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山姆尼爾的臉孔不算很有特色,這讓人時常忘記他也算是科幻電影、動作電影、還是恐怖電影史上的一代天皇,如同讓你舉出尼爾演過的電影,一時間只能吞吞吐吐舉一部《侏羅紀公園》。但別被他在銀幕上風波不驚的鎮定神情騙了,尼爾其實出人意表,這位最不像動作明星的演員,才是讓《侏羅紀公園》如此令人難忘的關鍵元素。
他是恐怖驚悚科幻之王,賣座歡樂家庭片也難不倒他
尼爾那宛如可以嚼碎恐龍腿骨的硬實下巴,隱隱透露了他的北愛爾蘭血統,但他從 7 歲就已經移居到了紐西蘭,而他的演藝事業又是從澳洲出頭、並在歐洲站穩腳步。自此一輩子,尼爾自己也說不清自己該是哪裡人,他很有澳洲仔的陽光大剌剌氣度、生起氣來又像個愛爾蘭瘋子。
這種混亂某種程度上形塑了他的多變個性,你絕對不想靠近不講話時的尼爾,但他說笑話並露出咧到耳邊的溫暖笑容時,你又想湊過去聽聽他在說什麼。

因為混亂,所以如果只需要表現出兩面性格,那還算簡單的了。尼爾輕而易舉地成為兩面性格的專門戶,這讓他在恐怖電影圈很快有了一席之地——沒有比恐怖電影最愛驗證人類的魔性與理性了。《天魔 3》(Omen III: The Final Conflict) 裡他是成人後的惡魔之子,眼看政經即將一把抓,統治世界的阻礙只剩一個即將出生的上帝之子,這種一面倒的劇情當然難以讓他發揮演技。
但是到了 1988 年他與梅莉史翠普合演的澳洲電影《暗夜哭聲》(A Cry in the Dark),這部沒有邪靈與陰謀的驚悚電影,讓許多人想起了澳洲邪典神作《假期驚魂》(Wake in Fright) 描繪的殘忍魔性澳洲內陸荒野:一對父母被控謀殺他們的親生孩子,但母親堅稱孩子是被澳洲原產獸類的丁哥 (dingo) 咬死的,而新聞媒體與法庭都不相信他們……尼爾與史翠普就是這對傷心卻遭到嚴重懷疑的父母。
那時還沒有假新聞與社群網路呢,但這對父母已經快被錯誤指控與偏見勒到窒息。
更妙的是,《暗夜哭聲》不是平反片,它一直用很曖昧的方式,描繪整起事件的真正來龍去脈,讓觀眾根本搞不懂該支持尼爾夫婦,還是該罵他們冷血無情。山姆尼爾也是這種曖昧漩渦的始作俑者之一,他心煩心累但也似乎心理有鬼,他想要保護他的妻子,卻又似乎不信任他的妻子,讓觀眾的心情永遠吊在半空中,深怕自己太快選錯邊。

《撕裂地平線》山姆尼爾
如果有人自稱是恐怖電影迷,並且自稱喜愛 1981 年的《著魔》(Possession) 、1994 年的《戰慄黑洞》(In the Mouth of Madness)、與 1997 年的《撕裂地平線》,那你就應該認可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真恐怖迷。
山姆尼爾的恐怖電影不多,但卻有許多部堪稱一時經典。《著魔》裡他是深愛美麗妻子,卻眼見妻子深陷魔慾而無能為力的悲情丈夫;《戰慄黑洞》裡他是理性的無神論者,卻一步步走向他早已深信不疑的地獄;《撕裂地平線》裡他是大難不死的博士──誰能獨自在報廢太空船裡活這麼久?
尼爾的角色一看就很有鬼,問題來了,你即便知道他有鬼,卻很難不相信他,他溫和的語調與和煦的神情,像在告訴你一切都沒事……只要相信他就好了……。
能成為一部經典電影男主角就很不容易,按照這種標準,在邪教兼肉體變異恐怖電影、在靈異驚悚兼克蘇魯神話電影、在宇宙恐怖電影裡都有嚇人演出的尼爾,根本能被拱上恐怖電影天王的寶座。他的不怒自威神情,讓他成為影壇最恐怖的撲克臉之一,小朋友應該不敢親近他……但是你知道嗎?他演過票房最高的澳洲電影是哪一部呢?卻是小朋友們全力支持的《比得兔》。
這是他最喜歡拿來取樂大家的問題,當沒有人答對時,他總會露出促狹淘氣的神情。
這是《侏羅紀公園》找上明顯不是動作巨星的尼爾的主要原因——如果在今日上映,那應該會由巨石強森飾演恐龍學家主角。很少人知道,《侏羅紀公園》是一部標準的爸爸電影,而不是恐龍電影。這部電影裡的恐龍,只是現實世界裡「殘酷」的代名詞。
看《侏羅紀公園》亞倫博士一步步成為亞倫爸爸

有個明顯失職的祖父,想要以物質奇觀拉攏疏遠的孫子孫女,卻不知道砸下重金製作的物質誘惑,其實一秒就能露出殘酷的本性。而尼爾飾演的亞倫,是個沒自信能成為爸爸的熟年男人,面對屁孩時會用迅猛龍爪子在他身上亂割──媽媽們看到都會皺眉。
但他被迫成為了別人的爸爸,必須好說歹說保護兩個無血緣的孩子逃出生天,而在極限情境下,物質無法滿足心靈需求,孩子們睡覺要抱抱、爬在鐵網上不敢下來,那不是迅猛龍爪子或是復生恐龍可以處理的問題。
山姆尼爾必須說服觀眾,他是個不稱職、但是努力想要稱職的爸爸,否則他很快就會眼見小朋友淪為恐龍的早餐。
尼爾無疑地成功了,亞倫與萊絲和提姆的一大兩小冒險,是這部電影裡即便沒有恐龍時也仍然令人心動的片段。你也許得等到自己成為爸爸,曾經拖著孩子哭笑不得地長途跋涉,才能感受到這些片段的動人之處。
亞倫逃避小孩,但他卻不厭惡小孩,當他迫不及待地避免與小孩同車時,卻發現提姆跟著他一起換車,但是他有生氣嗎?沒有,他無可奈何,因為他不是本質上厭惡他們,他只是不曾與孩子有這樣的互動──但我們不都如此?沒有人天生就是爸爸,當我們開始成為爸爸時,我們正走上亞倫博士成為亞倫爸爸的過程。
《侏羅紀公園:失落的世界》裡的麥康姆博士(由傑夫高布倫飾演)就沒有這樣的父愛表現,某種程度上他是這個系列裡最糟的爸爸,當女兒闖禍時,他只想找到女兒然後軟弱無力地訓斥她而已──他其實無法理解女兒冒險的原因是什麼。
但我們先別怪他,你會發現,有更多刺激片段的《侏羅紀公園:失落的世界》(拖車懸吊在崖邊的片段非常精彩),卻無法比《侏羅紀公園》更令人懷念,這並不是因為《侏羅紀公園》比較早上映,而是因為《侏羅紀公園》告訴我們更高大上的真理:家庭價值可以抵禦風雨、一個好爸爸會保護你免於恐龍毒牙。這道理好萊塢說了千萬遍,但《侏羅紀公園》明顯是說得較好的一次。
能瘋魔能感人,山姆尼爾還是個紅酒大亨

山姆尼爾與他的紅酒
而兇起來像恐龍、笑起來像太陽的山姆尼爾,完美地詮釋了又硬又軟的兩面老爸,但我們說過,山姆尼爾比我們想得更加複雜——他可不只是好萊塢演員而已。
尼爾家族已經經營紅酒與烈酒生意長達 150 年以上,他們家每晚的餐桌上絕對會有一瓶紅酒(而且最後都只剩瓶子)。這位把酒當水喝的紐西蘭孩子,也是到了成年後某天,才理解酒不只是拿來止渴配飯而已(天啊),他開始願意去理解什麼是品酒、理解家族生意的本質與目的是什麼。而當他透過演員工作存了些錢,他決定也在美酒世界裡實現一些新的創意。
尼爾父執輩經營的尼爾酒業 (Neill and Co.),代理進口法國到蘇格蘭的烈酒與紅酒,早在紐西蘭還沒有太多人認識紅酒前,尼爾酒業就已經天天在品嚐波爾多了。不過,山姆尼爾並不想賣酒而已,這個紐西蘭孩子比一般紐西蘭孩子更早接觸紅酒世界,因此他想要嘗試在紐西蘭的土地上,從無到有生產紐西蘭在地的紅酒。
而因為他本人對黑皮諾 (pinot noir) 的熱愛,當他發現紐西蘭中奧塔哥 (Central Otago) 的葡萄酒莊發展地越來越成熟時,他拿著在《侏羅紀公園》領到的「一點小錢」,在此花了 4 年開墾經營,終於在 1997 年,擁有了他自己的酒莊。
現在尼爾的紅酒生意已經不只在中奧塔哥發展,而已經拓展到 4 間酒莊的規模。比起來,山姆尼爾的紅酒品牌名字謙虛得過份:
雙農場
(Two Paddocks)
這聽起來好像場子很小似的。事實上,雙農場在五年前,一年總出貨量就已經到達 8 千箱,也許我們應該尊稱尼爾是紅酒大亨才對。

山姆尼爾與他的紅酒
但是的但是,你沒見過這樣的大亨:去點開雙農場的 YouTube Channel 看看,你大概以為會有一大堆美女端酒杯的廣告影片。錯錯錯,上面全是山姆尼爾的自拍影片,他沒有在宣傳自家佳釀,相反地,他喜歡拍些搞笑影片逗樂大家。
當名歌手比爾威瑟斯 (Bill Withers) 逝世時,他自拍用烏克麗麗自彈自唱威瑟斯名曲〈Lean On Me〉;美食 youtuber 比較受歡迎,所以他也拍自烹影片——然後把湯匙掉進鍋裡、開烤爐時還誇張地怕燙;就算疫情嚴峻,他也要自拍搞笑電影,與《魔戒》演員大衛溫漢拍攝為衛生紙勾心鬥角的短劇。
「如果我在網路上耍笨……能讓大家開心,那與我在精美攝影棚裡演電影的本質是一樣的:我娛樂了你們,我完成了我該做的工作。」
尼爾說過。
大家都愛他的農場,梅莉史翠普、雨果威明與海倫娜寶漢卡特都睡在他的獸欄——許多大明星用自己的名字為尼爾家的牲畜命名(名叫史翠普的雞已經被雪貂宰了)。
山姆尼爾是個稱職的農場主人、是紅酒大亨、是恐怖天王……喔,我忘了,前陣子他已跳上了飛往倫敦的班機,要去那與他的多年「閨密」重聚——他將演出最新一集的侏羅紀系列電影,這位家大業大的迷人長者,還期待與他好久不見的恐龍,分享一下 30 年前的侏羅紀爸爸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