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搜專訪】黃秋生扮殘力挺《淪落人》席捲香港金像獎!氣質女導陳小娟的崛起之路專訪

地下電影

榮獲 2019 香港金像獎最佳新導演、最佳新演員、最佳男主角 3 項大獎的《淪落人》 (Still Human) ,背後有著香港獨立製作名導陳果監製撐腰,金像獎影帝黃秋生更是繼《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和《野獸刑警》後三度封帝,此外,他因好劇本豪氣零片酬演出一事,也成為影壇佳話,《淪落人》定剪後公開放映的成績有目共睹!而這一切的起源出自才貌雙全的新銳女導演之手,她名叫陳小娟。

 

一身反骨的年輕導演:陳小娟

出生於 1987 年,現年 32 歲的陳小娟導演一身反骨,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環球商業系,可以從事穩定的高薪工作,卻循著《點五步》、《一念無明》的腳步,於創意香港和香港電影發展局推動的「FFFI 首部劇情電影計劃」中「大專組」拔得頭籌(同期的「專業組」則是李卓斌的《G 殺事件》),拿著不過 325 萬港幣的小成本製作預算,在限期一年半須完成作品的壓力下,義無反顧地拍出《淪落人》。

眾所皆知,「淪落人」出自白居易的《琵琶行》,但或許對於香港人更熟悉的,是蔣志光和韋綺姍對唱的歌曲《相逢何必曾相識》歌詞。這個流傳千古的「淪落人」到了陳小娟的手中,則刻畫出香港當代社會中「弱勢族群」的動人情誼。

2015 年陳小娟開始《淪落人》的劇本創作,經過一年左右的修改與思量,在 2016 年向「FFFI 首部劇情電影計劃」提交劇本,故事講述一名因工地意外而癱瘓的中年男人昌榮(黃秋生 飾),妻兒離去後,孤單一人住在公宅中,靠著賠償金過生活,徘徊在毫無希望與夢想的輪迴中。某天,年輕菲律賓藉看護 Evelyn(姬素孔尚治 飾)偶然到來,離鄉背井的她懷抱著攝影夢,意外替了無生氣的昌榮注入一股活水,這對「主」「僕」關係,拾起了彼此的傷痕,迎向四季。

或許從《淪落人》的海報和故事大綱來看,會令人很直觀地感受到《逆轉人生》(Intouchables) 的影子,但對於陳小娟來說,卻完全不同意這樣的類比:

「《逆轉人生》我很喜歡,但除了坐輪椅之外,其實角色設定很不一樣,《逆轉人生》的主角是有錢人,兩部片只是剛好都是一個皮膚白的人坐輪椅,黑一點的人在推。」

陳小娟更進一步說道:

「我寫劇本的時候故意不把角色們寫成邊緣人,其實這是一種標籤,他們很慘、很不同,但這並不是一種在幫助誰的意思,我沒有當他們是特定族群,他們的處境不過是跟大部分的人不一樣罷了。」

 

菲傭、移工、老窮殘,生活在此都是香港人

「去標籤化」在此片變得格外重要,陳小娟不願用「社會邊緣人」來描述這群處在社會底層的小人物,反而將這些人同樣視作獨立的個體,他們有能力生活、有能力做夢、更有能力去愛,陳小娟對於筆下角色的愛惜與無畏,明顯地透過《淪落人》展露無遺。

在片中 Evelyn 與其他三位菲藉看護前往夜店時,分別穿著紅、藍、黃、綠的禮服,這樣的設計與在奧斯卡大放異彩的《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 中,艾瑪史東與友人前往派對時的衣著不謀而合,形成了鮮明對照。

談到這場戲,陳小娟大笑著說:

「是我故意搞笑,我覺得為什麼這麼美的東西只能在金髮白人女生身上拍出來,我的角色們也很美,他們(菲籍看護)也有愛美的一面,我要讓他們很美的走在一起,我不想他們整部片只能穿很舊的衣服坐在路上,我想要他們也可以坦蕩蕩走路。」

《淪落人》其故事基底悲傷,但悲傷中卻有著《樂來越愛你》的疊影趣味,更對「美」有著宏觀見解,也不至淪為博取同情的濫觴窠臼,或許這也是陳小娟大方、樂觀的天性使然。

縱使菲傭 Evelyn、中國移工(李璨森 飾)以及靠賠償金過活的癱瘓者昌榮,皆不是「邊緣人」,但不可否認的都是香港的「弱勢群體」,《淪落人》以傷痛串起了這些弱勢群體,並透過菲藉看護的眼(攝影)看見香港,有一顆鏡頭甚至帶到「用攝影看香港」的標語,在正宗的香港電影中,對於外來群族的描寫較少,此片卻特立獨行的以異鄉人視角並行出發,在香港成長的陳小娟如何掌握這陌生的觀點?

「他們也是香港人,我想強調香港本是多樣的。」陳小娟鏗鏘有力地說。

為此她更透過訪問傷殘人士的日常生活、走訪相關的協會和機構認識許多外傭,並實際掌握到諸多小細節。其實片中由姬素孔尚治飾演的 Evelyn 是真有其人,其角色原型來自於有著攝影夢的外傭攝影師,這加深了陳小娟對角色的刻畫:

「女主角在戲中的老照片都是他拍的,他也會分享心情,來到這樣的地方、做沒有很喜歡的工作,但最愛拍照。」

薪火傳承:黃秋生和姬素孔尚治、陳果與陳小娟

有著扎實的田野調查,使得《淪落人》的角色們立體而鮮明,情緒豐沛且飽滿,主僕關係從一開始的緊張對立,中段的互相諒解到最後碰撞出的動人情愫,此片可說是完全圍繞在兩名角色身上。演員間有無火花,化學效應的激盪就變得格外重要,老經驗、一身「戲」胞的黃秋生和第一次演電影的素人姬素孔尚治該怎麼溝通,又如何調度排戲?

陳小娟說:

「我的演員都很專業,就算女主角是第一次演戲,但她有才華、很理解劇本,並準確演出,黃秋生也沒有指導她,在現場感受不到年資差異,是很平等的溝通合作。我沒有特別因為新人以及前輩有所指揮,我只是跟他們說我要的感覺,他們就演出來,挺順利的。」

綜觀這批竄出的香港新銳導演們,作品中幾乎都可見上一代香港電影人的身影,可以看作栽培甚至是傳承,探討躁鬱症患者的父子關係,黃進的《一念無明》有余文樂和曾志偉;剖析自閉症患者,陳大利的《黃金花》有毛舜筠;深刻描寫跨性別者心境,李駿碩的《翠絲》有惠英紅、姜皓文和袁富華;呈現出香港青少年的不安並對社會進行咆哮,李卓斌的《G 殺事件》有杜汶澤;杜琪峰一手拉拔、「銀河映像」出品聚焦於 97 回歸的騷動,許學文、歐文傑、黃偉傑的《樹大招風》有任賢齊、陳小春和林家棟;而本文主角,陳小娟的《淪落人》則有陳果、葉童、李璨琛與黃秋生。

時間拉回 1997 年,英國將香港主權返還中國,該年,陳果使用過期底片,並在劉德華的支持中完成了由李璨琛主演的《香港製造》,拍出小人物在社會中的不合時宜,流露出對於 97 回歸的悲觀與憂愁。包含金馬獎在內,此片在國際影展中獲獎無數、大放異彩,讓陳果從徐克、吳宇森、唐季禮、杜琪峰等動作大導中竄出,同時讓香港思考獨立導演的重要性。

然而,《淪落人》的監製為陳果,李璨琛更在片中飾演中國移工,97 回歸 20 餘年後,今昔對比形成有趣的鏡射,陳小娟憶起與陳果共事的時光:

「陳果其實沒有特別要影響我,給了我很大自由,也會給我很多意見,但他每次給我意見以後,都會補說你才是導演,我們也沒有特別要學《香港製造》。」

對於李璨琛的角色,陳小娟則說:

「我前期都在陳果的辦公室,那裡有很大張《香港製造》的海報,就是李璨琛在上面,那時候我們一直想不到找誰來演阿輝(中國移工),有天看著海報覺得過了那麼多年,李璨琛跟《香港製造》的氣質不一樣,有種成熟的魅力,就請陳果幫忙聯繫,結果阿輝就由他來演出,陳果在各方面都能發揮他的人脈,對於拍獨立電影有很大的幫助。」

難能可貴的是,這群「鮮浪潮」的創作者們在前輩的幫忙下,逐步發展出屬於新世代的方向,並走入了大眾視野,雖說香港以「警匪片」打天下的黃金時代已拉下帷幕,但香港電影的風華,陪著整個華語影壇走過大半時光,仍奠定其不可取代性,而現今在資金籌備不易、環境緊縮的壓力下,諸多「小品」的「獨立」製作,反而能夠拍出當代香港生活最真實的氛圍。

 

《淪落人》不只是港片,透過鏡頭更發出內在心聲

再從上述舉例的諸多新電影來看,其關注的議題面向多元,流露初執導筒、屬於 80 年代至 90 後的獨到視野,更勇於批判和控訴,拿下第 35 屆香港金像獎最佳影片,由五位新銳導演聯合創作的《十年》,將砲火對準了中國,形成香港的醒世預言,其生猛有勁,最終更有泰國、日本、台灣響應成「十年計畫」,他們敢怒、敢言、敢拍,形成一股不可忽視的新血,《淪落人》中就看見了陳小娟對於香港這片「土地」的關懷與擔憂。

在片中不時以俯瞰、仰角等空鏡頭 (Scenery Shot) 望向高聳的大廈建築,陳小娟試圖在片中拉出香港的「空間」關係:在角色設定上,昌榮因建築工程意外住在公宅,而 Evelyn 也在街上以紙箱圍成的區域和朋友席地而坐,「空間感」似乎隱約透露出角色的困境並映照其內心狀態。

「我跟攝影師有討論到香港的建築,因為男主角是建築工人一輩子住不到豪宅,他受傷住在公宅,電影中並沒有很仔細陳述,但我設定是這樣,然後他就活在貧窮區域,這樣的香港跟印象中很多高樓大廈的美好香港有點區隔,我們用鏡頭表達不一樣。」

陳小娟接著說:

「外傭在香港更沒有自己的空間,香港寸土寸金,他們沒有屬於自己的家,更不能帶朋友回雇主家,所以他們只能相約在外,但聚會就要花錢,於是他們選擇坐在街頭,我很有感觸,所以把它拍下來。」

從人與人的關係,再到人與社會的狀態,最後是人與土地的共處,《淪落人》皆以人文視野展現對生命與生活充滿希望的哲思,充滿質樸的氣質與浪漫底蘊,在片尾,筆下角色最後彼此的救贖顯現陳小娟導演內化的良善,希冀能讓觀眾在冷漠中看見一絲溫暖曙光。

曾以短片《兒女》參與鮮浪潮短片競賽的陳小娟,終於以首部劇情長片《淪落人》敲響名號,除了香港金像獎的入圍外,也已在香港電影導演會和亞洲電影大獎拿到最佳新導演,其中亞洲電影大獎更是擊敗了新加坡楊修華的《幻土》以及日本上田慎一郎的《一屍到底》(カメラを止めるな!)等勁敵,前途一片光明。

對於未來陳小娟表示:

「當然還是會繼續拍,但可能要在沉潛個兩三年,目前有在幫其他導演撰寫劇本,接下來的題材會關注性別議題,還是希望以香港為背景或有香港元素。」

最後,恭喜《淪落人》在香港金像獎抱回三項大獎,望《淪落人》票房能夠創下好成績,同時也祝福這位才貌雙全的新導演下一部作品能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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