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小說大師勒卡雷逝世:這個冬天太冷,總是提醒我們冷戰有多冷的那位大師走了

諜報類型電影在冷戰正熱的 80 年代十分興盛,有賴全世界最糟糕的情報員詹姆士龐德所賜,一時間各國都推出了各式各樣的諜報電影。數十年後,諜報電影不再是影壇商業電影主流,但是,除了龐德之外,這位大師在我們心中卻仍然代表著「諜報」這個名詞:他是間諜小說大師約翰勒卡雷 (John le Carré) 。12月12日晚上,他因為肺炎而於 89 歲高壽逝世。

 

間諜小說大師約翰勒卡雷,帶給世人驚奇並震撼不已的冷戰諜魂故事

勒卡雷的逝世,不只帶給文壇極大震撼,對影壇而言更是沈重的損失。畢竟,如今談到勒卡雷,「間諜小說大師」這個名號永遠要掛在前面,你很難找到另一位小說家能頂替這個名號。因此,如果今日你想拍一部諜報電影,除了那些毫不掩飾自己只是掛著諜報羊頭的動作電影之外,其實你只能選擇勒卡雷的小說來改編。而他的這些小說曾經帶給數十年前的讀者們驚奇與震撼,但數十年後,他筆下這些冷戰諜魂,仍然鮮明地比電影還要有畫面。

就像寫活詹姆士龐德的伊恩佛萊明 (Ian Fleming) ,勒卡雷本人也是資深情治人員。但是單單看這兩位老情報員的資歷,你就知道為什麼他們的小說,一個刺激華麗,一個冷酷無情:佛萊明性喜結交達官貴人,出入奢華宴會,還是立志當單身貴族的花花公子。他愛玩、懂玩、大手筆想買台當時最先進的賓士,還寫信告訴賓士你們應該如何把車改得更會跑。所以詹姆士龐德當然很會開車,他開的當然是滿載機關的跑車,他還懂得調杯馬丁尼 (雖然很多人不認同) 。可以說,龐德其實反映了佛萊明的浮誇人生,他只是比弗萊明活得久了一點而已。

當史邁利 (Smiley) 走上舞台,沒有人會把他與龐德聯想在一起,勒卡雷是這樣介紹他的當家間諜的,第一句話就石破天驚:

「令人驚奇的……」

我們等著超越龐德的超級間諜出場……

「平凡。」

等等,這是三小,這不是我點的菜。

「令人驚奇的平凡……身材矮又胖,帶著一點沈靜的氣質。」

這就是史邁利,看來我們這些大叔都有飾演史邁利的絕佳資質。《死亡預約》(Call for the Dead) 是勒卡雷在 1961 年的小說處女作,也是史邁利的初登場,但這位矮胖安靜阿叔出場後卻不走了,他是勒卡雷筆下最常出現的情報員主角。隔年勒卡雷寫了《上流謀殺》(A Murder of Quality),史邁利又出現了;再隔年的作品裡,史邁利其實只是小配角,但是這本書一樣精彩……事實上定義了勒卡雷與諜報小說的地位。也許是因為,這本《冷戰諜魂》(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 裡有個對間諜的精準定義:

「你以為情報員是什麼?是神父?聖人?還是殉教者?他們不過是一堆噁心的傢伙,包括平庸廢材、對,還有叛徒;外加同性戀、虐待狂跟酒鬼。這些傢伙玩著官兵抓強盜的遊戲,藉以點亮他們腐爛的人生。」

 

何謂「真正的間諜」?約翰勒卡雷以自身經歷給出切實定義

誰能比對壞蛋與美女開砲的龐德更腐爛?勒卡雷像是狠狠打了佛萊明一巴掌,但這巴掌不是輕蔑,而是帶著沈痛的透徹:勒卡雷曾在英國軍情局 MI5 與 MI6 服務,精通多國語言的他,實際在冷戰時期,在海外將人救出共產鐵幕。50 年代他回到英國就讀大學,與此同時,他在校園負責監控左翼團體成員,暗中揪出其中可能的共黨份子。監聽、拷問、指揮探員等等工作,是他在校園生活底下的另一面陰暗生活。在唸書時,勒卡雷是間諜,他畢業後到其他大學任教、同時依然是間諜;就在此時,他寫下了《死亡預約》:這不是一部回憶錄小說,這其實是一部基於勒卡雷每天生活的紀實小說。

60 年代,勒卡雷不名譽地退出了 MI6 的職位,因為他的身份被英國雙面間諜金姆菲爾比 (Kim Philby) 暴露給了蘇聯 KGB。隨後轉為全職小說家的他,很可能是懷抱憤怒地寫下了《鍋匠、裁縫、士兵、間諜》(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菲爾比這位一流的雙面諜甚至位封爵士、官拜高職,但他其實早在 20 多歲時就被 KGB 吸收。勒卡雷將菲爾比寫進了《鍋匠、裁縫、士兵、間諜》,然後讓他手下最強悍的情報員,在書中獵捕這個背叛國家與信條的叛徒。

 

包含《諜影行動》等諜報影劇呈現的喬治史邁利三部曲

《鍋匠、裁縫、士兵、間諜》應該是近年來最為人所知的勒卡雷小說,因為它被沉穩的瑞典導演托瑪斯艾佛瑞德森 (Tomas Alfredson),改編成了沉穩的電影《諜影行動》(Tinker Tailor Soldier Spy)。而一點都不像史邁利的帥氣蓋瑞歐德曼 (Gary Oldman) 飾演這位沉穩的情報員 ── 歐德曼 174 公分的身高是有一點矮,但要說他胖實在很難想像,而且看看他那張帥臉!這種情報員馬上就會被發現吧!

我得說,所有銀幕上的史邁利,跟咱們大叔都有很大的現實差距 ── 他們都有性格男人味,我們跟小說裡的史邁利都沒有。《諜影行動》的歐德曼背叛我們,而《鍋匠、裁縫、士兵、間諜》開啟的「史邁利三部曲」(或稱卡拉三部曲)最後一本小說《史邁利的人馬》 (Smiley’s People),在 1982 年以迷你影集形式搬上小螢幕。這次的史邁利由「歐比王」亞歷堅尼斯 (Alec Guinness) 飾演,一樣充滿溫文儒雅的英國紳士氣質,那副超大黑粗框眼鏡後的眼神,同時帶著溫暖與厭世,你不會想跟他待在同一個房間,因為這雙矛盾的眼神背後只有冷酷。

60 年代好萊塢天王李察波頓 (Richard Burton) 有很嚴重的私德問題,才 40 多歲,他就因為長期酗酒導致臉部與身材浮腫,他其實應該是很好的史邁利。不過,他在 1965 年的電影《冷戰諜魂》裡飾演的不是史邁利,而是主角利馬斯,這位英國間諜被送到東德,去找出破壞他多年佈建情報網的雙面諜。這部電影是許多人心中最好的勒卡雷電影,當年入圍奧斯卡、並幾乎包辦了所有英國影藝學院獎的重要獎項。波頓的硬漢形象加上他不言自明的自毀氣質,讓這個命定悲劇更有說服力。

 

約翰勒卡雷的虛構諜報世界,就連真實特務也推崇不已

勒卡雷的好,情報員才知道。他在小說裡描繪的虛構諜報世界,連他的 MI5 與 MI6 前同事們都為之信服與沈迷,勒卡雷喜歡使用的「點燈人」(lamplighters)、「牧馬人」(wranglers) 等等黑話,甚至在真實情治圈也被拿來引用。這位前情報員雖然已經脫離了這個圈子(可能),但卻以另一個方式影響著情報世界。這種緊密關係當然令人好奇,當蘇聯解體、冷戰結束,間諜大師是不是就要丟了飯碗?事實是,間諜只是載體,勒卡雷要寫的是在國家機器互相傾軋的巨大壓力下,渺小人類可悲又固執的放棄與堅持 ── 而這世上不是只有冷戰會壓死人。

 

最好的勒卡雷小說改編電影《疑雲殺機》

我認為最好的勒卡雷小說改編電影裡,沒有間諜。它是改編自勒卡雷 2001 年小說的 2005 年電影《疑雲殺機》(The Constant Gardener) ── 這是勒卡雷執筆 40 週年推出的小說。當然,《疑雲殺機》的男女主角是雷夫范恩斯 (Ralph Fiennes) 與瑞秋懷茲 (Rachel Weisz),這個組合已經讓觀眾腿軟跪倒膜拜。但是《疑雲殺機》的精彩並不只在帥哥美女,范恩斯飾演的鰥夫,溫和、甚至有點怕事,但他卻執著於找出愛妻瑞秋懷茲遭人謀害的真相,即便他得面對複雜的企業陰謀、以及被迫檢視妻子死前不尋常的疏離行為。

勒卡雷書中的巨大壓力這次不是來自於強權,而是更詭秘難辨的經濟政治種族多方議題,而男主角也不是間諜,只是一個真誠的愛妻家,但是《疑雲殺機》一如過往的勒卡雷小說,充滿刺激與敵我難分的驚悚,而電影則為「人們會為愛犧牲到何種地步」這個問題,做出了最溫暖心碎的詮釋。

 

勒卡雷小說改編影劇《諜報風雲》《夜班經理》《俄羅斯大廈》,挑戰演員們的演技極限

勒卡雷小說拍不出龐德的熱鬧風味,而是所有想要挑戰演技的硬底子演員,想要挑戰的終極目標。很高興(雖然不該這麼說),硬底子演技的菲力普西摩霍夫曼 (Phillip Seymour Hoffman) 生命中最後一部電影,是改編勒卡雷小說的《諜報風雲》(A Most Wanted Man),這部小說反映了長年筆耕不倦的勒卡雷,是如何的與時俱進:故事描述了現今的歐洲難民潮現象、高科技監控、以及伊斯蘭激進組織背後的地下金流。這部電影並不是太受注目,但即便你不是為了悼念早逝的霍夫曼,《諜報風雲》仍然很有看頭。

年輕的湯姆希德斯頓 (Tom Hiddleston) 甘願在影集《夜班經理》(Night Manager) 裡犧牲露屁股,可以想見他期望勒卡雷能夠提昇自己的演技水準。而確實也許有觀眾會為了洛基屁屁而去看《夜班經理》,但他們應該都會迷上勒卡雷更直接了當的裸露 ── 這部 1993 年的原著小說,暴露了軍火商人背後來自國家勢力的支持。這本小說讓人想到 90 年代美國嚴重的軍售醜聞,而 2016 年的《夜班經理》,在將近 30 年後卻依舊能讓人震撼。

看看《俄羅斯大廈》(Russia House),我可以說龐德也臣服在勒卡雷的魅力之下。當年所有觀眾以為史恩康納萊 (Sean Connery) 將在《俄羅斯大廈》裡再次出生入死坐擁美女 ── 還是蜜雪兒菲佛 (Michelle Pfieffer)!但事實上這是勒卡雷電影而不是龐德電影,觀眾的心從火燙掉進寒冰地獄,導致《俄羅斯大廈》乏人問津。雖然好像只有影評會欣賞《俄羅斯大廈》,但事實上,這部電影其實已經拍得很娛樂了,只是電影步調遠遠不如勒卡雷的小說扣人心弦,你應該跟康納萊一起臣服在蜜雪兒的魅力下,美得不像間諜的她,是維繫觀眾清醒的跳動生命線。

 

想念永遠的「間諜小說大師」約翰勒卡雷

「這該死的一年,又奪走了一位文壇巨人與富有人道的靈魂。」

大師史蒂芬金哀悼著勒卡雷的離去。說實話,勒卡雷執筆 58 年,而早從 80 年代後期開始(他 50 多歲時),他平均最慢 3 年就會出一本書,這種高速創作力與內容品質的高水準,很難想像出自一位人生已經步入晚年的作者(史蒂芬金有時都會偷懶了)。勒卡雷的逝去,不只是文壇的損失、是影壇的損失(我們只能重複翻拍史邁利了),但最重要的,是往後再也沒有人提醒我們,冷戰與人心,永遠比任何一個凜冬都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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