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年前的五月,一部刺激電影上映了,它充滿歡笑與殘酷、它有追逐與開槍駁火、它甚至還入圍了 6 項奧斯卡,儘管美國票房 4,500 萬美金的成績沒那麼顯赫,卻無法阻止它成為影史名作——畢竟這部電影映演廳數也沒那麼多。不過,今天我們不談這部《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我們來談當週連映廳數最多的強檔大片《終極神鷹》(Hudson Hawk),這部賣得比《末路狂花》還差的「強檔大片」,戲裡戲外都同樣瘋狂、瘋狂、超級瘋狂。
《終極神鷹》一定超級瘋狂,否則它沒有任何一絲失敗的理由,而它確實失敗了。這部由布魯斯威利 (Bruce Willis) 主演的動作電影,700 萬美金的首週票房僅排得上第三名,而它最終的總票房也僅有 1,700 萬美金而已。觀眾完全無法適應《終極神鷹》的瘋狂——威利在劫盜過程中不斷唱歌、宛如卡通人物的反派不按牌理出牌、而女主角安蒂麥道威爾 (Andie MacDowell) 還模仿了海豚音。多年來,反倒是許多電影媒體在試圖為它平反——如今爛蕃茄或 IMDb 評分仍然不高的《終極神鷹》,變成了一部少數觀眾心目中的邪典電影。
如果你很喜歡《Side by Side》這首老歌,那你應該有可能會喜歡《終極神鷹》。這部電影基本上是布魯斯威利的個人音樂劇,而不是繼承《終極》系列名號的動作電影。基本上唱歌搶劫就是很超現實的舉動,即便電影裡交待這是為了替代計時之用,但這種問題明明用一只卡西歐就能解決。但你能看到威利唱《Swinging on a Star》唱得如此開心,很明顯地,這是布魯斯威利的音樂人格跑出來了。沒錯,這部電影與其說是由布魯斯威利主演,不如說是布魯諾主演才對。
觀眾絕對無法理解布魯斯與布魯諾的差異,因為就在 3 年前,布魯斯威利才主演了驚天動地的《終極警探》(Die Hard);1 年前他才主演了《終極警探 2》(Die Hard 2)。嚴格來說,《終極神鷹》是威利自 1988 年大紅大紫後演出的第三部動作電影,觀眾已經認定他是 90 年代的新動作天王,而在《終極神鷹》的預告裡,這部電影完全就是歡樂一點的《終極警探》——一樣搶救美女、一樣被壞人追著跑、一樣打倒壞人,更棒的是,這次威利還會跑遍歐洲各大景點,不會只被關在中富大樓。但《終極神鷹》,完全不是《終極警探》第三集。
台灣觀眾同樣被《終極神鷹》這個很《終極警探》的終極片名騙了,但是假使沒有片名的誤導,人們還是很容易認為《終極神鷹》屬於《終極警探》系列。最重要的原因是,《終極神鷹》確實是正宗《終極警探》的原班人馬製作:最擅長製作動作電影系列的監製喬西佛 (Joel Silver);撰寫兩部《終極警探》電影劇本的動作電影編劇天王史蒂芬迪索沙 (Steven E. de Souza)。他們與威利一起繼續製作《終極神鷹》,要說這兩部電影毫無相關,沒有人會相信。
喬西佛是名符其實的霸道總裁,他是會在電影首映紅毯上大罵「fuck yourself」的流氓監製,在片場更是以軟硬兼施的獨斷作風出名,但這也同時讓他成功地建立了自己的個人品牌:西佛出品,就代表電影一定爽快刺激。《致命武器》(Lethal Weapon)、《駭客任務》(The Matrix)、《魔鬼司令》(Commando)、《終極戰士》(The Predator) 等等電影系列,都是他的手筆。那問題來了,整部電影像是嬉鬧短劇大集合的《終極神鷹》,怎麼會是這位霸道總裁出品的電影?
多年後編劇史蒂芬迪索沙,告訴我們這個殘酷的真相:這不是一部喬西佛與迪索沙的電影,這是一部原汁原味的布魯斯威利電影,這鍋得算在威利頭上。當時,迪索沙、西佛與威利人在義大利拍攝《終極神鷹》……而威利接到了一通國際電話……
「那時我們在《終極神鷹》場邊的休息拖車裡,電話響了,是華納影業副總裁馬克坎通 (Mark Canton) 打給布魯斯威利的,他說:『我們剛剛試映了《走夜路的男人》(The Bonfire of the Vanities),觀眾對你的演出反應超級好的,所以我們要重新剪輯這部電影,讓你的戲份多一點。』」
聽起來這是一通最棒的電話,電影公司大老闆喜歡你的表演,然後決定修改電影、讓觀眾看到更多你的表演。對演員來說這是最甜美的肯定,當然,對已經決定整部電影樣貌的導演來說,就未必如此了——他們精心設計的作品,又要被大老闆的一句話,改成他不認得的模樣。不過這是另一個問題了,當威利正在開心轉圈圈時,經驗老到的喬西佛卻聞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喬西佛踢了我的椅子,然後跟我說:『他娘的馬克坎通(對,西佛講話都帶髒字),剛剛這通電話決定了他們的電影一定會被惡搞,而我們的電影也一樣,等著看,這週一定會出大事。』」
根據迪索沙的劇本,《終極神鷹》確實是比較歡樂的動作電影,但是沒有我們看到的那樣無厘頭。而喬西佛不好的預感果然成真……突然之間,有一位新編劇空降,他與布魯斯威利把整碗《終極神鷹》捧走了,然後大幅修改劇本成為威利喜愛的模樣——這就是西佛最忌諱的麻煩。因為當電影公司老闆愛上你時,他們會毫無理性地奉你為上賓,包括實現你所有的願望。很明顯地,坎通喜愛威利,而當他離開華納後,立刻無縫接軌地成為哥倫比亞影業主席,這讓他決定將哥倫比亞影業出品的《終極神鷹》,送給威利作為見面禮。
「布魯斯決定讓《終極神鷹》變得比瘋狂還要更瘋狂,然後他請來了人很好的編劇丹華特斯 (Dan Waters),幫他一起把《終極神鷹》搞成瘋狂喜劇。終於,電影公司打電話給我說:『你就按照威利的想法去做,你跟你太太在那裡的開銷都可以報帳,我們沒錢請你當這部電影的編劇,但是我們可以負擔你在那的生活費、還會幫你租一棟義大利 villa。然後,我們要請你把劇本從威利手中搶回來,盡量把劇本改回原本你寫的版本。』」
聽起來這實在是個詭異到不行的提議:迪索沙寫了一部劇本,然後男主角威利不滿意,電影公司看起來也順從威利的心意,還讓他請了新的編劇來處理這部電影。但是,私底下哥倫比亞影業卻告訴迪索沙,要他無酬地(雖然開銷可以報帳)在《終極神鷹》片場做一個反間,想辦法讓這個劇本不要淪為威利的遊戲場,從旁掣肘……或說是破壞、或是暗中作梗,總之讓這部電影能回到原本哥倫比亞影業、迪索沙與西佛共同構思的模樣。如果你是迪索沙,你會同意電影公司的要求嗎——考慮一下,你可以住在威尼斯豪華 villa 唷。
還好,迪索沙還有霸道總裁幫忙,喬西佛馬上告訴他,這是個陷阱:
「現在的狀況,布魯斯已經反過來變成了我們的老闆,去告訴他不能亂搞電影,已經不是我們該做的事了,這是電影公司高層才應該做的事。不過沒關係,明天就會有一位電影公司經理來片場了。」
喬西佛很懂電影公司高層的心理,他們不敢違抗手上的大明星,所以收買無辜的編劇,讓他在現場作為電影公司的影子傀儡活動。而如果威利不願意修改,甚至大發雷霆,那麼對哥倫比亞影業來說也沒有影響——反正出面干涉威利的人是迪索沙,不是他們。反過來,屆時哥倫比亞影業說不定還要踹迪索沙兩腳。說到底,原本迪索沙才是這部電影的編劇,但是他的工作卻被電影公司的決策搶走了,這部冠上「迪索沙編劇」之名的電影,卻已經不是他創作的電影了,他應該對這件事感到憤怒才對。
不過,電影公司終於要派主管來干涉了,這也不再是喬西佛或是迪索沙需要關心的事了……並沒有。這位電影公司經理在此無用武之地,雖然人已經在義大利,卻沒有實際在片場插手布魯斯威利的破壞。他聲稱需要與總部開會討論,但是,義大利與洛杉磯的時差問題,卻讓他溝通非常困難——兩地相差 9 個小時,工作時間完全相反。不過,更重要的原因應該是:這位經理應該也沒有面對布魯斯威利、叫他住手的勇氣。果然,經理很快就表示自己得趕回好萊塢,然後拋下爛攤子後就飛走了。
《終極神鷹》自此成為了布魯斯威利的玩具,事實上,這個竊賊故事原本就是威利發想的,但是自此之後,威利可以將他所有的個人惡趣味放進《終極神鷹》裡:一邊唱歌一邊搶東西,是威利的點子;主角一直喝不到卡布其諾咖啡,是威利覺得這很好笑;裝扮五顏六色的壞人,威利決定讓他們的言行要更卡通化一點(比如所有壞人都在拍賣場吃巧克力);威利堅持戴上耳環、這部電影裡他的服裝大多來自自己的衣櫃(例如有著閃亮鉚釘的背心);但更重要的是,威利決定讓自己的角色更類似他本人一點——自大、自以為幽默與自命風流。
我們可以看到電影裡,布魯斯威利撿起別人的菸屁股,抽了一口,然後抱怨這竟然是根涼菸。也許討厭涼菸的癮君子看到這一段會哈哈大笑——事實上並不會,而對其他觀眾來說,更難感受到這個段落的幽默感在哪裡。《終極神鷹》有太多這種你能明確感受電影想搞笑、但你卻笑不出來的尷尬之處,而這些都是布魯斯威利獨特幽默感的傑作,他希望你能從中理解他的魅力,能讓修女一秒為他還俗——可惜觀眾讓他失望了。
如果你看過吳宇森的《縱橫四海》,你就了解這種歡鬧劫盜電影是可以拍得好笑又有趣的,可惜《終極神鷹》並不是。《終極警探》的黃金陣容監製喬西佛與編劇迪索沙,在片場被架空,而堅守崗位的導演麥可勒曼 (Michael Lehmann),最終也與威利發生嚴重的意見衝突。每一天威利都會列出長長的「建議改進清單」,然後隔天他們就會為是否要根據清單、把昨天拍完的內容從頭重拍一遍而爭吵。想當然耳,這種兩天做一天工的白工狀況,導致了嚴重的進度延遲……《終極神鷹》不但超時又超支,最後變成一部成本 6,500 萬美金的高昂電影。
最終麥可勒曼的事業生涯就被《終極神鷹》狠狠破壞,他之後大多僅能執導一些電視影集。但是,最慘的後果仍然降臨在始作俑者的威利身上,他的動作天皇地位快速不保,電影公司老闆馬克坎通盛讚「這是我看過有史以來最好電影」的《走夜路的男人》,票房慘賠(不過這不算威利的錯),然後《終極神鷹》同樣慘賠……再來他主演或擔任配角的五部電影(包括《終極警探總動員》或《終極尖兵》)也都通通賣垮,直到 1995 年的《終極警探 3》(Die Hard: With a Vengeance) 才重振雄風……而我們知道,《終極警探 3》的成功並非完全來自於他。
每位好萊塢巨星都需要吃自己的狗食 (eat his own dog food),然後狠狠吐出來一次。就像凱文科斯納 (Kevin Costner) 的《水世界》(Waterworld),也像威利的《終極神鷹》。很明顯地,科斯納至少還有點導演實力,但是威利並沒有,他所有最棒的電影,都是來自有著強烈個人風格的作者論導演。他們壓制著有強烈表現欲望的威利,要他專心飾演被設計好的角色。也許,這才是布魯斯威利的最佳使用方式——這是《終極神鷹》30 年來帶給影壇最重要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