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光心慌慌》(Halloween) 讓大眾正式認識了砍殺電影類型 (Slasher):一位彪形大漢無來由地殺害人們,殘忍、毫不留情、甚至充滿惡意的惡作劇。3 年後的《月光光心慌慌 2》(Halloween II),麥克邁爾斯 (Michael Myers) 繼續追殺他在前集沒殺死的洛莉史特朗德 (Laurie Strode)。又過了一年,1982 年的《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Halloween III: Season of the Witch) 以系列最大放映規模上映,卻被批評地體無完膚……為什麼?這是史上最叛逆第三集電影的故事:它甚至拒絕自己只是部第三集。
恐怖大師約翰卡本特 (John Carpenter) 在《月光光心慌慌》一戰成名,數十萬美金的低廉成本,創造了美國 4 千萬美金的驚人票房,同時也讓觀眾認識了一位全新的惡意殺人魔。就電影公司來說,續攤是必然,對卡本特來說,他的邁爾斯故事卻已說完。他拒絕執導《月光光心慌慌 2》,電影公司高層卻覺得,他明明在《月光光心慌慌》結局舖下了續集的伏筆,怎麼現在就翻臉不認帳了——當盧米斯醫生開了槍,將邁爾斯從二樓陽台擊落到地面。但是後來,他卻發現理應摔在地上、身中數槍的邁爾斯不見了。
環球影業準備了豐厚的支票,要卡本特繼續回歸,交待邁爾斯到底跑去哪了。但是,卡本特在《月光光心慌慌》結局的故佈疑陣安排,只是為了嚇唬觀眾而已:
「結局麥可的失蹤是為了讓觀眾抽一口冷氣,我希望讓觀眾保有這種感覺,我這樣做不是為了拍任何續集。天啊,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為了錢,卡本特絞盡腦汁,甚至夜夜靠大量酒精協助,最終生出了一部《月光光心慌慌 2》劇本,而這是他最後的禮物了,卡本特不願意回歸執導《月光光心慌慌 2》。但是……不是導演的他,最終卻得為《月光光心慌慌 2》收拾爛攤子……這些故事我們已經在這裡介紹過了。因此,你可以想像,當又有人決定開拍《月光光心慌慌 3》時,卡本特完全不會想要跟它有任何關係。
《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劇情描述:一位玩具店老闆遭到神秘人追殺,這些面無表情的神秘人似乎沒有任何情感。老闆被人送往醫院診治,過程中他持續囈語:
「他們會殺死我們所有人!」
這引起了風流醫生丹尼爾的注意。但是就在半夜,神秘人潛入醫院,殘忍地空手拔起老闆的鼻子,導致他死亡。神秘人沒有殺害發現他的護師,而逃跑了。這讓丹尼爾拒絕相信兇手是嗑藥瘋子的想法,他決定與趕來奔喪的老闆女兒艾莉,一起追查面具的來源。
神智不清的老闆被送進醫院時,手上緊緊抓著一個萬聖節南瓜面具。剩下不到幾天就是萬聖節了,不過老闆對這個面具的執念,應該不只是因為萬聖節。丹尼爾與艾莉一路追蹤面具,發現面具產自加州的聖塔米拉 (Santa Mira) 小鎮。當他們來到這個小鎮時,馬上就發現全鎮瀰漫著詭異的友好氣氛,似乎他們決定無時無刻監視這兩個外來客。當丹尼爾與艾莉假扮夫妻,住進鎮上的旅館時,他們赫然發現,旅館的旅客登記簿裡,正有老闆在前幾天造訪的紀錄。
因為他們假扮夫妻,所以旅館給他們一個房間,覺得孤男寡女這樣不妥的丹尼爾,決定再去跟櫃臺要一個房間……但剛洗完澡的艾莉卻解開了浴巾……一定是因為喪父之痛與這場小小的偵探之旅,才讓兩人在十分鐘之內動情的吧,沒關係這不是重點……越來越多狀況,顯示製造面具的玩具商「銀色三葉草」(Silver shamrock) 有問題。沒有人清楚這家廠商的底細,只知道它是由愛爾蘭富豪康納爾考克蘭 (Conal Cochran) 創立的,而考克蘭不僅行事神秘,他工廠裡的員工似乎也清一色面無表情…就跟殺死玩具店老闆的兇手一模一樣。而且,新聞報導英國著名巨石陣的巨石竟然遭竊,而這塊巨石,竟然出現在銀色三葉草的工廠裡。
銀色三葉草的面具廣告,鋪天蓋地的在電視頻道上播出,呼籲小朋友們快去買他們出品的南瓜、骷顱、女巫三種面具。只要有面具,你就能參加銀色三葉草的抽獎活動。而大獎得主,會在萬聖節當晚,由銀色三葉草在電視上公布。但是,這其實是一場大陰謀……
同樣入住丹尼爾與艾莉投宿旅館的另一位房客,發現面具背後的銀色三葉草 logo 掉了下來,她發現 logo 背面有一些電子線路……試著找出線路作用的她很快就發現謎底——一道強烈光束從 logo 射出,直擊她的口中。被口爆的受害者臉部開始灼燒,更詭異的是,從傷口開始爬出異形怪蟲。正與艾莉燕好的丹尼爾,發現工廠員工正將這位可憐的女性移送到工廠,考克蘭本人現身,向疑惑的丹尼爾表示,她會在工廠獲得最好的照顧。
丹尼爾與艾莉,還有來拜訪考克蘭的無知推銷員一家,一起受邀參觀銀色三葉草工廠,但是丹尼爾在此發現了與殺害艾莉父親兇手長得相似的員工,他警覺久待此處可能會對艾莉不利。但已經慢了很多步的他回到旅館後發現,他又慢了一步:艾莉已經被員工擄回工廠。丹尼爾潛入工廠,並且打倒了一位神秘員工——其實就是弱版的魔鬼終結者。他一拳打入終結者體內,發現裡頭全是管線。這時考克蘭又出現了,告訴他事情的真相。
天亮了,萬聖節到了,考克蘭告訴丹尼爾,他的員工全是由古代科技製作的生化人,而他將蘊含神秘力量的英格蘭巨石切成小塊,放進銀色三葉草出品的每個面具裡。而銀色三葉草的洗腦電視廣告,事實上是某種喚醒面具力量的訊號,時間一到(今晚的開獎時刻),這些面具將會讓戴著面具的小孩死亡,並且長出各種怪蟲(事實還包括龜殼花與蟋蟀),這些毒蟲會咬死小孩身邊的爸媽。考克蘭最終揭露了剩下最後一個祕密:他要以全球小孩作為祭品,藉以讓古代黑暗巫術再度降臨於現代社會。
丹尼爾當然逃出了工廠,順手破壞了銀色三葉草工廠,讓考克蘭死於巨石陣的魔法力量之下,但是電視台已經開始播放工廠的殺人廣告……電影就在丹尼爾打給電視台要求停止播放的哀號中結束,這就是《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的劇情大綱……
沒錯,我說的是《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是那個麥克邁爾斯把整部電影角色全部殺光的《月光光心慌慌》系列,而你如果好奇剛剛的劇情裡,為什麼沒有提到邁爾斯……連一個叫麥克的傢伙都沒有……你沒有看漏什麼,這部電影真的跟邁爾斯一點關係都沒有。
《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有多麼無法無天,就像《印地安納瓊斯 3》突然變成 19 世紀愛情劇;就像《魔戒 3》突然變成校園恐怖劇。《月光光心慌慌》的第三集電影,突然忘記了麥克邁爾斯與哈登菲爾德小鎮,而變成了一部科幻黑魔法《魔鬼終結者》恐怖電影——順帶一提,《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在 1982 年上映,而《魔鬼終結者》在 1984 年上映。
對於滿懷期望進場看邁爾斯大開殺戒的觀眾,《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是一記響亮的巴掌,打醒他們邁爾斯還活著的美夢。事實上,卡本特與搭檔黛博拉希爾,答應繼續製作《月光光心慌慌》系列電影的唯一條件,就是不要再與麥克邁爾斯扯上關係。而話說回來,這套電影的片名本來也就不叫《麥克邁爾斯》,它叫《萬聖節》——沒人說萬聖節只能讓邁爾斯出場。而因此,《月光光心慌慌》在第三集做出了最大膽的系列電影改革——把系列變成一套選集電影 (anthology),這代表,只要電影時間發生在萬聖節、與萬聖節道具有關,就可以說這是一部《月光光心慌慌》續集。
這是很大膽而且靈活的改革,讓《月光光心慌慌》從邁爾斯主演的殺人之旅,改變為《陰陽魔界》(The Twilight Zone)、《魔界奇譚》(Tales from the Crypt) 或《美國恐怖故事》(America Horror Story) 類型的單元劇形式。這可以讓殺得太多的邁爾斯,有名正言順的退休機會,同時讓更多萬聖節的恐怖習俗,順理成章地搬上檯面。《月光光心慌慌 4》可以談糖果裡藏毒的恐怖故事;《月光光心慌慌 5》可以談誘拐上門討糖兒童的變態;這不但可以持續刺激觀眾的新鮮感,而且讓整個系列的觸角,更廣泛地深入不同類型。
很明顯地,這個變動讓許多人憤怒了,改變系列調性的大膽舉動,變成了背叛與胡作非為。這部上映廳數更多的第三集,卻沒有獲得更好的票房。儘管它的成本僅有 250 萬美金,比起它 1,400 萬美金的票房看來是賺錢的,但是這個票房數字遠遠低於前兩部電影,很明顯與電影公司急著拍續集的目的相違背。觀眾討厭它、而影評也不喜歡它,《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的破壞式創新,變成了 1982 年恐怖電影界的笑話——1982 年是 80 年代恐怖電影潮之中最偉大的一年,而這部經典系列續集,卻跌了狗吃屎。
1982 年夏天,卡本特親自執導的《突變第三型》(The Thing),票房成績平平——這都是因為先前上映的《鬼哭神號》(Poltergeist) 太成功了,搶走不少恐怖電影基本盤觀眾的目光。但是沒過多久,《突變第三型》的好,馬上就被錄影帶觀眾發現了……1982 年秋天上映、卡本特掛名監製的《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就沒那麼好運了,忠實的《月光光心慌慌》觀眾厭惡它,而大部分觀眾根本沒聽過它。
《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確實很爛,包括了愚蠢的台詞(「我喜歡優秀的笑話……特別是關於兒童的笑話」)、愚蠢的行為(艾莉 3 秒就輕解羅杉,擺明服務觀眾)、意味不明的動機(考克蘭表示獻祭兒童,是因為這是地球要求的殘酷傳統……地球每隔百年就要「大清洗」一次)。當然別忘了,這也是少數專殺兒童的恐怖電影:銀色三葉草希望兒童全戴上面具,而戴上面具的人都會死掉,身體變成怪蟲巢穴。喔,別忘了,這部電影也全面妖魔化愛爾蘭人與他們的傳統……看不出來為什麼要這樣做。
另一方面,《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看起來像是《魔鬼終結者》與《天外魔花》(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 的混合體:考克蘭製作的生化人,外表與常人無異,但他們沒有任何情感,只是奉命行事的冷酷機器。而且,考克蘭還將親近丹尼爾的人,也轉化成這樣的終結者,他們可能原本是丹尼爾的忠實戰友,現在卻成了最親近丹尼爾的殺手。你甚至可以說,《魔鬼終結者》應該從眾人幹譙的《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裡,擷取了不少靈感。
此外,考克蘭透過電視廣告實現他的毒計,這也展示了電視入侵當時觀眾的生活之深。1981 年,MTV 頻道正式成立,這個播放大量音樂錄影帶的電視頻道,迅速地成為了年輕人最喜愛的娛樂消遣——「MTV 世代」,就是形容這群 80 年代沈迷電視節目的年輕人。而《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似乎急著想滅絕所有愛看電視的孩子們,這是極其激進的設定。
《美國殺人魔》(American Psycho) 小說作者布萊特伊斯頓艾利斯 (Bret Easton Ellis),公開表示是《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的忠實粉絲。而執導《月光光心慌慌》的導演約翰卡本特本人,也覺得這部電影勇於突破的精神值得讚許。《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雖然沒有恐怖的邁爾斯,但它的恐怖更加全面廣泛:你不知道身邊的親朋好友有沒有邪惡的生化人;不知道這些大量重複播放的電視廣告,是不是暗藏某種洗腦殺人電波;不知道喜歡看電視的兒子,會不會有天真的「看到死」。
《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的電影類型,按照 Box Office Mojo 表示,被分在「恐怖神秘科幻驚悚」(Horror Mystery Sci-Fi Thriller) 這個說得太多又等於沒說的空泛類型裡。但它說得沒錯,有巫術與科幻元素的《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什麼都有,彷彿顯示導演貪多嚼不爛的野心。但是,導演湯米李華勒斯 (Tommy Lee Wallace) 卻確實把故事說完了——它原本可以更加難以下嚥。
如果《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在今天上映,它絕對會被酸民文化批評得比 1982 年時還要慘,但是,它同時昭示了系列電影的另一種發展可能,揭明了系列電影擺脫窠臼的最好方式。當《月光光心慌慌 4:煞回人間》(Halloween 4: The Return of Michael Myers),又再度復活了邁爾斯,同時讓他繼續大殺四方,觀眾只感覺這個系列重複老哏的無恥怠惰,他們甚至連罵都不罵了,他們根本就沒有預期進戲院與邁爾斯重逢。
很少有第三集電影做出如此巨大的改變,它不但省略了系列男主角、甚至改變了系列的定義。如今重看《月光光心慌慌 3:巫法巫天》,不會讓你覺得這是一部千古佳片,但卻很難不讓人敬佩它革新的勇氣。很可惜,這樣的勇氣不受待見,而後來繼續狗尾續貂的《月光光心慌慌》系列,也只能持續不受待見 3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