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世界末日即將來到，全世界都在擔心恐怖大王降臨，好萊塢也推出了許多驚世駭俗的電影，包括了《駭客任務》、《神鬼傳奇》、還有恐怖經典《星際大戰首部曲：威脅潛伏》等等。
但是 1999 年最驚世駭俗的電影不在上述例子之列，這部電影有高達 8 層樓的機器蜘蛛、有當年好萊塢最喜愛的黑人動作天王、有變裝皇后大跳肚皮舞、還有一台蒸汽動力輪椅，如果你沒看過《飆風戰警》(Wild Wild West)，光唸出這些電影裡的元素，可能會讓你好奇這到底是什麼奇情鬼片，而《飆風戰警》就是這麼誇張，它的幕前一團糟，它的幕後歷史比幕前還要糟。
話說從頭：西部 007 影集《西部鐵金剛》
《西部鐵金剛》（圖片來源／IMDB）
歡迎最新的西部英雄吉姆威斯特，他是位 1868 年的美國牛仔、情報員與大眾情人。威斯特最早在 60 年代的電視影集《西部鐵金剛》(The Wild Wild West) 出現，他的好搭檔，是變裝大師兼道具大師哥登。
他們聯手懲兇除惡、打倒美國總統的敵人、幫助荒野小鎮的寡婦（然後來個美妙的夜晚）。這部影集的主創用一句話就能說清《西部鐵金剛》的調性：「這是馬背上的詹姆士龐德。」
——你可以想像成龐德與 Q 一起騎著馬在大西部巡邏的故事。
原來是西部 007 啊，所以可以理解，《西部鐵金剛》會出現許多 Q 部門的道具、超越西部時代的科技⋯⋯當然免不了的會有許多「蒸汽龐克」 (steampunk) 元素。可以想像，這部影集裡一樣會出現那些功能天馬行空的道具，而劇組頂多幫這些不可能出現在真實西部的道具，裝上幾根煙囪就成了。
可是也並非所有道具都缺乏說服力，吉姆威斯特有一招隨身殺招：袖槍，他只要把手一直，一隻短短的掌心雷就會出現在手中，這玩意用不上蒸汽，但視覺效果確實很酷——這下你知道遊戲《刺客教條》開發團隊最喜愛的影集是什麼了。
應該要是西部版《MIB 星際戰警》的《飆風戰警》
《飆風戰警》（圖片來源／IMDB）
有這樣的認知，你就不會對威爾史密斯、凱文克萊、肯尼斯布萊納主演的電影版本裡，那隻蒸汽機器大蜘蛛或是蒸汽輪椅感到驚訝。也不會對《飆風戰警》看起來，為什麼那麼像西部版 007 電影感到意外。當然，當年《西部鐵金剛》的吉姆威斯特是由白人演員主演，而威爾史密斯看來有一點不同。
但是，那可是 31 歲意氣風發的史密斯，他的《絕地戰警》與《ID4 星際終結者》大受歡迎，他長得帥、人又風趣、而且身手俐落，觀眾愛死他了，況且想想，他可是放棄《駭客任務》來演這部電影的耶！
史密斯往後公開表示過很多次，他很抱歉演了這部電影、他很失望自己竟然放棄了《駭客任務》——他的老婆潔達蘋姬史密斯在看到劇本時，興奮地拉著老公說著：
「威爾！這電影太狂了！」
《飆風戰警》（圖片來源／IMDB）
但是，史密斯選擇放掉無名導演執導的怪科幻電影，選擇與捧紅他的著名導演合作新科幻電影。事後諸葛的角度來看，史密斯做出了他職業生涯最糟糕的選擇。但從另一個角度：《飆風戰警》的導演是執導《MIB 星際戰警》的巴瑞索尼，而我們都知道這部電影對史密斯的意義有多大。
導演巴瑞索尼對史密斯痴心絕對，他非常喜歡威爾史密斯的出道電視影集《新鮮王子妙事多》、他甚至違背了監製史蒂芬史匹柏的想法，「衝康」把史匹柏原有意選擇的克里斯歐唐納搞掉，換上史密斯擔任漫畫裡其實是白人角色的探員 J。
現在，到了《飆風戰警》，一切重新上演：西部 007 換成了黑人，而他的搭檔是嚴謹不苟言笑的死硬派，這對不搭嘎的搭檔要勇破奸角陰謀——《飆風戰警》其實是西部版《MIB 星際戰警》，而如果《MIB 星際戰警》可行，美國國粹的牛仔類型版本為什麼不行？
應該要可以的，但是《飆風戰警》的問題其實不在史密斯身上，而在瓊彼得斯身上。
上有所好，下不得不從焉
《飆風戰警》（圖片來源／IMDB）
彼得斯曾經是好萊塢呼風喚雨的電影製作人，而他入行的契機，是來自他曾經是天后芭芭拉史翠珊的髮型師。等等，髮型師是如何成為電影監製的？這實在很跳 tone，但話說回來，監製最需要的能力不是學歷，而是人脈與溝通──其實不必然……彼得斯後來成為了史翠珊的男友。
而與天后交往，讓他的人脈自然無往不利，而且，看來這位造型師非常能言善道，他還成為了華納影業的長期合作監製之一，他提過的許多企劃案，後來都成為著名的電影，包括了史翠珊主演的《星夢淚痕》（A Star Is Born，後來被翻拍成《一個巨星的誕生》）、還有早期的超人與蝙蝠俠電影——包括了那部神秘的電影《超人復活》。
我可以先爆雷：你永遠看不到《超人復活》的原因，都是因為彼得斯亂七八糟的管理風格——管理也是電影監製的基本功。而你看到了《飆風戰警》，這部一樣是彼得斯監製的電影誕生了，但這不代表它沒有遭到彼得斯的魔掌。事實上可以這樣說，還好許多彼得斯的《飆風戰警》點子沒有實現，否則這部電影也許會比你想像得更爛。
《飆風戰警》（圖片來源／IMDB）
當編劇拜訪監製彼得斯討論劇情時⋯⋯編劇提到其中一個橋段：吉姆威斯特必須在深夜騎馬趕路，找到總統報告陰謀內容。彼得斯突然有意見了，他說：
「騎馬？騎馬太無聊了⋯⋯你知道什麼才叫酷嗎？騎機車才酷！」
編劇解釋，1868 年全世界還沒有人發明出摩托車，而且讓一位西部牛仔在西部荒野裡騎機車，好像很奇怪。而彼得斯的回應表達了他的信心：
「我相信你們一定搞得出來的！」
電影監製的任務是把電影接生到真實世界，而不是在它出生前就弄死它。彼得斯的意見，讓人感受到他似乎很厭惡《飆風戰警》、似乎他不想讓這部電影拍得好看。事實是，彼得斯不知為何，愛死了這個題材。道具師道格哈洛克表示：
「（彼得斯）他對《飆風戰警》如此著迷，到今天我還是不懂這種熱情從何而來。我猜他就是那種好萊塢怪人：他是個在比佛利山莊有一大堆房子，還有 25 個全職園丁每天照顧這些房子的有錢人。」
《飆風戰警》（圖片來源／IMDB）
這種充滿偏執與激情的熱愛，讓監製的點子超乎正常人的邏輯：《飆風戰警》的片尾出現了機器大蜘蛛，但按照彼得斯的構想，片尾應該出現 30 公尺長的巨型空中轟炸要塞，上頭還有許多砲塔。這台飛行堡壘，隨時準備像台神盾局空中航母一樣掃射地面。
西部電影到底要怎麼出現巨型空中戰艦？要有多少台蒸汽機還有煤，才能讓 30 公尺長的飛機升空？而需要那麼多蒸汽能量，這台空中要塞，會不會先被自己排出的蒸汽包成一朵觔斗雲？
大概有些蒸汽龐克迷，很喜歡這部蒸汽龐克元素滿載的偽科學設計，確實蒸汽輪椅、蒸汽大蜘蛛、飛天血滴子、噴射腳踏車等等通通很酷，但是，也只停留在設計很酷的層面，這些玩意放進電影之後，沒有發揮多少戲劇魅力，而是很快地就淪為貧乏的佈景。觀眾就像進到一家專賣蒸汽龐克風格、諧仿 20 世紀科技的 19 世紀維多利亞時期風格玩具的店舖，在貨架間走馬看花，這些玩具也不會突然製造驚奇效果，而觀眾走過看過就忘了，連消費都稱不上。
《飆風戰警》（圖片來源／IMDB）
而如果不談這些科幻元素，《飆風戰警》其他不那麼科幻的部份也不吸引人：例如威爾史密斯與凱文克萊竟然紛紛扮裝成為女人，變裝皇后的點子沒那麼糟，但《飆風戰警》呈現的效果除了倒胃沒別的好說。凱文克萊飾演的變裝大師，還特別製作了一對義乳，克萊與史密斯還花了整整兩分鐘，討論義乳要如何摸起來自然仿真。讓兩個男人互相說著「摸我的奶奶」、「我的奶才是貨真價實的奶」，然後讓路人以為他們在搞曖昧。
這是 90 年代調侃同志的政治不正確笑話，但我們不會批評政治不正確，我們要批評的是，這根本不好笑，而這一段真是該死的笑話。這種無謂的性笑話還有很多，包括最後史密斯裝成阿拉伯肚皮舞孃的橋段。莎瑪海耶克的角色看到明顯扮得很醜的女版史密斯，竟然還說：
「他美得很優雅。」
更優雅的部份來了，肚皮舞孃一邊跳起艷舞一邊勾引布萊納飾演的大壞蛋，而布萊納竟然還要裝出色咪咪的神情，非常令人不舒服⋯⋯最終，史密斯舞孃裝胸前乳頭上的兩束流蘇，竟然開始自動旋轉起來，然後噴火了。
愛他的導演索尼痛訴：
「我從來都不想要看到威爾扮女裝，我覺得這（肚皮舞孃）橋段很下流、很沒必要、很蠢。但這個橋段還是拍了，只是因為彼得斯超愛這一段的，而且他非常堅持，我們不能砍掉這一段。」
瑜亮情結再補上一刀
《飆風戰警》（圖片來源／IMDB）
威爾史密斯、凱文克萊、肯尼斯布萊納，三位都曾經差一點、或真的得過奧斯卡的男演員，怎麼能放任自己演出的電影爛成這樣？問題一，才子布萊納如果今天是導演，那他在片場是出名的暴君風格——沒人能質疑他的決定。但如果他當演員，很明顯地他就放棄了藝術的堅持，乖乖拿薪水上工；問題二，威爾史密斯是出名的大好人，大多數與他合作的工作人員都稱讚他風趣又有禮貌，就像大男孩一樣，而大好人不願意破壞片場的氣氛——況且他還年輕，事業才剛起飛。
最有資格幹譙的，可能是 1989 年拿到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的凱文克萊。他確實對這部電影感到憤怒，但卻不止是因為品質的緣故：他與史密斯之間一直沒有發展出該有的銀幕化學效果，完全沒有《MIB 星際戰警》裡的老 K 與小 J 那種冷面笑匠與過動少年的笑果。其中之一，是因為劇本大幅刪減了他的戲份，讓他沒有表演的空間，另一方面，他也對正值青春的史密斯有所微詞——他感覺自己似乎被逼宮了。原本，凱文克萊總是在喜劇電影裡飾演活蹦亂跳的怪人，如今在《飆風戰警》，這個角色卻被年輕人搶走了，令他羨慕忌妒恨。
《飆風戰警》（圖片來源／IMDB）
演員有心結、敢怒不敢言、還有打工仔心態；監製拼命發射好高騖遠的詭異點子，要編劇配合；劇本前前後後地修改；大量電腦動畫的需求讓製片成本升高。最終，這部當代耗資最鉅（1.7 億美金）的好萊塢電影，就在火熱的 6 月暑假前檔期上映。華納影業甚至花了將近 3 千萬美金，舉辦焦點團體 (focus group) 試映，聽取觀眾最真實的心聲，然後進行修改。
但問題是，這部電影有大量華而不當的電腦動畫，而電腦動畫不是說改就改的，這需要更多時間與更多人力資源配合，想當然耳，許多觀眾憤怒的意見，並沒有反映在電影最終成果裡。
1.7 億的西部蒸汽龐克 007 牛仔超級大片上映了，主題曲不但是由威爾史密斯主唱，還請出音樂宗師史帝夫汪達助陣。史密斯終於在大銀幕上過足了模仿癮——他學龐德自報身份：
「（我是）吉姆、吉姆威斯特」
《飆風戰警》（圖片來源／IMDB）
他在《飆風戰警》主題曲 MV 裡，學透了麥克傑克森的〈Smooth Criminal〉。但是，觀眾看來很不買單⋯⋯《飆風戰警》的全美票房僅有 1.1 億美金，而慣例海外市場都會喜愛好萊塢暑假的強檔大片，但看來不熟西部文化的海外市場也對它沒興趣：《飆風戰警》海外票房僅有 1 億美金出頭。全球票房 2.2 億美金的成績，對花了 1.7 億成本與大量宣傳成本的華納影業來說，是一記重創──還好他們先上映了《駭客任務》。
導演索尼遭到冷凍、連帶這部電影的三位男主角，也通通退出好萊塢強檔大片之列，布萊納反正可以回頭拍他拍不完的莎劇電影；史密斯轉而演出《重返榮耀》這種明確想搶奧斯卡的劇情電影；而時不我予的凱文克萊，也回到獨立製片電影圈，鮮少再演出一級製片規模的好萊塢電影。
《飆風戰警》（圖片來源／IMDB）
20 年過去了，我們知道恐怖大王只是虛驚一場，但《飆風戰警》帶來的驚嚇是歷久彌新，無論何時觀賞，它都充滿著無聊、空洞、自以為是與尷尬的笑話。這部電影最終懲罰了觀眾、懲罰了製作它的所有人，除了……
最應該負責的瓊彼得斯呢？
當 2018 年改編他監製的《星夢淚痕》的新版電影《一個巨星的誕生》上映，毋庸置疑地他也成為本片監製，而他又藉這部名利雙收的電影撈了一票。這真是個令人難以接受的結局，真是 wild、wild、wild、wild w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