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 年,馬克史壯 (Mark Strong) 的母親,把 5 歲的他送進倫敦的里德漢孤兒院 (Reedham Orphanage)。他的父親在他還不會走路前就拋妻棄子,而他的母親每天都得兼職兩份以上的工作。史壯這淺顯易懂的自傳開頭,解釋了為何我們現在看到的史壯,會成為好萊塢與英國影壇最勤奮的魔王:小時家庭破碎、長大勢必走歪路,他似乎永遠咬緊的下顎,傳遞「請勿靠近」的訊息。不過,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史壯最令人致敬之處,在於他不只在銀幕上使壞,而且他一年還要在大銀幕上使壞好幾次:從 2005 年至 2019 年總共 16 年,他演出了 48 部電影,等於平均每年演出 3 部電影。這麼高的產量之中,史壯大多數時候都飾演令人恨得牙癢的壞蛋。在《諜對諜》(Syriana) 裡,他飾演黎巴嫩殺手,毫不在意把喬治克隆尼的指甲拔起來;他在《00:30 凌晨密令》(Zero Dark Thirty) 裡,對著整個房間的 CIA 傢伙大吼:
「找些人來讓我殺!」
在《沙贊!》(Shazam!) 裡,他是壞蛋;在《綠光戰警》(Green Lantern)、《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特攻聯盟》(Kick-Ass)、《異星戰場:強卡特戰記》(John Carter)、《無間追緝》(Welcome to the Punch) 等等電影裡,他都飾演壞蛋,即便在《賈斯汀出任務》(Justin and the Knights of Valour) 這樣的動畫片裡,他也要為一個叛徒配音。許多電影裡他飾演最後才揭露真相的叛徒,但某些時候雖然他飾演善良角色,但不知為何,這些電影一開場,總要先為史壯故佈疑陣一番——還是一定要他先當個黑臉才行,最後我們才知道他其實是大好人。
《特務大臨演》(The Brothers Grimsby) 明明是兄弟喜劇片,一開始史壯似乎被描寫成冷血無情的弟弟;《金牌特務》(Kingsman: The Secret Service) 裡明明只有史壯飾演的梅林最忠心盡責,一開始梅林也似乎只是冷血無情的教官。觀眾在這些電影裡很快就會發現史壯的真面目,但在像是《別相信任何人》(Before I Go to Sleep) 這種刻意誤導觀眾的電影裡,史壯到底是黑是白,觀眾就得花上一段時間才會知道了。
就跟史壯可正可邪的氣質一樣,他的出身背景也常常被人誤會:其實里德漢孤兒院並不只是收容孤兒,這間教會孤兒院也照顧父母白天需要上班的孩子,每天史壯媽媽送他去孤兒院,那裡有許多孩子、還有免費的餐點,傍晚母親下班時再帶他回家。被媽媽送到孤兒院不會有點怪怪的嗎?史壯倒不覺得:
「我其實在那裡過得還蠻愉快的,那裡的孩子就等於是我的兄弟姊妹,我不記得那裡有什麼不好的。」
但是,把孤兒院當作幼兒園,實在不是每個單親父母會做的選擇,這顯示史壯的媽媽真的無力照顧兒子。很快地,她又找到另一個托養兒子的場所:寄宿學校。在這些地方儘管衣食無缺,但是史壯很懷疑,孤兒院或政府補助的寄宿學校,能給予他足夠脫離目前生活的專業能力。於是他只好從身邊的環境學習,模仿那些平凡卻各有個性的人們。
「我必須學習扮演不同的角色,這是我的求生之道。」
史壯表示。
這種求生之道成為了史壯成為演員的土法煉鋼之路,但在此同時,在史壯不扮演角色以保護自己時,他是個沉默安靜的孩子。畢竟他的母親不在身邊,他不可能在被欺負時哭著找媽媽,而想辦法不出鋒頭,是最簡單的求生策略,而這種沉穩的性格,一直留在史壯身上。換個角度,聽起來其實溫馴穩重的馬克史壯,似乎很適合飾演浪漫電影裡癡癡等候女主角的暖男?何必再演些張牙舞爪的壞蛋呢?多演一點梅林應該很不錯吧?
「天啊拜託不要,」
史壯強烈反對,
「我在表演的角色,永遠都是另一個與我差異很大的人。我從來不想演出最真實的自己,或是任何與我有一點關聯的角色。很明顯的,我不是那種會跑去人家家裡恐嚇別人妻小的傢伙,真實世界裡我還真的算是個好人,所以反過來,飾演那些反派角色,反而有一種特別的快感。」
聽起來很酷對吧,不過我要偷偷爆料:在 1996 年漂亮的凱特貝琴薩 (Kate Beckinsale) 主演的電視電影《艾瑪》(Emma) 裡,誰飾演一直陪在艾瑪身邊的暖男芳鄰奈特利先生呢?馬克史壯先生請起立。
在許多時常於銀幕上飾演魔王的演員裡,史壯是一個有點不同的例子,對他來說,飾演這些暴躁的黑社會老大、冷血殺手、還有口是心非的外星人,他都能從其中得到一種落差的快感。表演於他而言,似乎是一種心理治療、或是發洩負面情緒的管道,他在童年時也必須透過不同角色來保護自己,而現在他不需要這種保護了,卻能繼續飾演那些窮凶惡極的角色,來平衡自己的心理健康程度。
有趣的是,這也同時增加了他飾演反派的角色深度——他不需要這些角色故作聲勢地張牙舞爪,他需要這些角色是真的邪惡,這才能讓他獲得某種程度上的背德快感。馬克史壯最喜愛的銀幕壞蛋演員,第一是大家都喜歡(害怕)的《沉默的羔羊》裡的安東尼霍普金斯,第二是《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 裡的雷夫范恩斯 (Ralph Fiennes)。這兩位演員飾演反派的壞蛋,都不是持續加大音量與扭曲他們的表情,你可以發現,史壯正努力地向他們看齊。
漢尼拔醫生不是生下來就成為吃人魔,史壯喜愛飾演反派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有機會演出這些討厭的反派之所以變得討厭又邪惡的原因。他表示:
「我想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們決定做壞事,我不相信世界是非黑即白的,每個人都有善良與邪惡的一面。」
這有點呼應史壯的成長背景:他原本可能因為幼年的際遇而踏上歪路,甚至真實成為一個他飾演過的反派,但是他沒有。而每一次飾演反派,都像是一次回到過去的平行世界之旅,他清楚自己在這些鏡頭前的惡行都不是真的,反過來,這種演出反而帶來一種安心感。
而史壯私底下仍然保持著「蹲低一點」的人生觀:他不參加那些電影公司舉辦的狂歡派對,也沒興趣在夜店暢飲三百。對史壯來說,工作似乎是他在兩個國家電影電視圈唯一的任務,除了不斷接戲之外,他也鮮少接受媒體訪問。這種極為低調的工作態度極為少見——這讓他更像是一位公務員而非電影明星。這種人生觀除了來自他童年養成的人格特質之外,還來自 90 年代事業不得志時期的經驗:那時他有一整年只能在舞台上擔任路人甲。
「(這段時期)讓我了解,當我看著像是伊恩麥克連、或是布萊恩考克斯這樣很清楚他們該做什麼的人在表演時,其他想要出名的念頭對我來說就一點都不重要了,也許內斂一點、笨拙一點,誰知道呢?我不需要名氣來協助我演戲,我學到的,就是把握每個機會,然後努力工作。」
從前輩身上學到名氣並不是成為名演員的必要條件,同時史壯也看到那些比自己早有成就的同學或同事們,為了躲避名利隨之而來的狗仔、或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名氣,而必須擔心度日。這讓他覺得,能夠抓在手中的才最真實。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擅長的是飾演反派、壞蛋與魔王,而這些角色更加不需要名氣加持。
「如果我必須說服觀眾,我是一個紐約黑幫老大、或是約旦情報局的領導,那麼讓大家清楚我日常的家居生活、或是知道我愛喝什麼、還是知道我都去哪裡泡酒吧,這些對我的表演沒有任何幫助,我寧可躲在牆角,那樣真的會好很多。」
這種低調又盡職的工作態度,繼續讓馬克史壯的使壞之路走得平順,你會發現有許多觀眾已經淪為史壯冷酷魅力下的粉絲,當史壯穿起貼身西裝,眉毛都不動一下地說出讓主角憤怒的台詞時,那種帥勁彷彿可以輕易地抵銷這個角色的罪惡。即便在武漢肺炎肆虐的 2020 年,在許多演員都只能賦閒在家時,沒有表演機會的史壯,仍然能替紀錄片影集配音、為國家防疫影片獻聲——他不需要現身,只需要低沉嗓音,就自帶一種令人服貼的威嚴。
英國政府一系列防疫宣傳短片由史壯配音:
當然,這位魔王公務員的魅力其實早就不言可喻:我們早已習慣他是「邪惡」的代名詞,而且奇怪的是,我們卻不討厭邪惡以史壯的形象現身。史壯正在拍攝的下一部電影裡,女主角被不明疾病所困,而一名新聘僱的菲律賓女傭,發現了女主角家中的黑暗祕密……而史壯飾演女主角的老公,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馬克史壯這次八成又要搞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