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澤清,令人又愛又恨的存在。他早期的人性探索,是在恐怖與懸疑之間,挖掘那其中的詭譎與複雜,以撲朔迷離的個人風格,反覆辯證人心與人際關係的距離,是把人當成鬼在拍的恐怖片大師。但曾幾何時,黑澤清的恐怖開始變成恐怖得難看?過往他擅長的「心理驚悚」成為不知所云的半成品,尤以《完美的蛇頸龍之日》、《恐怖的鄰人》、《散步的侵略者》是誤把「娛樂」當「愚弄」觀眾的荒謬搞笑片。
因此,擔當《間諜之妻》共同編劇的濱口龍介與野原位,儼然成為打開黑澤清「突破口」的關鍵人物。
《間諜之妻》虛實交錯間談「愛的本質」的勇氣之作
兩人作為黑澤清任教的東京藝術大學映像研究科的學生,是將他們對於黑澤老師的了解與愛,融入至《間諜之妻》的劇本,同樣遵循黑澤清過往電影中所描繪的「末日感」,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信賴與遺憾、在虛實交錯間談「愛」的本質。
但另一方面,濱口龍介與野原位過去的劇本創作風格,是《Happy Hour》以「日常」為導向,透過細膩的真實描繪疏離的人際關係與女性群像;是《睡著也好醒來也罷》把一條很髒的河拍成很美的純愛八點檔,捕捉日常中的不尋常。而根據三人的訪問表示,《間諜之妻》的劇本是先交由濱口龍介與野原位創作,最後再由黑澤清導演修改完成的。這種宛如回到他們學生時期的師徒創作,倒也融合三人不同的創作元素,是在黑澤清擅長的「懸疑」節奏中,以「愛」為中心擴張的娛樂化。
而濱口龍介也坦承他電影中的女性,多數是參考増村保造導演電影中,強烈個性、愛恨分明的女性形象,這也恰恰符合黑澤清過往作品中,總是為愛奮不顧身的女主角設定。這兩人的一搭一唱也進而描繪出《間諜之妻》的女性形象,是在大時代的歷史洪流中,女性的犧牲與扮演,同時也不斷反轉日本多數戰爭電影中,對於女性受害者的刻畫。
然而,《間諜之妻》真正值得嘉許的,是電影觸碰日本政府至今,依舊不願面對的滿洲國關東軍人體實驗部隊的歷史。在 1976 年的《凍河》與 1988 年香港拍攝的《黑太陽 731》三部曲後,便幾乎沒有一部日本電影「膽敢」拍攝會被日本右翼大力譴責的賣國電影。
毫無疑問,《間諜之妻》的勇氣是 NHK 給的。早在 2017 年,這家日本的公共媒體便曾製作《731 部隊的真相》的紀錄片,不只走訪日俄中三國,更挖到未曾公開過的認罪錄音,在中日間引發不小的轟動。而原為 NHK 出資企劃的 8K 高畫質單集電視劇的《間諜之妻》,則是在重新調光與畫面比例後重製成電影版,最後更一舉榮獲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銀獅獎。
「妳什麼也沒看見,根本不懂。」「我什麼都不知道,又該怎麼相信你?」
《間諜之妻》全片的懸疑,建立在「看見」與「知道」上。沒有上過戰場、不曾親臨戰爭,永遠不會了解地獄長什麼樣子,第 102 部 NHK 晨間劇《YELL》中,也曾描繪創作多首軍歌、鼓吹年輕人站上沙場的作曲家,在親眼目睹戰爭的殘酷後,決定重新省思自己的創作,並在戰後以音樂賦予日本人勇氣。
而這樣對「地獄」的不知情,也反應在《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中對於日本戰敗的不解,將自身置於受害者的位置,即便是以「平民人家」的視角切入,仍是假借反戰之名行愛國、自我催眠之實的電影,而 2019 年的《阿基米德大戰》與《空母伊吹》更是如此。在在凸顯日本國憲法第九條的自我衝突與矛盾。
這也說明為什麼《間諜之妻》的意義與藝術性,其實早已遠遠高於這幾年的日本戰爭片。電影中,揭發 1940 年代、太平洋戰爭前大時代「底下」的風起雲湧,透過國際貿易富商優作(高橋一生 飾演)從滿洲國帶回一名不知名的神秘女子,進而引發妻子聰子(蒼井優 飾演)的不信任與懷疑,卻也被捲入一場難以復加的歷史悲劇中。
本片將故事設定在日本最早開放對外國通商的五大港口之一的「神戶」,一座至今仍是被日本人視為很國際、開放的時尚之都。有趣的是,此地也是日本「電影發祥地」之一,是首座引進愛迪生發明的活動電影放映機的城市。
因此,「電影」也成為《間諜之妻》的關鍵角色。
一,是聰子在丈夫的導演下,飾演女間諜所拍攝的電影,這是推進故事的關鍵,也代表聰子至始至終都只能是「演員」的象徵。二,是福原夫妻在電影院一同看山中貞雄導演在 1936 年改編自真實歷史人物與歌舞伎作品的《河内山宗俊》。
本片描述一群無賴的市井浪人與美麗的女子,意外捲入一場武士的家傳佩刀的紛爭,卻也是山中貞雄的鏡頭下,一部反英雄主義、拍出人性多面向與無私之情的電影。而電影中那句
「她是我的妻子,我河山內宗俊的妻子」
展現的是超越男女之情的「俠義」之情,也呼應了《間諜之妻》濃烈的夫妻之愛。
以物喻物,早在《睡著也好醒來也罷》濱口龍介就曾用易卜生的《野鴨》、牛腸茂雄的攝影展,象徵人際的疏離與現實的逃避。而《河内山宗俊》之於《間諜之妻》,更是藏於無形之中的諷刺。導演山中貞雄在二戰爆發前就戰死沙場,且多數作品都毀於戰爭中,且《河内山宗俊》的原型河内山宗春,本是真實歷史中無惡不作的和尚,卻因為死於牢獄後判決書卻離奇遺失,反而在說書、歌舞伎文化的繪聲繪影中,成為人民口中的反抗政權、劫富濟貧的俠盜義士。
愛國與叛國之間,是否能用「忠誠」與「正義」二字輕易消磨兩者的距離?說到底,這人是無惡不作的叛國賊還是不畏強權的義士,是《間諜之妻》中隨著時代不斷翻轉的一體兩面。
「我不是間諜,只是按照自我意志行動。」
「對我來說,你就是你,如果你是間諜的話,那我就是間諜之妻。」
相較於過往黑澤清電影中相信愛的女性群像,本片的「愛」倒也成了大時代下,寧可我負天下人、只要能完成丈夫天下大事即可的不擇手段。鶼鰈情深的背後,是男性秉持自由意志的「正氣」與女性以愛為賭注的「私情」,從全心全意再到對丈夫的不信任、質疑,直至最後轉變成對神秘女子的「嫉妒」,以及願意為了成全丈夫而犧牲他人的瘋狂,《間諜之妻》無不展現出人性之於大時代下的複雜與多面性。但事實上,聰子的存在依然只是被「男人」擺佈的演員,一個沒有名字的女人,只是間諜的妻子,連間諜都算不上。
當黑澤清榮獲威尼斯影展銀獅最佳導演獎時,評審團主席凱特布蘭琪是如此形容《間諜之妻》:
「我記得史蒂芬索德柏 (Steven Soderbergh) 導演曾說:『導演需要知道攝影機該放哪、該如何指揮整個故事與表演。』雖然很難做出決定,但是這次入圍的作品中有哪位導演完美做到這點,最後我們得到這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以上這段得獎理由,即是《間諜之妻》中那股濃濃的「舞台劇感」,不管是場景、運鏡還是台詞,無不能感受黑澤清與濱口龍介合體後,如何用場面調度與電影語言「拍」電影、「講」時代的精心設計。
福原夫妻住的洋房、姪子下榻的日式建築;聰子身著的西服再到唯一身著「和服」的出場,成了和洋折衷、「日本人」與「叛國者」的絕佳對比。然而,福原夫妻一心嚮往、代表正義的「美國」,卻也是現實中最諷刺的結局。
「如果是我沒有瘋的話,就代表瘋的是這個國家。」
同樣的長鏡頭,是從背對著「鏡頭」變成背對「日軍」的情緒轉折,黑澤清也透過明與暗的光影變化,強化電影的戲劇效果,展現他擅長的鏡頭語言。但是本片最可怕的,莫過於在劇中劇與虛構之外,讓「真實」成為最大的戲劇張力。那一幕幕投影在牆上的,是活生生被犧牲掉的生命,駐紮於滿洲國的「關東軍」,使用活體的蘇聯、中國、朝鮮人進行的人體試驗,是高舉科學之名、行屠殺之實的惡行。
《間諜之妻》並沒有選擇透過模擬或相對刺激的畫面,作為電影的高潮、激起觀眾憤怒的情緒,反而在前半段鋪陳的「看見」中,投影而出俘虜那一雙雙「直視」鏡頭的眼神。這也成為,這部電影最毛骨悚然的一刻。
「日本會輸,戰爭會結束,太好了。」
最後,聰子口中那句戰爭終於結束的「太好了」,不是鬆一口氣的「よかった」,而是使用日文中帶有稱讚、幹得漂亮之意的「お見事」,足以成為《間諜之妻》最具後座力的諷刺。
電影最後的轉折,是黑澤清親自修改劇本、編寫而成,藉由聰子的「瘋」反諷日本的軍國主義。而在 1945 年美國在廣島投下原子彈前,先行施以戰略轟炸的「神戶大空襲」,是聰子打開門後,終於親眼目睹「地獄」的模樣。
作為一部歷史電影,《間諜之妻》的精彩是揭發歷史創傷後的自省,雖然電影沒拍出的是,二戰結束後日本將這些實驗結果交給美軍,以換得美國不再追究 731 的惡行;參與 731 部隊的成員,回國後也並未受到判刑,而是加入日本醫療組織,甚至是擔任大學院校的高官或政府公務員。
然而,本片的隻字未提,也讓《間諜之妻》的批判性只停留在表面,稍嫌可惜。
「如果時代改變了你,為什麼你就不能改變時代。」
《間諜之妻》絕對不會是黑澤清最好的電影,卻也是黑澤清創作後期最好的電影。「舞台劇式」的誇張戲劇化,當下的確容易使人出戲,但是這樣的抽離倒也在無形之中加強了對話的力度,讓置於電影外的觀眾,能以更客觀的角度觀之。
黑澤清擅長的「懸疑」與「驚悚」也成功達到新的境界,即便是顯而易見的伏筆,仍是在事後的收線能給予觀眾更多的驚喜,而非前幾部作品中的虎頭蛇尾。從藝術兼具娛樂,再到蒼井優、高橋一生極具魅力與火花的互動,本片的後勁絕非三天兩夜就能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