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狙擊手》(American Sniper) 入圍了 6 項奧斯卡,從許多層面來說,它都不應該被歸到爛片那一邊。但是,這部電影的一個小地方,卻被許多媒體砲轟到體無完膚:當主角抱起他的小寶寶時,痛哭流涕……問題是,我們在畫面上看到布萊德利庫柏 (Bradley Cooper) 正在發揮奧斯卡等級演技的對象……竟然是一個假到不行的假寶寶。這種瞬間令人出戲的安排,實在讓人想唸唸不喜歡特效的導演克林伊斯威特。但是,反過來,也許你會產生另一個疑問:我們在電影裡看到的小寶寶,他們……是真的嗎?
我們先為當時高齡 84 歲的阿祖導演伊斯威特說項:他真的沒有一開始就打算用個洋娃娃指鹿為馬。劇組找了兩個真寶寶,但是第一個寶寶臨時發燒了,而第二個寶寶放了他們鴿子。但也許讓伊斯威特決定讓洋娃娃上場的原因,是好萊塢所在的加州,對童工的嚴格規定:加州法律規定,出生滿 15 天的人類才允許工作,而在他們滿 6 個月之前,一天僅能工作 2 小時——早上 9:30 或是 中午 2:30 起算的 2 小時。電影公司還需要準備一位負責人與一位護師在場,隨時監督這些勞工的健康安全。
《美國狙擊手》編劇傑森霍爾 (Jason Hall) 解釋了為什麼這些童工如此難找,導致克林伊斯威特在找不到嬰兒的情況下,以他招牌的冷酷口音說著:
「小子,去給我找個洋娃娃來。」
我們可以在大量的醫療劇裡,看到接生嬰兒的橋段。當醫生抱起這些渾身血污的嬰兒時,你可以仔細觀察:嬰兒通常都會睜著大大的眼睛。這其實就是因為受到加州政府的出生 15 天限制,因為事實上,剛出生的嬰兒,大多眼睛是沒睜開的。嬰兒出生 15 天後,頭型會長得更圓,他們的體重也會快速增加,眼睛也會張開了,皮膚上的皺紋更少一點,並且更有光澤一點。如果從未親臨生產現場的你,第一次見到剛出生的嬰兒,一定會發現影視作品裡的嬰兒……太像「嬰兒」了一點,事實上,剛出生的孩子並不是長這樣的。
問題來了,就算有 15 天限制好了,要去哪裡找到這些 15 天嬰兒呢?令人驚奇的是,你不知道有多少父母急著想當星爸星媽:在加州有許多準父母,在孩子出生前就已經與劇組簽下合約,等著讓他們的孩子一出生就準備當童星。其中,雙胞胎是電視或電影公司最喜愛的選擇,因為這樣劇組就可以「2 個人當 1 個人用」,透過雙胞胎輪流上場,突破加州法律規定的「20 分鐘拍攝長度限制」。要在 20 分鐘內就拍完電影的一個 take,有時不是那麼容易,更別提還會有人 NG。因此,如果你是一位加州的雙胞胎準媽媽,那麼,你在好萊塢就業市場可說是奇貨可居。
15 天限制是好萊塢業界的共同規範,不但政府有法規限制,連好萊塢的演員公會也有相對的入會限制:你必須要是 15 天大,才能成為演員公會認可的「演員」(代表你可以角逐奧斯卡了!)。不過,雖然你還沒學會說話與不要尿床,就已經成為了演員(誰說表演需要這些呢),你與真正的演員還是有些許的待遇差別——薪水可能是最嚴重的問題。即便你在這部電影裡,用小手與叭噗聲成功征服了每一個鏡頭,但是,你的片酬通通都會直接進入一個信託基金,沒有任何人可以提領……你必須等到 18 歲時,才能提領這些 18 年前的陳年薪水。
你會不會選擇讓剛出生的小孩在鏡頭前大展演技呢?這裡有另一個勸阻你的理由:這些嬰兒絕大多數都會在電影需要的生產橋段裡出現,因此,鏡頭必須拍出他們渾身血污的模樣。但是,法律也規定,不得使用任何化妝品在這些嬰兒身上,因此,我們神奇的道具組們,發揮了他們在大麻與白粉上的創意:他們會使用葡萄果凍、乳酪起司、玉米糖漿等等黏稠的食物,塗抹在這些嬌嫩的肌膚上,製造出初生嬰兒身上的血污與胎盤組織等等。如果這些創意會讓你皺起眉頭,那我必須說,這已經是他們最大的努力了。
聽起來這好像會讓一些準星爸星媽打退堂鼓,所以,我們還是要回到偉大的實物特效 (practical effect) 領域,許多劇組都會透過各種技術製造假嬰兒——《美國狙擊手》很明顯只用到信用卡而已。機械骨架的嬰兒也許是最常見的,這是一門長久的好萊塢技術,已過世的格蘭今原 (Grant Imahara),就以他的機器動力學涵養製造了不少栩栩如生的假嬰兒。
事實上操偶大師吉姆亨森 (Jim Henson) 早在 70 年代就已經開發了不少遠端操偶技術,直到 80 年代恐怖電影的黃金時期,許多小怪物成為恐怖電影的主角,這樣小身軀的機器殺手,都會以嬰兒或孩童的樣貌在鏡頭前亮相(例如《靈異入侵》的恰奇),他們的背後都會有好幾位操作人員,同時控制他們的表情與肢體動作。
但問題來了,我們現在在討論的是正常世界的正常寶寶,不是《小精靈》裡的畸形小魔怪,所以,這些假寶寶不只要會動,還得先在外型上說服觀眾,他們真的是寶寶。這個難題讓製造假嬰兒,從單純的技術問題,上升到藝術的層面。而儘管我上面提到,這門手藝已經誕生了三四十年,可是,假嬰兒還是常常成為觀眾一秒出戲的關鍵,如同《暮光之城:破曉 Ⅰ》(The Twilight Saga: Breaking Dawn – Part 1) 這個好例子,當觀眾第一次看到愛德華與貝拉的半人半吸血鬼寶寶芮妮絲蜜 (Renesmee) 時,許多人不但出戲,肯定還會被嚇到魂不附體。
芮妮絲蜜當然是機器寶寶,問題是她的臉已經擺明不只是「寶寶」了。當然,《暮光之城》的書迷一定會抗議,強調芮妮絲蜜有異於常人的生長速度云云,但是,這也許能解釋芮妮絲蜜的老臉,卻不能忽略芮妮絲蜜這張臉實在做得太醜的事實。還好她真的長得很快,很快觀眾看到的她就是由麥肯基弗依 (Mackenzie Foy) 飾演的版本,感謝弗依,成功地清洗了觀眾們的視網膜與記憶。
也許實物特效在擬真層面真的有所不足,但是使用電腦動畫,卻沒有讓這件事簡單太多,像是在查克史奈德的《活人生吃》(Dawn of the Dead) 裡,我們能看到電腦動畫殭屍嬰兒,但是一來,這些嬰兒在電影劇情裡,都擔任「不正常」的角色,也就是說,這些殭屍嬰兒或毒蟲的想像,原本就是要以奇形怪狀的姿態嚇唬其他角色與觀眾的,所以,擬真原本就不是他們被要求的標準。
從這個角度,我們反而要感謝那些星爸星媽與小小童工們,在他們短暫的從影生涯裡,為畫面奉獻了哇哇大哭或開心甜笑的模樣。也許他們才真的證明了,人類本身才是電影裡最神奇的特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