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梅格萊恩 (Meg Ryan) 成為地球人的「國民老婆」,影評不這樣想,導演與編劇也不這麼想,他們檢視電影的專業眼光,阻止他們這樣想。梅格萊恩這個名字永遠不是導演的最愛。執導《當哈利遇上莎莉》(When Harry met Sally) 的導演羅伯雷納,最初想找蘇珊戴伊 (Susan Dey) 成為莎莉,因為他希望莎莉有一種像貓的小機伶……可惜戴伊沒空;萊納又找了大家閨秀型的伊莉莎白帕金斯 (Elizabeth Perkins),這樣莎莉在「公開高潮」時會更有笑果……可惜帕金斯沒空……雷納又找了曾經的少女甜心莫莉林沃德 (Molly Ringwald) ……
在所有雷納中意與不那麼中意的人選都落空後,雷納最後只好選了梅格萊恩——萊恩一開始就想要演出羅伯雷納的浪漫電影,她的經紀人狂 call 劇組要求面試,幾乎快把選角導演的電話線燒斷。
而見多識廣的喜劇大師雷納沒有想到,他竟然成功地讓《當哈利遇上莎莉》成為了浪漫喜劇類型的復興之作——而這份功勞,有大半得歸功於在片場跟戲精男主角比利克里斯托 (Billy Crystal) 對戲時會手足無措、在演假高潮戲時完全放不開的梅格萊恩。羅伯雷納在這場高潮戲 NG 十數次之後,氣到自己跳下場,放聲浪叫演給萊恩看。
演完他才想起來,有一位老太太臨時演員在萊恩叫完之後,會跟服務員要求:
「她吃什麼我也要來一份。」
而這位老太太不是普通的臨演,是導演的媽媽——羅伯雷納在自己親媽面前表演了高潮浪叫,喔不。
沒關係,羅伯雷納的人生本來就是一部比喜劇電影還好笑的喜劇片,不用管他。重要的是,因為 1990 年的《當哈利遇上莎莉》,浪漫喜劇這個幾乎沈寂十年以上的電影類型,再度復活。被整個 80 年代恐怖電影潮嚇到不要不要的觀眾們,赫然發現,是時候談愛了。男女能不能是一輩子的好朋友?我是不是你的情人?曖昧久了真的能成為愛情嗎?突然,全世界都對這些問題好奇了起來。
往後,主演《當哈利遇上莎莉》的比利克里斯托繼續搞笑、而梅格萊恩卻繼續在電影圈扛起浪漫的重擔,成為了浪漫喜劇天后。這可是用「放手奧斯卡」的大膽賭注換來的獎勵:當時《鋼木蘭》(Steel Magnolias) 的女主角位子,是保留給梅格萊恩的。這是一個資深女星為年輕女星扛轎的大位,而這部劇情電影很有可能入圍奧斯卡——之後也確實入圍了最佳女配角與兩項金球獎。所有想要轉型的年輕女星都想要這個位子,但是,梅格萊恩寧可跟隨其實對她不太滿意的導演,拍一部不確定會成功的《當哈利遇上莎莉》——這是 R 級喜劇,光是票房就不被看好。
最終,梅格萊恩在浪漫電影界的宿敵茱莉亞羅勃茲 (Julia Roberts),接下了萊恩不要的位子。最終《鋼木蘭》讓羅勃茲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女配角入圍、同時榮獲金球獎最佳女配角,進而開展了羅勃茲在劇情電影類型的戲路——講白一點,羅勃茲開始成為有資格入圍演技獎項的角逐者了。這是個永遠難以抉擇的難題:妳想成為浪漫電影史上永遠的女主角?還是拿到最被肯定演技的電影大獎呢?萊恩選擇了前者,然而我們不能說她選錯了。
羅勃茲後來又撿了一次梅格萊恩的攤子:《麻雀變鳳凰》。這次演出讓羅勃茲同樣在浪漫電影史上位列仙班,但平心而論,甜美可愛型的梅格萊恩,沒有《麻雀變鳳凰》女主角還是「麻雀」時的俗豔感,她未必能讓這部「窈窕淑女現代版」電影具有說服力。從這也看得出來,梅格萊恩就是永遠劍走一線、一生懸命,她的浪漫戲路永遠不會偏移太大,彷彿深怕只要她畫風一變,觀眾在銀幕上就找不到他們的老婆了。
這種「擇善固執」,是讓導演們對梅格萊恩不太滿意的主因。而像是《當哈利遇上莎莉》這樣導演不愛萊恩的故事,還不是只發生一次。還好,讓梅格萊恩與湯姆漢克斯成為銀幕最鐵情侶的《西雅圖夜未眠》(Sleepless in Seattle),沒有讓這個悲劇再發生一次——因為《西雅圖夜未眠》的導演諾拉艾芙倫 (Nora Ephron),就是《當哈利遇上莎莉》的編劇,而她早就被萊恩迷到不要不要的了。在編寫《西雅圖夜未眠》劇本時,她心中只有一個女人,她想著她的臉,寫下了一個快要結婚,但內心無比孤單的女主角安妮。
電影公司反對梅格萊恩成為安妮,諾拉只能靠唯一站在她這邊的監製蓋瑞佛斯特 (Gary Foster),一起捍衛萊恩的「主角權」。諾拉艾芙倫絕對是世界上最愛梅格萊恩的人之一,她的愛幾乎改造了梅格萊恩固守僵化的浪漫形象。諾拉喜歡萊恩的陽光氣息,但在《西雅圖夜未眠》裡,她為萊恩設定了兩個主要性格:「安靜」與「聰明」。
《西雅圖夜未眠》的女主角安妮,是一個大多事放在心裡的女生:她就要結婚了,男朋友幾乎完美,她沒有挑剔這段玫瑰色未來的任何理由。但她夠聰明,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衣食無缺、與老公是忠狗的未來,但她沒有機會開口拒絕。
這種虐心設定,配上萊恩笑起來天就晴了的臉孔,讓觀眾被虐得更加徹底。笑起來漂亮,不代表要一直笑,反而要厚積薄發地笑。諾拉的劇本老實說並沒有奇峰迭起的驚喜——《西雅圖夜未眠》的劇情不需要看電影也能懂。但是她塑造角色——特別是女性角色——確有其獨到之處。90 年代不是女人有資格在好萊塢發聲的年代,事實上諾拉原本是新聞週刊的記者,在公司卻被當成小妹使喚,她將高大上的新聞週刊告上法庭,新聞週刊才讓步——他們原本嚴禁所有女性撰寫新聞稿。
但是,也許是因為梅格萊恩並不堅持、抑或是沒有其他導演有諾拉這種慧眼識英雌的眼光。諾拉在萊恩身上的創新,並沒有隨著萊恩在浪漫電影界呼風喚雨而為人所知——萊恩在後來的《愛神有約》(I.Q.) 與《情定巴黎》(French Kiss) 等等愛情喜劇裡,又變回那個傻白甜、大剌剌、小迷糊的單一形象。這些電影很糟嗎?並沒有,但是似乎都是同一個梅格萊恩,只是這次她吻上的男人不太一樣。
葛妮絲派特洛 (Gwyneth Paltrow) 談起小時候見到梅格萊恩時,說她緊張得要命。天后不靠霸氣制人,而是天后的形象太過完美。這種完美讓我們以為梅格萊恩會永遠不變,事實上,她也厭倦當傻白甜了。1996 年的《火線勇氣》(Courage Under Fire) 是一次明確的嘗試,這部電影請來了得到三座奧斯卡的《光榮戰役》(Glory) 導演與男主角丹佐華盛頓、還有當年默默無名但表現出色的麥特戴蒙,這次萊恩不是傻白甜了,她是英勇殉職的軍官,但是,觀眾卻認不得她了。
1996 年《火線勇氣》的海外票房,硬生生比萊恩上一部浪漫喜劇《情定巴黎》跌了 2 千多萬美金,而當 1998 年萊恩再次與湯姆漢克斯和諾拉艾芙倫合作,這對浪漫金三角再度打造了《電子情書》(You’ve Got Mail)。電影劇情一樣很好猜、但是角色與演員的魅力又提昇了一點,觀眾們瘋狂高歌浪漫喜劇又回來了——《電子情書》單單在美國本土的票房就破億,全球票房達到 2.5 億美金。
而這就幾乎是梅格萊恩告別的天后謝幕之作了——90 年代的浪漫喜劇電影風潮,至此幾乎告一段落。純愛已嫌老套,愛已經轉化為一種利用與誘惑的工具:1998 年的《野東西》(Wild Things)、1999 年的《天才雷普利》(The Talented Mr. Ripley) 這樣的成人驚悚電影,逐漸成為觀眾的最愛——都是世紀末人心浮動造成的……或者說,人們已經厭倦那種「永遠永遠幸福快樂在一起」的結局了。
為什麼浪漫喜劇電影死了?因為就在 2000 年,梅格萊恩出軌了——浪漫天后一腳踩碎了浪漫與忠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