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猶大與黑色彌賽亞》:這裡沒有傳記故事,只有一團燒得你好想去革命的熱血烈火

猶大與黑色彌賽亞》的片名說得清楚,有一位黑人救世主、還有一個背叛救世主的猶大。救世主是 60 年代末伊利諾伊州黑豹黨主席弗雷德漢普頓,他遭到其實是 FBI 線人的側近威廉歐尼爾背叛。如果你覺得講歷史太沈重、看傳記太耗時,放心,《猶大與黑色彌賽亞》也非一般傳記電影,它無心為你上課,而是講一個連耶和華也不幸遇過的老故事:背叛。講得鏗鏘有聲、講得人冷汗直流,這是今年最好的電影之一。

黑豹黨是黑人平權史中不得不提的關鍵角色,1966 年創立,致力於提昇黑人同胞的地位與應有的權利,為此不惜刀刃相見——他們宛如一支美國國內的獨立軍隊,擁槍自重,並且以革命為己任。你能在許多描述 60 年代美國的電影裡看到他們(像是《阿甘正傳》),他們頭上戴著象徵革命的黑色貝雷帽、一身黑衣、同時常常槍不離身。但是如果你跟阿甘一樣,搞不懂黑豹黨的歷史地位、甚至沒聽過他們,這並不會妨礙你觀賞《猶大與黑色彌賽亞》,因為它一秒就能用強烈的節奏震撼你。

丹尼爾卡盧亞在《黑豹》裡飾演一秒就能識破的叛徒,在《猶大與黑色彌賽亞》裡飾演黑豹黨主席的他,一秒就能把這種爛角色從你腦海中洗去。他飾演的弗雷德漢普頓是很特別的人物,因為儘管黑豹黨是這麼激進(甚至軍事化)的組織,但漢普頓卻經常以激昂的演說代替子彈,將所有不認識黑豹黨、或是反對黑豹黨的人們「擊倒」。

好的革命家通常都是好的演說家,而漢普頓的演說充滿激情、當然更充滿節奏。劇中有句台詞說漢普頓「能把鹽推銷給蛞蝓」,而觀眾不會質疑這種對漢普頓演講功力的稱讚。

說實話卡盧亞飾演的漢普頓、與漢普頓本人有一段落差。精通毛澤東、胡志明與切格瓦拉等 60 年代革命者學說的漢普頓,將黑人平權提昇到了世界革命的高度——全世界不同膚色的族群,應該統一起來對抗國家機器的不公壓迫。這種高度理想化的行動主旨,讓漢普頓更像個虔誠的「佈道者」,而非大口吃肉的「反叛者」——在《猶大與黑色彌賽亞》裡有句台詞,直接稱呼漢普頓為「詩人」。但是,卡盧亞飾演的漢普頓,更像是位危險的演講家,他充滿熱情、好像下一秒就能慷慨激昂地在講台上痛哭流涕,然後讓全場痛哭流涕、跟他一起高喊革命有理。

《猶大與黑色彌賽亞》拍出了近幾年最富煽動性的演講片段——連演講天王艾倫索金執導的電影都沒這麼煽情,而這要歸功於卡盧亞驚人的電力。在被漢普頓稱為「人民鼓點」的鼓聲節奏裡,卡盧亞堅定地、快速地說出容易理解、對仗工整的台詞「你可以謀殺烈士、但你不能謀殺革命」⋯⋯他越來越激動、背景的鼓點也越來越重、而台下群眾的情緒也隨之高昂。

就一部電影而言,《猶大與黑色彌賽亞》很懂得透過台詞與鼓點的節奏,去製造演講循序漸進的高潮洶湧,這部電影的預告就能感受到難以忽略的節奏魅力:

《猶大與黑色彌賽亞》預告:

這些充滿煽動性的怒吼,化為強力重拍打擊著銀幕前的觀眾。《猶大與黑色彌賽亞》是必須到大銀幕觀賞的電影,因為這樣才能感受到卡盧亞散發的激情能量,這種能量會讓人想要站在黑豹黨這一方,挺起槍桿將「豬玀」(片中警察等執法人員的代稱)全殺光。

這麼激進可能會讓有些觀眾皺眉,但這正是《猶大與黑色彌賽亞》的優秀之處:它一方面讓卡盧亞的演說震撼人心,同時在許多支線劇情裡,鋪陳警方與 FBI 復仇式的騷擾、誘殺、縱火等等行為,讓觀眾對黑豹黨的角色們投以同情,進而認同他們報復式的行跡——同時讓僅 21 歲即遭 FBI 圍殺的漢普頓,上升到黑人救世主的神聖地位。

所以這是我說《猶大與黑色彌賽亞》不是傳記電影的緣故,因為它並沒有站在正否兩方給黑豹黨一個客觀的評價,它沒有拍出黑豹黨殘酷的一面、沒有呈現警方批評這些黨徒是「殺警兇手」的原因、而只呈現這些暴力行為之後的連鎖效應。

但是,《猶大與黑色彌賽亞》本來也就無意為漢普頓短暫的生命立傳,就像我剛剛說的,《猶大與黑色彌賽亞》的重點是背叛:這部電影的主角其實是「猶大」,由凱斯史坦費爾德飾演的威廉歐尼爾。

歐尼爾因為偷車罪而被 FBI 吸收成為臥底,這位《無間道》的劉德華一方面日漸獲得漢普頓的信任、另一方面無情地提供黑豹黨情資給 FBI。史坦費爾德在這個兩面不是人的角色裡,呈現他在《抱歉打擾你》裡那種內心天平逐漸傾圮的崩潰感,同時還有一種劇本沒有詳細分析的狂暴氣息——他似乎隨時都會崩潰,但我們不確定他崩潰的主因是什麼。

做一個基督身旁的猶大當然會崩潰,但是猶大為什麼要當抓耙仔?《猶大與黑色彌賽亞》並沒有深入歐尼爾行為的背後動機——一如電影對漢普頓的片面描寫。我們可以見到凱斯史坦費爾德精彩地焦頭爛額、直至瘋癲地露出狂氣笑容。但是他都已經把自己逼到這樣的極限,卻仍然沒有狠下心做一個光明正大的叛徒,或是反過來背叛利用他的 FBI 。

電影從來沒有深入歐尼爾的內心,挖出他進退兩難的考量是什麼,只是一直讓終於有演技空間的史坦費爾德在人前滿口義氣、在人後背信忘義,這實在有點浪費了他的表現。

《猶大與黑色彌賽亞》不會讓你理解漢普頓的功績,其實是創建跨族群跨目標的平權聯盟「彩虹聯盟」;不會讓你更清楚知道歐尼爾間接破壞黑人運動進程的真正原因;當然也不會更清楚黑豹黨的來龍去脈。

但是,儘管如此,仍然可以粗略地說,《猶大與黑色彌賽亞》是一部令人熱血澎湃的爽片,它的魔力能讓對黑豹黨一無所知的觀眾都能感受電影裡的熱度,進而燃起對於革命的激情與美好幻想。精彩的演講片段,甚至比這兩年某些溫吞的動作電影高潮戲還要更嗨翻天,而入場前可能根本沒聽過弗雷德漢普頓這個名字的你,會將他封為毋庸置疑的黑人救世主。

但是電影從來都不是歷史課本,歷史功課你必須自己去做,而《猶大與黑色彌賽亞》確實給予觀眾足夠的上課動機,會讓他們想在散場回家後上網搜尋漢普頓的演講片段,以及好奇歐尼爾背叛的真相。電影的功能是在提供娛樂性——知識也是一種娛樂,而精彩的《猶大與黑色彌賽亞》會哄抬觀眾的好奇心,讓他們獲得求知的動力。不是所有黑人平權電影都有這樣的動力,而所有演員表現傑出、戲劇效果豐沛、煽情又熱血的《猶大與黑色彌賽亞》,不是那樣的無聊電影。

 

《猶大與黑色彌賽亞》於 4 月 23 日於限定戲院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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