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瑞克曼 (Alan Rickman) 曾經做過許多錯誤的選擇,《驚爆銀河系》(Galaxy Quest) 曾經是其中之一。這部電影的製作過程、直到發行過程都是一連串的驚爆災難。而瑞克曼這位嚴肅的英國舞台劇演員,要演出這部諧仿美國科幻影集的喜劇電影,看起來就是一個在深夜酒吧幹完兩瓶威士忌後做出的混亂選擇。但是在這部電影上映後的 16 年,當他接到《驚爆銀河系》將要製作成電視影集版本時,他興奮地立刻答應了。
艾倫瑞克曼與無法開鏡的電視版《驚爆銀河系》
這看來又是一個錯誤的選擇:《驚爆銀河系》當年的電影票房慘不忍睹,好像沒有爛戲續攤的必要。更何況,這齣《驚爆銀河系》影集已經確定,前導集裡不會有瑞克曼的戲份,他得等到第二集才會登場。等等,如果瑞克曼連提供給電視台作為簽約依據的前導集都無法登場,那他怎麼能篤定這齣影集真的會被電視台預訂?真的會付諸製作並在電視上播出?2015 年因為知道《驚爆銀河系》影集消息而開心的瑞克曼,是否高興得太早了?
賈斯汀隆 (Justin Long) 在《驚爆銀河系》裡飾演一個熱愛科幻影集的宅宅,他也聽到了這個影集的消息:
「我知道他們正在討論何時開拍,而山姆洛克威爾 (Sam Rockwell) 告訴我,艾倫已經確定加入了。」
而在《驚爆銀河系》裡擔任性感女中尉角色的雪歌妮薇佛 (Sigourney Weaver),也與瑞克曼查證:
「我還沒有讀到任何劇本……我遇上了艾倫,並且問他對這齣影集有什麼想法,但他說他其實完全不清楚。」
2015 年的這個時刻,對所有《驚爆銀河系》的演員來說,是個充滿驚喜的愉悅時刻,因為他們知道,這群星艦船員終於又可以重聚在一起,再次延續 1999 年演出《驚爆銀河系》的快樂回憶。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只是一場快要醒來的美夢:《驚爆銀河系》影集最終並沒有成真,就跟 1999 年的電影一樣,演員與編導們全力付出,但一切幾乎是真心換絕情。
《驚爆銀河系》的悲劇可以說得落落長,在此不表。但是這群因為《驚爆銀河系》即將復活而高興的演員們,還不知道另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許只有瑞克曼自己知道:他已經罹患了胰臟癌,並且已經發展到末期。不到一年,2016 年 1 月,瑞克曼病逝於倫敦,享壽 69 歲。
這代表,他在知道自己時日不多的狀況下,得知了《驚爆銀河系》將要發展成影集的消息。而這為他帶來了莫大的喜悅,在不知道劇本、不知道有誰會歸隊、不知道故事大綱與自己戲份多寡的狀況下,他一口同意投入這個當年被視為夢工廠影業年度票房毒藥的計畫。
這對於需要對演出內容知之甚詳的舞台劇演員來說,並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但也許,《驚爆銀河系》的一切對瑞克曼來說,就是個充滿錯誤的快樂旅程,他對這部插科打諢的喜劇電影付出了許多,但他得到了更多意料之外的樂趣。
台下十年功,凝聚成台上發光發熱的每一分鐘
英國是全世界影壇最懂得製作科幻電視影集的國家,不只有《神秘博士》(Doctor Who) 這齣影史最長壽科幻影集、還有《紅矮星》(Red Dwarf) 與《布萊克 7 號》(Blake’s 7) 等等,甚至包括近年來倍受全球歡迎的《黑鏡》(Black Mirror),都是來自英國。你可以輕易發現這些劇集,與美式風格的科幻影集,在設定與劇情主旨上都有很大的差別。
身為科幻之國的居民,艾倫瑞克曼要在歌頌美國科幻影集《星艦迷航記》(Star Trek) 的《驚爆銀河系》裡,飾演諧仿史巴克 (Spock) 的科學官拉撒路 (Lazarus),這始終充滿著一種淮橘為枳的錯亂感。
但這其實正是瑞克曼 40 年來的特色,讓他在大銀幕上綻放光芒的那些角色,事實上都是乍看之下與他最不搭調的角色。如同《哈利波特》(Harry Potter) 系列電影裡被視為大材小用的石內卜教授 (Snape);如同讓他名聲鵲起的《終極警探》(Die Hard) 裡的經典反派漢斯古柏 (Hans Gruber)。都有人勸他放棄這些與他專業演員身份並不協調的角色,甚至連他自己都懷疑,這些角色真的適合他嗎?
當年他接到《終極警探》劇本時,他的第一反應是:
「這到底是三小?我不接動作電影的啊。」
但是,瑞克曼並不是一個中二抱怨鬼,他不是那種挑東挑西、藉以掩蓋自己真實目的的心機鬼。他在專業舞台上學到的專業,唯有「準備」兩字。這代表,他必須對這個角色有 120% 的理解、以及無數次的演練,他才能夠全心全靈地投入這個劇本上的角色。
瑞克曼一如許多舞台劇出身的專業演員,是好萊塢最用功的演員之一,他需要大量時間的前置作業,就如同考前專心複習的好學生一樣。但是,《驚爆銀河系》是一部由搞笑天王提姆艾倫 (Tim Allen) 主演的電影,而艾倫最惡名昭彰的習慣,就是在片場用放屁笑話騷擾所有演員──他也敢對還不太認識的瑞克曼下手。
這當然讓好學生的準備角色過程,得遇上許多不必要的干擾──先爆雷一下,瑞克曼與艾倫後來成為了非常好的朋友,正如他們在《驚爆銀河系》裡飾演的角色一樣。可是專業畢竟是專業,瑞克曼在面對惡劣(但很好笑)的片場環境、以及嘗試很少涉獵的喜劇角色之中,仍然一心不亂地堅持自己的步調。根據山姆洛克威爾的說法:
「有幾次排演之中,我們會圍坐在桌子邊,一起改寫劇本,而瑞克曼在這些過程中,都會再三確認,這些修改確實能夠發揮角色的情感,而且他會確定每個動作或台詞背後都有牢不可破的邏輯與原因。當他要演出『葛雷薩之鎚』(Grabthar’s Hammer) 的那場戲時,他就希望能夠完美地堆疊出情感高度。」
那場戲是這樣的,飾演地球演員戴恩 (Alexander Dane) 的瑞克曼,在眼見善良的外星人陣亡時,對著只剩下一口氣的對方,戴恩說出了自己在經典科幻劇裡的台詞:
「以葛雷薩之鎚之名、以瓦文之子之名、汝仇終將得報!」
「葛雷薩之鎚」片段:
壓根不是外星人、也不是星艦船員的平凡演員,厭惡著背負「經典科幻象徵」的名號,如今卻接不到自己瞧得起的工作,而只能以這個虛名為人所知……甚至為真正的外星人所知。當他被迫參加這場真實的外星戰爭時,他卻沒有力量阻止眼前的殘酷發生,甚至有人還為他而死,並且將犧牲自我視為莫大的光榮。
這是一個充滿諷刺與荒唐的片段,戴恩演出的星艦軍官角色是假的、這句台詞甚至也只是某個編劇想出來的爛哏,但是透過這句台詞傳遞的情感,卻是真的:戴恩將這句台詞,獻給了視己如父的外星人,讓他在死前能得到最好的慰藉。
而你可以看到瑞克曼的表演,讓這部喜劇電影裡的片段,短暫地擺脫了嬉鬧的氣氛,瞬間增加了悲壯與真摯的情感。瑞克曼甚至沒有淚流滿面地高聲怒吼,他只是輕柔地念出這段,過去這個角色始終覺得做作的台詞──只有在開口前有微妙的遲疑。
瑞克曼好像在念一段睡前故事般,溫柔地說出這句台詞。而當可憐的無辜生命離世後,瑞克曼慢慢地抬起他的眼神,那溫柔的眼神已經瞬間轉為充滿殺氣的三白眼。這段不到一分鐘的片段裡,展現了瑞克曼在劇場累積的堅強演技實力。
假星艦船員的真莎劇時刻
而現在我們再也看不到了。《驚爆銀河系》電視版的構想,隨著瑞克曼的猝逝而消逝,讓這群假星艦船員的回歸變得更加艱難。賈斯汀隆就說過:
「(影集)這檔事是在瑞克曼知道自己病重前就決定了,如果我們能夠再共聚一堂,那一定超棒的……」
而後來與瑞克曼成為好友的提姆艾倫,說得更明白:
「當瑞克曼離開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當他被問到,為什麼要加入這部喜劇電影時,他說:
「我當初只是想,如果這部電影能集結提姆艾倫、雪歌妮薇佛與艾倫瑞克曼,那一定超棒的啊!」
但是,瑞克曼一樣把他的真心,掩蓋在這種皮笑肉不笑的玩笑話背後。事實上戴恩這個角色,充滿了瑞克曼的夫子自況:戴恩想要成為高大上的莎劇演員,卻因為演出了這檔科幻影集,而演員生涯就彷彿陷在這個外星軍官角色之中。
但是戴恩畢竟與瑞克曼不同,瑞克曼尊敬他演出的每個角色,並且從中找尋這個角色的「莎劇時刻」──戴恩其實是個典型的莎劇角色,他的內心充滿矛盾、他無法掌控自身的際遇、他被迫承擔不合理的責任、而他勇敢地做出了選擇。
「以葛雷薩之鎚之名、以瓦文之子之名、汝仇終將得報!」
瑞克曼並沒有遺留任何冤仇等著我們去報,不,也許應該這樣說,我們都暗暗地怨恨他的不告而別、怨恨他隱匿了自己的病情、怨恨他偏偏要在每個角色裡投入複雜又龜毛的堅持。這些怨恨,令我們對他的離開,永遠無法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