與好友們在某個夜晚聚在一起講幹話時，高登忍不住抱怨，70 年代的恐怖電影充斥著大量的吸血鬼題材，而這些吸血鬼看起來基本都一模一樣，為什麼沒人再拍《科學怪人》電影呢？就在此時，寫出《科學怪人》的瑪麗雪萊，並未降靈於這個幹話之夜，相反地，有人開口問了高登：
「那你有看過洛夫克拉夫特的《赫伯韋斯特—幽靈人種》嗎？」
歷史在這個晚上被改變了，這個因緣際會，讓熟讀洛氏作品的史都華高登，開始踏上改編《赫伯韋斯特—幽靈人種》的道路。你可以想像，也許高登原本會執導的，會是另一部《科學怪人》電影。高登將洛氏這套連載小說，改寫成了一系列的電視影集劇本。最終，在朋友建議之下，他找上電影監製布萊恩尤茲納 (Brian Yuzna)，試著找尋改編成電影的可能——復活死人的點子，在當時相對保守的電視圈發展，可能不會獲得期望的迴響。而還好尤茲納慧眼識英雄，他不但答應接下這個案子，而且有了更大的野心：我們要來搞一座洛夫克拉夫特電影宇宙！
開玩笑的，那年代還沒有電影宇宙這樣的概念，但尤茲納與高登確實想要發展一整套的洛氏電影系列，而從赫伯韋斯特這個完美的洛氏反英雄起步，是個不錯的選擇：韋斯特是洛氏大多數故事裡主角的最大公因數，他有超越道德與社會觀感的怪異好奇心，執著於顛覆生死的概念，為此什麼都可以犧牲。同時他又幾乎沒有任何功成名就的欲望，只想徹底解開死亡的謎底。韋斯特是最標準的「瘋狂科學家」典型，人家是不瘋魔不成活，他是還沒成活就早已瘋魔。
但是，史都華高登並不是電影導演，他是舞台劇導演。許多人認為，高登應該拍一部類似莎劇改編電影，作為自己導演生涯的伊始。可是高登的想法更實際一點，因為他是新人，沒有人會願意投資他大筆預算，那麼……不如選擇對新鮮人導演最友善的電影類型比較實際：恐怖電影。恐怖片不需要還原時代背景的鉅額佈景預算、也不需要演藝資歷豐富的演員。恐怖片只要端出鮮血、人頭、與從鏡頭角落跳出的骷顱，觀眾就會買單——先研究賺大錢，再講求藝術高度，這是新人導演站穩腳步的最重要心態。
所以，原本《赫伯韋斯特—幽靈人種》的故事背景設定在 20 世紀初，但是高登與尤茲納，決定將它修改成現代時裝劇的版本——這樣就不用花腦筋在復古佈景與服裝上了。故事發生場景的大學實驗室，只要準備燒杯與瓦斯燈做個樣子就好；演員排戲的場所，就在女主角芭芭拉克蘭普頓 (Barbara Crampton) 家裡將就一下；你還記得韋斯特冰箱裡那隻維妙維肖的死貓嗎？喔，那可不是尖端科技的結晶（那會很貴！），那是一隻真貓的屍體；而當臨時演員的數量不足時，連監製尤茲納都要躺上病床，演一個被垃圾袋包緊緊的屍體。
一切從簡，且戰且走，《幽靈人種》僅花了 18 天就拍攝完畢（不包含補拍），你可以發現這部電影並不太切換鏡頭，這並不代表高登是一位喜歡長鏡頭的導演——這代表他們沒錢。這部電影有極其大量的血腥鏡頭，龐大的假血噴得到處都是，演員、導演與其他工作人員，常常因為假血黏住鞋底而動彈不得，連帶要移動攝影機都變成一件苦差事。更麻煩的是，噴完假血之後還要清理假血，而這麼多血需要好一段清理時間，對時程緊迫的劇組來說，如果今天又要拍噴血戲，那最好一鏡到底 OK 完事。
話說從頭，我們來溫習一下《幽靈人種》的故事：來自瑞典（又是一個妖魔化外國的節奏）的醫學生赫伯韋斯特，轉學進入米斯卡塔尼克大學繼續深造。這位轉學生帶來了自行研發的神秘綠色藥劑，此前韋斯特曾經以此成功復活過自己的老師，而現在，韋斯特想在這座一定會出事的大學裡，優化他那一定會搞事的復活藥。而韋斯特的新室友肯恩，發揮美國人眼見為憑的優良傳統，不相信韋斯特的發明有這麼厲害。因此，韋斯特用藥復活了肯恩的死貓。但是因為藥劑的副作用，復活的死貓變得狂暴化，這嚇壞了肯恩的女友梅根。
梅根父親正好是學校院長，梅根要求肯恩跟父親報告韋斯特的變態研究。但當肯恩將韋斯特復活死貓的祕密告訴學校院長，校長斥責肯恩與韋斯特根本是信口開河（這其實很正常好嗎），將他們逐出校園。得知此事的梅根向肯恩提議，以兩人成婚來說服父親收回成命，但是見識過韋斯特真的成功復活死貓的肯恩，已經受夠了無法救活病人的壓力，決定與韋斯特做出更有說服力的實驗：復活死人。沒想到，他們在太平間復活屍體的同時，院長也跟梅根來到這裡。狂暴化的復活殭屍，猛烈攻擊韋斯特與肯恩，意外地殺死了進門的院長。
狂暴院長立刻掐住了韋斯特與肯恩的脖子，卻被聞聲而至的梅根發現。院長似乎認得梅根，立刻羞愧地躲到牆角。一直對梅根有遐想的資深教授卡爾，以他的強大心靈控制能力，催眠了韋斯特，使他交出了研究筆記，意圖獨占韋斯特的研究。清醒過來的韋斯特…趁卡爾正入迷於欣賞研究時，用鏟子將他斷頭，並且分別為頭部與身體注射復活藥。沒想到，卡爾卻能控制無頭軀體打昏了韋斯特，仍然搶走了藥劑。在此同時，肯恩也發現了另一套變態筆記：卡爾偷偷收集梅根的頭髮與衣物。
兩人決定向卡爾復仇，但卡爾頭早已透過腦波，控制了狂暴的院長，到肯恩家擄走梅根帶回太平間，試圖姦淫梅根。終於，一身黑衣的反英雄韋斯特來到，他嘲諷沒人會相信只剩一顆頭的卡爾能做出復活藥，在此同時，肯恩偷偷地救走了裸身的梅根。斷頭身體抱著頭的卡爾，質疑弱不禁風的韋斯特怎麼可能打得贏他，而韋斯特仍然以一貫厭世的神情說著：
「喔，我有個計畫。」
不過，卡爾也有計畫。
太平間所有屍體瞬間復活！遠端遙控天賦點滿的卡爾，喚醒了全太平間的屍體，他現在是殭屍之王。力大無窮的殭屍們開始攻擊肯恩與梅根，但是韋斯特掏出了他的綠色針筒，準備給卡爾最後一擊。可惜他仍然不敵殭屍們的神力，卡爾決定用他最喜愛的雷射鑽孔技術切開韋斯特的腦殼。另一邊，狂暴院長正要殺死自己的準女婿，但是梅根在旁哭求父親住手卻有了奇效：院長恢復了百分之一的理智，轉頭將卡爾的身體摔出太平間，並且用力捏住了卡爾的頭顱。卡爾身衝回房內要阻止院長大人，這時，韋斯特掏出兩隻螢光綠色針筒，大喊：
「OVERDOSE！」
（用藥過量！）
插入了卡爾的身體。
院長順利捏爆了卡爾的頭顱，將它摔成一團爛泥。但是注入過多針劑的卡爾身體，卻發生了肉體異變！腸子從他的身軀飛出，纏住了韋斯特。而失去卡爾控制的殭屍們，真正進入狂暴狀態，仍然試圖阻止殭屍攻擊女兒的院長，也遭到眾殭屍分屍。眼見無法逃脫的韋斯特，將裝著藥劑的手提包拋向了逃出門外的肯恩與梅根，然後就被卡爾的大腸拖入了太平間深處（我知道聽起來很不可置信）。已經進入電梯的兩人似乎就要逃出生天，但是，梅根卻被死纏不放的殭屍當場掐死。
《幽靈人種》的最後，肯恩從包包裡拿出了韋斯特的不祥遺產，注入了梅根的屍體……畫面一黑，我們聽到了梅根死而復生的尖叫……
《幽靈人種》的男主角，是充滿救人熱血的醫學生肯恩，但是，讓這個故事充滿生氣的角色，是赫伯韋斯特（這是個雙關語）。而《幽靈人種》這部低成本恐怖片之所以能夠成功，就在於飾演韋斯特的傑佛瑞康布斯 (Jeffrey Combs) 集變態、冷血與厭世於一身的精彩表演。《幽靈人種》使康布斯成為了恐怖影壇的新星，此後 35 年至今，康布斯一直都是影壇裡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演員之一，你不知道他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背後……何時會掏出一管發光的針筒，偷偷給妳一針。
（後話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